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那老婆子
作品:《锦衣之问骨》 锦衣卫出手,效率毋庸置疑。
陈达康知府那边几乎是被鞭子抽着干活,调动了府衙全部人手,对照画像与卷宗,再结合悬赏寻人,短短一日之内,便有了确凿进展。
那十二幅栩栩如生的少女画像被连夜赶制出多份副本。
调查的卷宗,只有四户当年曾报过官的人家,被衙役领着,几乎是颤抖着、哭着认领了属于自家女儿的画像,那压抑了两年的悲痛与绝望,在见到画像上女儿熟悉容颜的瞬间,轰然决堤。
而其余八户未曾报官,或因各种缘由忍痛隐瞒、或根本无从报起的人家,也在官府贴出的寻人画像和悬赏银钱的吸引下,被邻里或远亲辨认出来,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府衙,怀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却在见到画像时彻底心碎。
陈达康这回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出面安抚这些苦主,每家发放了为数不少的银钱,名义上是协助办案酬劳与丧葬抚恤,实则封口与补偿兼而有之。
毕竟这案子最终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而知,只能尽量往下压。
一时间,府衙内外悲声隐约,愁云惨雾,却也总算将十二名受害女子的身份、籍贯、家庭情况大致理清,记录在案。
这些女子皆出身普通,甚至贫寒,年龄、样貌、性情虽各有不同,却都消失在两年前那个看似平静的时段里,如同水滴入海,再无音讯,直到如今,以最惨烈的方式重见天日。
与此同时,对陈记茶坊的深入排查也有了关键突破。
在锦衣卫高压且专业的讯问下,茶坊从掌柜、账房先生到最底层的采茶工、烧火伙计,无人再敢隐瞒。
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茶坊的东家,并非扬州本地常见的茶商,而是一位住在城南、深居简出的李姓老太太。
据说年纪颇大,平日里极少露面,茶坊一应事务都由掌柜代为打理,银钱账目也是定期送往城南李宅。
至于茶坊后院那片特殊的茶圃是何时所种、为何管理方式与别处不同,下人们则众口一词,只说是东家吩咐,他们只管照做,从不敢多问。
得到线索,萧纵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带着赵顺、林升及一队精锐缇骑,直奔城南。
李宅位于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弄深处,门楣不算显赫,却也不见破败,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整洁。
敲门声响起,很快有老仆颤巍巍前来应门,见到门外一群身着飞鱼服、按刀肃立的官爷,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
萧纵无需通报,径直带人步入宅院。
庭院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只是过于安静,缺乏生气。
正厅门开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石青比甲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
她面容清癯,布满皱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淡漠,唯独眼底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
看到萧纵一行人闯入,她手中念珠的拨动未有丝毫停顿,只是抬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为首气势迫人的萧纵,声音苍老却平稳:“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驾临寒舍,可是老身这行将就木之人,犯了什么王法?”
赵顺见状,下意识要上前拿人。
萧纵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缓步走到厅中,在一张客椅上坐下,与老太太相对。
“老人家,”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前日,在你名下的陈记茶坊后院,掘出十数具骸骨,其中十二名年轻女子,死状凄惨。此事,你可知道?”
老太太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近乎解脱般的笑意,手中念珠停了一瞬。“哦……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两年了,时间,够久了。老身原以为,会带着这个秘密,一同埋进黄土里,倒也干净。没想到……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赵顺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太太的反应,全然不似寻常凶手被揭穿时的惊慌或狡辩,倒像是……等了很久?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萧纵,似乎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又缓缓收回来,落在萧纵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最后的确认:“大人,您是这起案子……真正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人吗?这案子……会不会查到一半,就被人从中作梗,像埋那些姑娘一样,悄无声息地压下去,再也翻不起浪花?”
萧纵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动,语气斩钉截铁:“锦衣卫办案,只向陛下负责。冤屈必雪,元凶必究。老人家若有隐情,但说无妨。”
老太太盯着萧纵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双冷冽的眼睛,看清他话语里的真假与决心。半晌,她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拨动,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血泪:
“好……老身就信大人一回。反正,我这辈子活着……也够累了。”
她微微阖眼,仿佛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身的儿子……叫小康子。是我们李家,好不容易留下的一根独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月,家里穷啊,揭不开锅是常事。我男人去得早,我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那年又遇上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饿死了……小康子是个孝顺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进宫当差,能有五十两安家银子,若是伺候得好,得了主子赏识,往后还有赏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用力捏紧了念珠。“我哪里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再苦,娘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可是……这孩子……”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趁我夜里睡着,自己……自己偷偷去了……等我醒来,人已经没了,只留下那五十两银子,还有托人带的一句话,说让娘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