第24章我送你

作品:《锦衣之问骨

    “两年……两年前……” 一旁竖起耳朵听的陈达康,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萧纵的方向连连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萧大人!萧大人!下官该死!下官失察!在属下管辖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数量如此之众的惨案,而属下竟一无所知!下官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但萧纵连眼角余光都未给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苏乔脸上,直接问道:“另外两具?”


    苏乔神色更凝重了些,她侧身让开房门,对萧纵道:“萧大人,另外两具骸骨的情况……有些特殊。可否请您移步,随我进去一看?”


    萧纵略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


    陈达康的哭嚎戛然而止,想跟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颗心沉到了冰窟底。


    屋内比门外明亮许多,墙壁上插满了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那些白骨骷髅在光影下更显森然。


    苏乔引着萧纵走到单独放置的两具骸骨旁。


    这两具骸骨未被放入罐中,只是叠放在一起埋于土下,同样已完全白骨化。


    “萧大人,”苏乔指着其中一具体型较为高大的骸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一具,男性。根据颅骨缝愈合程度、牙齿磨损及长骨特征判断,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与那些女子相同,约两年前。”


    她的指尖虚点向骸骨头颅左侧上方,以及连接肩膀的锁骨位置:“您看这里,有明显的、由利器造成的致命砍伤痕迹。创口边缘整齐,入骨极深,角度自上而下,力度迅猛。从痕迹推断,凶器应是刀斧一类。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从受力角度和骸骨姿态还原来看,他遇害时,极有可能是……跪着的。并且,似乎没有做出有效的躲避或格挡动作。”


    “跪着?”萧纵眼眸微眯,寒光乍现,“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引颈就戮?还是……在聆听或接受什么命令?”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指移向旁边那具较为纤细的骸骨:“大人,再看这一具。女性。根据牙齿磨损和骨骼特征,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判断,她……未曾生育过。”


    她引导萧纵看向骸骨的脊柱部分,在烛光下,那一段段的脊椎骨,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黑色。“她的死因,初步判断是服毒。毒素深入骨髓,连骨骼都受到了侵蚀染色。”


    接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骸骨颈部喉结位置,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横向的切割痕迹。“凶手当时,或许是不确定毒药是否已经致命,或许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服毒之后,又补了一刀,切断了她的喉咙。”


    介绍完基本情况,苏乔抬起头,直视着萧纵深邃难测的眼睛。


    “把你看出来的,都说出来吧。”


    她知道,以他的敏锐,恐怕早已有了猜测。


    “萧大人,”她不再绕弯子,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特意请您单独进来,是因为这两具骸骨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


    萧纵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具男性骸骨,盆骨特征与常人有异,耻骨下角异常开阔,结合其他骨骼特征……他很可能是一名宦官。”苏乔说出自己的判断,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又指向那具女性骸骨:“而这具女性骸骨,年近三十却未曾生育,骨骼尤其是手足关节处,有长期保持特定姿势,如侍立、行礼,形成的轻微磨损和变形。她极有可能,是一名宫廷女官,或者说……宫女。”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旁边那十二具女性的骸骨,声音沉重:“十二位不明不白、在分娩后被活埋的年轻女子。两位在旁看守、最后却被一同灭口的太监和宫女。萧大人,这个案子背后的指向……已经非常明显了。想必,您心中早有定论。”


    萧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他确实早已想到,只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苏乔的验尸结果,无疑印证了那最糟糕的猜测。


    “直接说你的推断,不必顾虑。”萧纵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苏乔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萧大人,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无权无势,侥幸懂些微末技艺。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涉入如此……惊天的大案之中。我人微言轻,即便看出了什么,死不足惜,也是……”


    “什么叫你死不足惜?”萧纵骤然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隐有一丝薄怒,“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苏乔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这句话……是承诺?


    是庇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萧纵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异常,他略微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但内容依旧清晰:“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说清楚。不必瞻前顾后。”


    苏乔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波澜,重新凝聚思绪,点了点头。她再次指向那十二具女性骸骨,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萧大人,十二具分娩后的女尸,意味着至少曾经存在过十二个新生的婴儿。试问,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目的,需要如此大规模地、隐秘地、并且以如此残酷淘汰的方式,去确保得到一个满意的婴孩?这像是在进行一场筛选,一场……以母亲性命为代价的筛选。”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重重迷雾:“再试问,这普天之下,皇权笼罩,法度森严,究竟是谁,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悄无声息地买断十二条乃至更多年轻女子的性命与未来,将她们视作生育的器具,用完即弃,埋骨于这茶园之下?又能驱使宫廷内侍与宫女,在此看守这等绝密又肮脏的勾当,最后再将他们也一并灭口?”


    她没有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令人窒息的真相大门上。


    萧纵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这丫头的确厉害,胆大心细,抽丝剥茧,竟能将线索分析到如此地步,直指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她不仅懂验尸,更懂人心,懂权谋之下的黑暗。


    “好了,”萧纵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更深入的剖析,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他转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令人压抑的验尸:“时间不早,你先回去休息。” 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苏乔顺从地点点头,验尸这么久,她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呼吸一口外面或许同样沉重、但至少没有尸骸的夜晚空气。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再次传来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送你。”


    苏乔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回过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送她?萧纵,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阎王……要送她这个来历不明、刚刚卷入宫廷秘闻的小小孤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