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哼,怀瑾哥?
作品:《锦衣之问骨》 “萧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直视着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周怀瑾当真触犯律法,罪证确凿,卑职身为北镇抚司一员,自当恪尽职守,绝不会徇私枉法!卑职只是想弄清真相,何来会情哥哥一说?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正,反倒让萧纵一时语塞。
看着她那坦荡又带着被误解的恼意的眸子,他胸中那股邪火忽明忽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态。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依旧难看,“你要去拿卷宗,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只去拿卷宗。
苏乔见他让步,虽然觉得他今日异常古怪,但能去取回卷宗总是好的,便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府衙后院。
气氛僵硬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苏乔很快找到了放在仵作房外间桌案上的卷宗,仔细收好。
然后,她脚步微顿,看向了通往牢狱方向的那条阴暗走廊。
萧纵一直盯着她,见此情景,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苏乔转过身,面对他,这次语气带上了恳请:“萧大人,卷宗已取到。但……卑职还是想去牢中见一见周怀瑾,当面问他几句。此案疑点重重,他若真是冤枉,或许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线索。若他当真狡辩,也可从其言谈中寻找破绽。于公于私,问询当事之人,总是查案应有之义。”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办案角度出发。
萧纵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无法再以纯粹私心的理由强硬阻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带路。”
牢狱深处,气味浑浊难闻,昏暗的光线下,无数双或麻木或疯狂的手从栅栏后伸出,伴随着嘶哑的“冤枉”声,令人心悸。
苏乔蹙着眉,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终于,在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前,她看到了倚墙而立的周怀瑾。
周怀瑾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立刻快步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急声道:“乔妹妹!”
“怀瑾哥,”苏乔也靠近栏杆,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想想,可有任何线索能证明你的清白?那粮商和文书,究竟是何人伪造?”
周怀瑾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定然是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于我,不仅伪造了交接文书和印章,恐怕连样貌都做了伪装,否则那几个粮商不会认错。此人盗走军粮,杀害我三名弟兄,嫁祸于我,其心可诛!”他语气沉痛而愤慨。
“你可有办法自证清白?”苏乔最关心这个。
周怀瑾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眼下……人证物证皆对我不利,仓中粮食不翼而飞,我……暂无实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乔脸上,流露出歉疚与关切,“乔妹妹,一个月前,我收到了扬州那边辗转送来的信……才知道,我爹他……竟将你……卖了十五两银子……我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他声音艰涩,眼中满是痛楚。
苏乔心中叹息,原主与周家的恩怨纠葛,她已看淡。
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她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握住周怀瑾紧抓木栏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怀瑾哥,过去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危!你若不能尽快自证清白,恐怕凶多吉少!你仔细想想,还有谁能为你作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周怀瑾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心中震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覆在了苏乔的手背上,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也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感激与承诺。“乔妹妹,谢谢你……”
这一幕,落在一直沉默立于苏乔身后阴影中的萧纵眼里,不啻于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心口!
他们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她言语急切,他目光动容……前几日她口中轻描淡写的“恩情已了”、“他是他,我是我”,此刻看来,简直荒谬可笑!这哪里是没有关系?这分明是……
萧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窒闷感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冻结一切。
周怀瑾被苏乔的话点醒,凝神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个人,或许能证明我那几日并未与粮商接触,而是去了别处!他叫段秋,是杭城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的管事之一!六日前我接到陆将军密令后,为办那件机密要务,曾秘密前往铸锋堂调配一批特殊箭矢,段秋全程接待,知晓我停留的准确时辰!乔妹妹,你可以让我留在外面的亲随去找他!他们认得路!”
“段秋?铸锋堂?”苏乔牢牢记住,“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用力握了一下周怀瑾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过程,她心急如焚,全副心思都在如何尽快找到证人替周怀瑾洗脱嫌疑上,压根没留意到身后萧纵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与濒临失控的情绪。
萧纵看着她毫不留恋、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牢中因见到一线希望而稍缓紧张神色、目光仍追随着苏乔的周怀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深得可怕,随即也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跟了出去。
苏乔出了牢狱,果然在府衙外院找到了那几名跟随周怀瑾前来、此刻正焦急等待的西北军士。
她快步上前,直接问道:“诸位可是周怀瑾将军的随从?”
“正是!姑娘是?”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军士抱拳道。
“周将军让我带话,请你们立刻去找一位名叫段秋的人,他在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任管事。周将军说,六日前他曾因公务秘密前往铸锋堂,段秋可为他作证!”苏乔语速清晰。
那几名军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对啊!段秋!我们怎么把他忘了!周将军那日确实秘密去了铸锋堂,是为陆将军调配一批要紧的破甲锥!段秋肯定记得!”
那头目立刻对苏乔郑重拱手:“多谢姑娘带话!大恩不言谢!我们这就去寻段秋!”说罢,几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找到一条可能证明周怀瑾清白的线索了。
于她而言,这是基于原主记忆中对周怀瑾善良本性的信任,也是基于眼下案件疑点的合理推断,更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回报。
她只盼段秋真能提供有力证词,解开眼前僵局。
然而,她这份纯粹的“报答”与“查案”之心,落在悄然立在不远处廊柱阴影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纵眸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那焦急的神情、毫不犹豫的奔走、对周怀瑾随从的殷切嘱托……无一不在刺痛他的神经,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最不愿深想的那个可能——她的心里,或许始终为那个“怀瑾哥”,留着一块他萧纵触及不到、也替代不了的地方。
他握紧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而冷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