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作品:《锦衣之问骨》 但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自嘲:
“能是什么感情啊?怀瑾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所以后来他走了,我替他照顾他爹三年,也算尽力报答了。至于周老爹后来把我卖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这恩情,也算是……两清了吧。如今,他是他,我是我。他是西北军营的军士,我是北镇抚司的仵作,仅此而已。”
萧纵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向车壁,仿佛疲惫至极,又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晚归的零星人语。
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车厢。
苏乔悄悄抬眼,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但此刻闭着眼,那周身慑人的气势似乎收敛了许多。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活阎王似的指挥使大人,生得真是……顶顶好看。
尤其是此刻安静下来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倒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的俊美。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萧纵却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平淡无波:“看够了吗?”
苏乔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头上是长眼睛了吗?怎么闭着眼都知道我在看他?真是……
马车很快驶回别院。
车刚停稳,萧纵便睁开眼,利落地起身下车,看也没看苏乔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乔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撇了撇嘴,倒也乐得轻松。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唤来热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验尸沾染的晦气与疲惫。
直到整个人浸入温热舒适的水中,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她靠在浴桶边沿,任由热水包裹全身,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的种种。
杜家的案子刚刚了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游个湖都能撞上沉尸案,牵扯出西北军营和军粮调运,还意外蹦出个前未婚夫周怀瑾……这一桩接一桩的,真是没完没了。
她哀叹一声,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又浮出水面,闷声嘀咕:
“哎呦……我的做五休二啊……怕不是早就泡汤了,连影儿都没见着……”
窗外,月色渐明,杭城的夜,似乎注定无法平静。
第二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房间,苏乔已梳洗完毕。
杭城的空气里浸润着水汽与花香,她推开窗,正想细赏这江南秀色,却见林升疾步穿过庭院,在门外停住,拱手道:“苏姑娘,大人有请。”
苏乔微怔,随即点头:“这就来。”
正厅里茶香袅袅。
萧纵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
下首坐着两名男子,皆身着六扇门公服,神情凝重,周身透着久历风霜的肃杀之气。
苏乔踏入厅内,见有外人,便依礼垂首:“大人。”
萧纵放下青瓷茶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气色尚佳,看来昨夜睡得安稳。他略一抬手,对那为首的捕头道:“裴捕头,这位是我北镇抚司仵作,苏乔。”又转向苏乔:“这两位是云陂镇六扇门的裴断裴捕头,与其副手厉追风。”
苏乔拱手:“见过裴捕头、厉捕头。”
“原定今日抵达的周将军一行因故延误,约莫明日才到。”萧纵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意味,“苏仵作,你且从旁协助裴捕头。他们为一起案子而来,需北镇抚司援手。”
“是。”苏乔应下,转向裴断,“不知是何案子?”
裴断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苏姑娘请看。”待苏乔展开卷宗,他方沉声续道,“云陂镇瑞福祥布庄东家方世桓,年二十有七,曾娶三房妻室,皆因病亡故。如今第四房妻子晴昭——正是杭城人士——于月前突然失踪。我等循迹追查至此。”
苏乔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边看边问:“卷中提及前三任妻子皆体弱病故,当时可曾验尸?有无手札留存?”
“有。”裴断似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另几页泛黄纸张,“三任妻子的验尸记录在此。”
苏乔接过,凝神细阅。
纸上字迹工整,记录详实:钟灵、梧秋、湘澜,三位女子死因均无异状,确系久病虚弱而亡。
她指尖轻点纸面,低声念出那四个名字:“钟灵、梧秋、湘澜、晴昭……”忽然抬眼,“裴捕头,这方世桓可曾续娶第五任?”
一旁始终沉默的厉追风陡然抬头,眼底掠过惊色:“苏仵作如何得知?方世桓此番来杭,明为寻访失踪的晴昭,暗里已与一名叫城月的姑娘定了亲事,拟于本月迎娶。”
苏乔未直接答话,而是转向萧纵:“大人,此人有疑。”她走至萧纵身旁案前,铺纸提笔,并未按常序列写,而是将五个名字依序环列于一圆环之上。
萧纵垂目看去,眸色蓦然一深:“五行?”
“正是。”苏乔执笔轻点纸面,“金、木、水、火、土——钟灵对应金、梧秋对应木、湘澜对应水、晴昭对应火、而第五位城月对应土。五位妻室,姓名暗合五行次序,天下焉有这等巧合?”
裴断豁然起身,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方世桓!竟布下如此棋局!”他朝厉追风一挥手,“立即拿人!”
“且慢。”萧纵出声制止,声线平稳却自带威压,“你二人远道而来,人手不足。林升,传从文、从武、赵顺,随裴捕头一同拿案。”
三人应声而入,领命而去。
厅内霎时只余萧纵、苏乔与林升。
空气骤然安静,苏乔顿觉几分局促,低声道:“大人若无事,卑职先……”
“我是毒蛇?”萧纵忽然打断。
苏乔一愣,大人这是咋了?这话来的太过于生硬和莫名其妙啊:“……不是。”
“或是猛兽?”
“自然不是。”苏乔讪笑,“大人何出此言?”
萧纵起身,缓步走近。
苏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他已停在面前,目光如深潭:“既非毒蛇猛兽,你为何总急着走?”
苏乔耳根微热,脑中竟一片空白,张了张口,半晌才寻到话头:“卑职只是……以为大人有要务处理。另外,周怀瑾他们因何延误?可需接应?”
话音未落,却见萧纵眉梢微动,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这般惦记?不叫怀瑾哥了?”
苏乔彻底怔住。
一旁侍立的林升恨不能缩进椅中,心中叫苦不迭:大人这醋吃得实在没个由头,既有意,何不直言?这般绕着弯折腾人,真不像您平日作风……
“大人今日……有些奇怪。”苏乔试探道。
“我看奇怪的是你。”萧纵逼近一步,目光锁住她,“忽然提起周怀瑾,当真只为案情,而非叙旧?”
苏乔只觉思绪如麻,索性扬起脸,绽开一个极明媚的笑:“大人说笑了。卑职是谁?是北镇抚司的仵作,是雷厉风行、断案如神的萧指挥使麾下之人。我的人、我的心,自然都在此处。”她眼眸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难不成,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萧纵凝视着她过于灿烂的笑颜,喉结无声滚动。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她半张脸,挡住了那刻意甜腻的笑容。
“笑得太假。”他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
苏乔却几步跟上,不依不饶:“那大人喜欢怎样的笑?卑职学一学,下次专笑给大人看。”
“别跟着。”
“那不行。大人心情不佳,若是卑职惹的,总得让卑职将功补过呀。”
两人声音渐远,林升这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摇头喃喃:
“这一天天的……心可真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