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谁派你们来的

作品:《锦衣之问骨

    一旁的林升正用布巾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低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他就知道……这姜汤,从来就不是给他们这些糙汉子准备的。


    至于今天桌子上面那一锅,不过是顺手的吧。


    苏乔也听到了萧纵的话,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深沉冷冽,可不知为何,在这刚刚经历过血腥、空气里还飘着淡淡铁锈味的驿站大堂里,那句“给苏姑娘的”,却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烫了她心尖一下。


    苏乔被萧纵那句“给苏姑娘的”弄得有点窘,脸上发热,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萧大人,我……我也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


    萧纵却并未在姜汤的事情上多作纠缠,仿佛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


    他目光转向大堂中央,那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狼狈跪地的刺客正被锦衣卫牢牢看管着。


    他拉过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从容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的视线如同冰锥,缓缓扫过那些刺客,最后定格在为首那个伪装成犯人、此刻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几分硬气的头目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驿站的嘈杂余韵:


    “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萧纵的目光,眼中带着失败者的不甘和一丝鱼死网破的戾气,嘶声道:“萧指挥使,何必多此一问?今日既然失手,落在你们锦衣卫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能给个痛快,爷们儿倒也认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不甘,“只是……我实在好奇,我们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连那镣铐都是特意做旧的真家伙……你们,究竟是如何一眼就识破的?”


    这个问题,显然也萦绕在其他刺客和不少锦衣卫心头。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站在萧纵侧后方、正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苏乔。


    苏乔正暗自庆幸躲过了特殊关怀的姜汤,冷不防又成了视线焦点,头皮微微发麻,脸上那点尴尬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她看看那些盯着她的刺客,又看看旁边神色莫测的萧纵,以及一脸好奇的赵顺和林升,心里直嘀咕:看我干嘛?我就是个无辜被卷进来的临时工啊!


    萧纵却顺着刺客的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苏姑娘,既然这位壮士心有疑惑,你不妨,为他们答疑解惑。”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也将自己的好奇掩藏其中。


    他也想听听,这丫头究竟是凭着怎样敏锐的观察,在如此短暂、嘈杂的环境中,仅凭一眼就察觉了不对劲。


    苏乔见躲不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调整,恢复了冷静和条理。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两步,并未靠近那些刺客,只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开始条分缕析:


    “其实,你们的破绽,并不少。”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稳,“第一,官差押解重犯,尤其还是戴着重镣、徒步赶路的死刑要犯,我虽见识不多,却也从未听说,犯人还能有如此厚待——允许戴着如此齐整、足以遮风挡雨的斗笠。押解途中,为防止犯人借机逃脱或自尽,通常连件囫囵衣服都难保证,遑论遮雨的斗笠?这关怀,未免太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犯人头目身上:“第二,这位犯人身上的衣服,虽不算华贵,却过于干净平整了,几乎没有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和汗渍褶皱。还有你们所有人的鞋子,”她抬手指了指那几个跪着的官差脚上,“鞋面虽有泥水溅湿,但磨损极轻,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试问,押解重犯徒步赶了这么远的路,风雨兼程,鞋袜怎么可能保持如此状态?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在接近驿站前,临时更换了行头,以便伪装得更像官差和囚徒,却忽略了细节的真实性。”


    “第三,”苏乔的目光又转向那几个官差,“押解犯人,尤其是这等重犯,是苦差事,路途遥远,精神需时刻紧绷。真正的官差,面上多少会带着疲惫、警惕,甚至是不耐烦的神色。可你们几位,虽然刻意低着头,但眼神过于清明锐利,身姿也太过挺拔放松,缺乏那种长期赶路、肩负重任的紧绷感和劳顿感。”


    最后,她看向那头目,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至于这位死刑犯……真正的死囚,尤其被铁链加身、押解上路的,眼中要么是彻底的麻木绝望,要么是疯狂的恨意或狡诈。而你的眼神,太冷静,太有目的性了,甚至在我们进来时,还有余力观察环境、评估局势……这可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她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赵顺和林升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赵顺更是豁然开朗,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那“二两银子”的差距到底差在了哪里——这丫头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的程度,简直可怕!头儿看重她,太有道理了!


    萧纵坐在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如发,更难得的是逻辑清晰,表达有力。


    放在身边,何止是顺手,简直是一把能劈开迷雾的利刃。


    那刺客头目听完苏乔的分析,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最终化为一声带着自嘲和失败的冷笑:“呵……没想到,我们精心谋划,自以为天衣无缝,最终……居然败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苏乔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事无绝对,更无大小。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累积起来,就成了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她的话音落下,驿站大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俘虏们粗重不甘的喘息。


    萧纵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刺客,对赵顺吩咐道:“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


    “是!”赵顺肃然应命。


    萧纵又转向驿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收拾一下,重新备些热食。今夜加强警戒。”


    “是,是,大人!”驿丞抹着冷汗,连连应声,赶紧招呼伙计忙碌起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风波,在苏乔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敢于伪装官差、在驿站公然袭击锦衣卫指挥使的势力,其背后隐藏的阴谋和危险,恐怕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萧纵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苏乔。


    驿站大堂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恢复。


    破碎的碗碟桌椅被清理到角落,驿丞带着伙计战战兢兢地重新生火煮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与刻意维持的平静。


    萧纵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绵密的雨幕,对身旁的苏乔道:“时辰不早,折腾了半宿,早些上楼歇息吧。”


    苏乔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紧绷后的松懈。


    她点点头,正要自己转身上楼。


    一旁的赵顺却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同僚爱”或者说“在头儿面前表现”的开关,一个箭步凑过来,脸上堆起格外热情的笑容:“苏姑娘!我送你上去!这楼梯黑,小心脚下!”说着,还不等苏乔反应,就噔噔噔几步先踏上了那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回头还冲她招手。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倒也没拂他的好意,便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有劳赵大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下,林升抱着臂膀,看着赵顺那过于积极、几乎要摇尾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真是……显着他了。”这木头疙瘩,总算开点窍了?不过,怕是拍马屁也没拍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