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明日我来接你

作品:《锦衣之问骨

    重新走出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厢房,外面夜色已浓,凉风一吹,苏乔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陈达康知府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是惊吓过度,魂不附体。


    萧纵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丝。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达康恐惧,他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下去。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经过陈达康时,下意识地朝他微微颔首示意——纯粹是出于一种对官员身份的礼节性反应。


    然而陈达康此刻哪里敢受她的礼,见她看过来,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头都不敢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府衙肃穆的庭院。


    门口,萧纵的坐骑和一辆简朴的马车早已等候。


    那马车显然是临时调来的,车夫是个沉默的锦衣卫。


    苏乔很自觉地走向马车。


    车辕颇高,她提着裙摆,试了一次,脚下有些发软,竟没蹬上去。正要再试,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轻轻向上一送。


    是萧纵。


    苏乔借力登上马车,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人。” 声音很轻。


    萧纵没应声,待她在车内坐稳,便松了手,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扬州城已进入宵禁时分,长街空旷,只有他们这一车一马不疾不徐行进的声音,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两侧的房屋店铺都熄了灯火,黑黢黢的,偶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看见锦衣卫的服饰和萧纵的身影,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这份寂静,与白日里集市的喧嚣、茶坊地下的惨烈、府衙内的压抑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苏乔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前面马背上萧纵挺拔如松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和零星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难以捉摸。


    他送她。这句话,还有那只扶她上车的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别的什么?苏乔想不明白,也暂时不愿去深想。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城西那条熟悉的小巷口。


    马车停下,苏乔自己掀开车帘下来。


    萧纵也勒住马,垂眸看着她。


    苏乔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转身对马上的萧纵再次福身:“多谢萧大人送我回来。” 语气客气而疏离。


    萧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得他声音比夜风更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说了句:“别胡思乱想。时辰不早,早些歇息。”


    苏乔点点头,应了声“是”,便准备转身推门进去。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不适合再多想。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地抛出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苏乔的动作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男人。接她?明天?为什么?案子不是……更复杂更危险了吗?他还要她参与?


    夜色中,萧纵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说完那句话,他便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载着他沉稳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清晰又孤寂的马蹄声,敲在空旷的街道上,也敲在苏乔骤然乱掉的心跳上。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推开门,走进自己那个简陋却暂时安全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市井流言到茶坊惨案,从十二具女尸到太监宫女,再到萧纵那句意味不明的“我送你”和“明天我来接你”……这一切,都让她有种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烧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又泡了澡。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纷乱。


    她将自己沉入木盆中,闭上眼。


    船到桥头自然直。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一放。这是她一贯的生存哲学。


    另一边,萧纵骑马返回别院。


    夜已深,别院门口却还杵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陈达康。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跟着马车回来的,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脸色比在府衙时更差,可见这一路心理煎熬之甚。


    看到萧纵回来,陈达康几乎是扑上前去,又想跪,却被萧纵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只得深深弯下腰,声音带着哭腔:“萧、萧大人……”


    萧纵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声音随着夜风飘到陈达康耳边,没什么温度:“此案牵涉甚广,性质恶劣,又发生在你的辖地,你难辞其咎。”


    陈达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连连称是:“下官知罪!下官该死!”


    “不过,”萧纵话锋微转,脚步在门槛前略停,“也并非全无弥补的机会。”


    陈达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大人请吩咐!下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纵迈过门槛,声音清晰地传来:“回去之后,立刻调集人手,严查卷宗。时间范围……暂定近三年内,若无线索,可酌情扩大。重点筛查所有报官记录,尤其是涉及年轻女子无故失踪、离家未归、或被拐卖的案卷。一户一户,给本官仔细核对清楚,不得有丝毫遗漏。”


    陈达康一听,这是给了自己戴罪立功的差事!虽然这差事同样棘手,但总比立刻被问罪强上百倍!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是!下官遵命!下官回去立刻便办!一定严查细究,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多谢大人给下官这个机会!多谢大人!”


    萧纵不再理会他,身影消失在门内。


    陈达康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再多留,也顾不上仪态,连忙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自己府衙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立刻、全力地办好萧纵交代的这件差事。这或许,真是他唯一活命乃至保住官位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