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放心

作品:《锦衣之问骨

    夜晚来临,华灯初上。


    从北镇抚司衙门到醉仙楼并不算远,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上。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里的紧张与血腥气,也吹动了苏乔额前的碎发。她安静地跟在萧纵身后半步,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仍在消化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切,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走在前面的萧纵忽然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侧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


    苏乔回过神,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容:“没什么啊。”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好猜。”萧纵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笃定。


    苏乔一怔,抬眼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街边店铺透出的暖黄光晕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大人……”


    “说吧。”萧纵打断她无意义的掩饰,“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个什么结果来?不如说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答疑解惑。”


    苏乔挠了挠头,也不再忸怩,压低声音问道:“萧大人,陈贵妃和五皇子的案子……算是了结了。那……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婴孩,他们……如今下落如何?”这是她自知道案情全貌后,一直压在心底的隐忧。那些孩子,何其无辜,却从出生起就被卷入这场肮脏的权力阴谋,成为证明皇室丑闻的活证据。


    萧纵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光线下,他眼眸深邃如古井,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孩子,生来命运便不由己,被当作棋子送入宫闱,成为混淆皇室血脉、搅动风云的工具。如今真相大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荒唐与罪恶的证明。”


    苏乔的心微微一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为了掩盖丑闻或所谓“皇室颜面”,那些稚子会遭到不幸。


    “他们……还只是两岁左右的孩子,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担忧。


    “你担心他们?”萧纵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们的母亲……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苏乔想起那十二名可怜女子,声音有些发涩,“若这些孩子再因为大人的罪孽而……那也太不公平了。”


    萧纵沉默了片刻,就在苏乔心弦越绷越紧时,他开口道:“他们没事。”


    苏乔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希冀的光。


    “孩子们都很好,现在安置在城西的慈幼局。”萧纵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给出了最确切的答案,“虽然是以孤儿的名义生活,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慈幼局是官办,有朝廷拨银,基本的温饱与照料不会有太大问题。陛下……也未下其他旨意。”


    苏乔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


    活着,就好。在这个时代,卷入这样惊天的大案,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但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好地活在某个角落,没有因为案件的了结而被无情抹去,她便觉得安心了许多,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多谢大人告知。”她轻声说,语气是真诚的感激。


    苏乔适时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理应如此的神色,低声道:“陛下圣裁。”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眸看向萧纵,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因涉足禁忌而生的忐忑,“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萧纵。


    苏乔斟酌着词语:“陈贵妃…慕容氏遗孤,她口口声声说慕容氏乃陛下旧部,却遭…灭族。卑职斗胆,当年慕容氏既拥戴陛下,为何又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其中…另有隐情?”问完,她似乎立刻意识到这话逾矩了,连忙补充,“卑职失言!此乃宫闱秘闻,卑职不该探听,大人就当卑职没问过。”


    她低下头,做出惶恐状,指尖却微微蜷起。


    她确实好奇,这不仅关乎陈凌珂的动机根源。


    萧纵沉默了片刻。


    “告诉你也无妨。”他的声音不高,“当年陛下尚是太子时,夺嫡之争惨烈。慕容一族确是最早追随陛下的从龙之臣,出力甚巨,也因此,在陛下登基之初,权势煊赫,一时无两。”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察:“然而,历朝历代,从龙之功最易滋生不臣之心。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慕容氏却已不甘于臣子之位。他们暗中结党,把控要害部门,甚至…在府邸地下,秘密建造了一处密室。”


    萧纵继续说,月光映不出丝毫温度:“那密室里,龙椅、龙袍、仪仗…一应俱全,皆是僭越之制,一比一复刻。更有与边境将领、藩王暗中往来的密信。其心,已非李代桃僵四字可概,而是直指御座,欲行篡逆。”


    苏乔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到,在那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这样的发现对一位新君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背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陛下隐忍不发,暗中命人详查。证据确凿后…”萧纵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案,“为稳朝纲,绝后患,陛下不得不下旨。慕容氏主谋者,以谋逆罪论处,株连。念及其早年之功,女眷未尽诛,没入贱籍。只是当时清算,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心腹暗中救护,如陈凌珂与其兄,便是侥幸逃脱者。”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兔死狗烹,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博弈。


    慕容氏的野心触碰了帝王底线,覆灭便成了必然。


    而侥幸存活的后人,则将这份覆灭的仇恨,酝酿成了更疯狂、更扭曲的报复。


    苏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这就是封建王朝的血腥规则,远比史书上的几行字更残酷直白。她低声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日,算是见到这蛇吞象酿出的苦果了。慕容凌为复仇不择手段,牵连无数无辜,固然可恨可诛。但慕容氏当初若懂得知足收敛,或许…”


    她没有说下去。


    历史没有如果。


    慕容氏的野心和陈凌珂的复仇,共同编织了一张血腥的网,网住了别人,也最终困死了自己。


    萧纵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叹息,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但很快又被清醒的理智压下。她并未对陛下的手段流露出任何质疑或恐惧,更多的是对事件本身因果的思考。


    这反应,他很满意。寻常人听到这等秘辛,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激愤于皇权的残酷。而她,更像一个冷静的局外人,在分析一桩案件的背后动机。


    “这些旧事,你知道便可,勿要外传,亦勿要深究。”萧纵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卑职明白。”苏乔肃然应道,“卑职定当谨言慎。”


    萧纵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更从容了些。


    不多时,醉仙楼灯火辉煌的三层楼宇已在眼前。


    酒楼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萧纵气度不凡,非富即贵,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地小跑上前:“二位客官里面请!可有预定?”


    “天字三号厢房。”萧纵淡声道。


    “好嘞!贵客楼上请!小心台阶!”小厮愈发恭敬,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上三楼。


    推开雕花的包厢门,里面已然是一番热闹景象。


    宽敞的包厢内摆了两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未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飞鱼服,而是换上了各自的常服,有穿靛蓝直裰的,有穿褐色短打的,还有穿着锦缎长衫的,一时间竟让苏乔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令人生畏的锦衣卫,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轻男子在聚会。


    赵顺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箭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林升则是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布袍,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


    “头儿!你可算来了!”


    赵顺眼尖,第一个看见萧纵,立刻嚷嚷起来,“就知道你爱喝陈年花雕,兄弟们早给你温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齐声招呼:


    “大人!”


    “萧大人!”


    萧纵走进包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稍显不同的面孔,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今日是私下小聚,大家不必拘礼,都放松些。想吃什么,点什么,无需客气。”


    赵顺立刻接话,夸张地一拍桌子:“听见没?今天这包厢里,所有开销,都由咱们萧公子——买单!”


    他故意拉长了“萧公子”三个字,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升也笑着拱手:“谢大人慷慨。”


    “萧大人威武!”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苏乔站在门边,看着这卸下公务重担后显得鲜活生动的众人,平日里那层冰冷的距离感悄然消融,心头也泛起暖意。


    “行了,都坐吧,别站着了。”萧纵摆摆手,走到主桌边,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拉过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苏乔,“过来坐。”


    苏乔一愣,连忙摆手:“萧大人,不用了,卑职自己来就……”


    萧纵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那空位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苏乔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略有些局促地快步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刚坐定,萧纵便极其自然地拉开了紧挨着她的另一张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这下,桌上其他几人的眼神交流更频繁了,虽没人说话,但那飘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他们大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体贴过?


    还亲自给拉椅子,安排坐在自己身边?


    这苏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两张大圆桌。


    酒香四溢,笑语喧哗,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赵顺不愧是热场子的高手,与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也能接上几句的林升一唱一和,很快便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纵敬酒,感谢他的款待,也庆贺今日的大获全胜。


    萧纵依旧是来者不拒,杯中酒一次次见底。


    苏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架势,忍不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提醒道:“萧大人,少喝点吧……您中午在燕春楼,可是被灌了不少。”


    她的声音虽轻,但坐在萧纵另一侧的林升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对着苏乔笑了笑,语气带着对自家大人十足的信赖:“苏姑娘,你这可是多虑了。你对咱们大人还不够了解,他啊——”林升故意顿了顿,才笑着补充道,“那可是真正的千杯不倒,这点酒,算不得什么。”


    苏乔闻言,惊讶地看向萧纵。


    只见他刚好饮尽一杯敬酒,放下酒杯时,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果然没有半分醉态,唯有耳根处似乎因酒意染上了极淡的一抹红,在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他甚至还抽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她低语了一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