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戴罪立功

作品:《锦衣之问骨

    待苏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萧纵脸上的那丝极淡的温和也随之敛去,恢复了惯有的冷肃。


    他转身,朝着驿站的后院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处地窖,已被临时充作关押那些刺客的牢房。


    地窖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几名刺客已经被分开捆缚在粗木桩上,身上已带了刑讯的痕迹,衣衫破碎,皮开肉绽,显然锦衣卫的手段并不温和。


    然而,这些人确是硬骨头,任凭如何逼问,要么死死咬牙不吭声,要么被逼急了,也只从牙缝里挤出同样的话:


    “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萧纵步履沉稳地走下地窖台阶,林升紧随其后。


    他走到地窖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气息奄奄却眼神倔强的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逼迫,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地窖里,清晰无比:


    “陈贵妃,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死气沉沉、或垂头或怒目的杀手们,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纵!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他们自始至终未吐露半个字关于幕后主使,他是如何知道的?!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萧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仿佛早已预料。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施加更重的刑罚,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放了。”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大人?”一旁的林升也怔住了,下意识地确认。


    这些可是胆大包天、伪装官差行刺的亡命之徒,还可能与宫里那位扯上关系,就这么……放了?


    萧纵的目光转向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放了。”


    林升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旁边的锦衣卫:“松绑!”


    绳索被利刃割断,失去支撑的杀手们纷纷瘫软在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彼此,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


    他们被抓住了,被严刑拷打,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做好了承受更残酷折磨的准备……可现在,竟然被放了?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和“庆幸”并未降临。相反,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不是傻子。


    知道了如此要命的秘密,见识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段,又被轻易地放走……这绝不是仁慈,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宣判!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忠义赴死的价值,将面临比锦衣卫诏狱更凶险的处境——来自幕后主使的、毫不留情的灭口!甚至,会牵连家人!


    其中一个伤势相对较轻、似乎是小头目的杀手,最先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起身逃走,反而“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嘶声哀求:“指挥使大人!小的……小的愿意说!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家人!”


    其他杀手见状,也纷纷挣扎着跪下,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乞求。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死后家人仍不得安宁。


    萧纵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拉过地窖中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旧木椅,从容坐下。


    他坐在那里,即使身处这污秽血腥之地,依旧气度凛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无形的威压让跪地的杀手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杀手头目知道,此刻他们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却急切:“大人明鉴!我们……我们确实是陈贵妃娘娘派来的!娘娘传下密令,说……说只要我们能在此处截杀大人,阻止您回京,或者至少重创锦衣卫,便允诺事后……事后放了我们的家人,并给一笔安家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家眷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明知此行九死一生,是螳臂当车,可为了家中老小,我们也只能……只能硬着头皮来送死!求大人开恩!给我们一条生路!”


    萧纵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等他说完,地窖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雨声。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活?”


    “想!大人!我们想活!求大人垂怜,救我们一命!”众杀手纷纷磕头,额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萧纵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写满恐惧与哀求的脸,缓缓道:“此番进京,路途尚远。你们若想活命,唯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杀手们的心上:


    “做明智的人证。将你们所知的一切,关于陈贵妃如何联系你们、下达指令、有何许诺、交接信物、联络方式等等,一五一十,详尽无遗地供述出来,签字画押。届时在圣上面前,或可……戴罪立功,换取一线生机。”


    杀手们闻言,互相对视,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迫切。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彻底背叛,将再无回头路。


    但比起立刻被灭口或事后被陈贵妃清算,这确实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保住家人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杀手头目第一个重重磕头:“我愿意!大人!我愿意作证!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们也愿意!”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萧纵微微颔首,对林升道:“带下去,分开录口供,务必详尽。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人死了。”


    “是,大人!”林升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纵一眼。


    这一手“欲擒故纵”,看似放了他们,实则将他们推到了更深的绝境,逼得他们主动求饶、心甘情愿地吐出实情,甚至主动要求作证……高明,也足够冷酷。


    杀手们被带下去时,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桀骜或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微弱希望的顺从。


    地窖内重归寂静,只余萧纵一人独坐。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陈贵妃……果然已经坐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