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最好用的人
作品:《锦衣之问骨》 萧纵回到二楼为自己预留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早已点燃,驱散了雨夜的寒湿。他刚要倒一杯水,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林升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双手奉上:“大人,京里来的密信,加急。刚送到,关于千机阁的溯源,有结果了。”
萧纵眸光微凝,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就着烛光展开。
纸上的字迹小而密,用的是特定的暗语。
他迅速浏览,目光随着字句移动而逐渐变得幽深冰冷,仿佛凝结了寒潭深处的冰。
片刻,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桌面的瓷碟里。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萧纵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没想到,千机阁的手,伸得比预想的还要长,还要隐蔽。”
林升肃立一旁,静待下文。
萧纵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刃:“既然如此,那便……砍断吧。”
“是!”林升沉声应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密信已确认千机阁的幕后之人是五皇子,为何我们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特意来这扬州城一趟?而不是直接在京中……”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过于探究上意,立刻低头拱手,“属下多言,请大人恕罪。”
萧纵并未动怒,反而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林升的方向,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才缓缓道:
“若不来扬州城,不走这一趟明棋,如何能让那位五殿下以为,他布下的局已然生效,锦衣卫正被他牵着鼻子,在江南的泥潭里打转?”他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洞悉人心的冷意,“唯有让他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他才敢做出更出格、更不留余地的事情。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才好一刀斩断。”
林升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由衷道:“原来如此!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愚钝。此番扬州之行,我们明面上是查千机阁细作泄露案,实则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不但摸清了千机阁在江南的脉络和目的,还顺藤摸瓜,扯出了盐帮内斗,乃至……陈贵妃这桩骇人听闻的秘案。”他语气里带着钦佩,“一石数鸟,收获远超预期。”
萧纵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五皇子机关算尽,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步为了搅浑水、分散注意力的棋,阴差阳错,竟把陈贵妃这尊大佛给牵扯了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协议,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裂了。利益一致时自是盟友,一旦触及自身安危核心……呵。”
林升点头,深以为然:“大人料事如神。只是这陈贵妃,手伸到宫外,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胆子未免太大了。那十二名婴孩的下落……”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萧纵神色微沉:“查得如何?”
林升压低声音,禀报道:“根据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暗中查探,结合扬州这边提供的女子失踪时间推算,陈贵妃利用这些得来的婴儿,暗中运作,分别安排给了宫中几位近几年才入选、家世不高、一直不得圣宠的嫔妃。或是制造意外有孕的假象,或是直接偷梁换柱……那些孩子,如今都已被记在那些嫔妃名下,养在深宫了。”
“果然如此。”萧纵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寒,“当真是好大的手笔。用十二条无辜少女的性命,换来十二个皇子皇女的生母对她感恩戴德、牢牢绑定,甚至可能借此掌控这些皇子公主的未来……她这是想为自己,为她背后的家族,奠定一座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基石。”
林升也觉得齿冷,补充道:“大人,陈贵妃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否与她那位在边军之中手握重兵的兄长陈将军有关?兄妹联手,一个在朝,一个在军,所图非小。”
萧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飘入,带来清新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贵妃,五皇子,边军……线索已然交织。眼下证据虽指向陈贵妃,但五皇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陈将军是否知情甚至参与,都尚需确凿证据。”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克制:
“徐徐图之,切莫……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林升肃然领命,知道接下来的回京之路,乃至回京之后,都将是一场更加复杂艰险的暗战。
而他们手中握有的线索和证人,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林升领命退下,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萧纵独自伫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床边坐下,并未立刻躺下,只是背脊挺直,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
此番扬州之行,明暗交错,波澜迭起,收获确实远超预期。千机阁的脉络被扯出冰山一角,盐帮内斗顺势平定,更意外地牵出了陈贵妃那条隐藏极深、手段毒辣的暗线……这些固然重要,是回京后博弈的筹码。
但此刻浮现在他脑海最清晰的,却并非这些错综复杂的棋局,而是一张时而狡黠、时而沉静、时而带着点小算计、时而又会为不相干的亡魂落泪的脸。
苏乔。
这个凭空出现、来历成谜,却又身怀绝技、心思剔透的丫头。
他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冰凉的床柱上,闭上眼。
地窖里她条理清晰的分析,驿站厨房她脱口而出的女子也能顶半边天,还有她摔倒时那声猝不及防的“哎哟”……画面纷至沓来。
最重要的收获么?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或许,是收了一个……最好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