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
作品:《锦衣之问骨》 这指控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侮辱。
苏乔的脸瞬间涨红,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热。
她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回去:“是!我是没想那么多!我看到箭对着他,我只想到他不能死!他救过我的命,收留过我,哪怕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这份恩情我记着!萧大人,您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夹缝求生、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的处境!您要罚便罚,是我擅离职守,是我行为鲁莽,我认!但请您不要……不要这样羞辱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明明害怕却又强装坚强、委屈却又带着刺的模样,像一根更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萧纵狂怒的心绪深处。
羞辱?他是在羞辱她吗?是,他气疯了,口不择言。可他更气的是她对自己的性命如此轻忽!更痛的是她眼中对另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在乎与维护!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萧纵撑在书架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胸口那股灼烧的怒火,仿佛被浇入一盆冰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更为复杂难言的窒闷与……无力。
他死死地盯着她,半晌,忽然极低、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疲惫。
“好一个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他缓缓收回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周身狂暴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更深,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结、沉淀。
“苏仵作既然认得这么清楚,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疏离,“擅离职守,干扰办案,险致自身伤亡。按北镇抚司规矩,杖责二十,禁足思过。念你初犯,尚有微功,杖责可免。即日起,禁足于西跨院,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亦不得与外界任何人传递消息。所有案卷文书,暂停接触。”
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
“至于你的怀瑾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瞬间抬起、隐含担忧的脸,眸色更暗,“军粮既已寻回,内鬼伏诛,陆大将军自会论功行赏,处置得当。他的事,与北镇抚司再无干系,与你——”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更无干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苏乔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出去。”他头也不抬,声音淡漠。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他冰冷疏离的侧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方才的委屈、辩解、甚至那点微弱的反抗,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只用最规矩、最无情的方式,划清了界限,也彻底将她推开。
她默默地,对着他的背影,极轻地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有些虚浮。
门外,偷听动静的赵顺和林升见她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连忙假装在忙别的事。
苏乔谁也没看,低着头,径直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内,萧纵握着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她那句带着哽咽的“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以及她扑向周怀瑾时,那义无反顾的背影。
他猛地将卷宗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冰封的波澜,隐隐又有碎裂的迹象。
禁足,只是开始。
他需要冷静,需要弄明白,自己这滔天的怒火与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所谓何来。
而那个胆大包天、又牵动他心绪的丫头……他闭了闭眼。
天彻底黑了下来,苏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情绪很低。
“苏姑娘。”林升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大人命我给姑娘送些点心。”林升觉得自己可太难了,大人也太难了,他虽然喉她,还让他过来给她吃的,骨子里透着关系,这做不得假,只是大人啥时候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啊。
苏乔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禁足期间,还有点心?
林升似乎看出她的疑虑,顿了顿,低声道:“姑娘手上的伤,可好些了?这食盒下层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纱布,是……大人吩咐准备的。”
苏乔垂眸,看向自己手背那已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这点小伤,他居然发现了?还特意送药?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纯粹的上官对下属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恤”?
“多谢林大哥。伤已无碍,不劳费心。”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林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姑娘趁热用些点心吧。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苏乔却忽然开口:“林大哥。”
林升脚步一顿。
“他……”苏乔咬了咬唇,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关于萧纵的任何事,而是换了个问题,“周……周将军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军粮都安置妥当了?”
林升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周将军已将案情原委及寻回的军粮悉数禀明陆大将军。陆大将军震怒,已下令彻查军中,相关人等皆会依军法处置。周将军……因寻回军粮有功,虽受牵连,但功过相抵,不日将押送剩余粮秣返回西北前线。”
“那就好。”苏乔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更空了一些。
林升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两句:“马从安已死,其部分同党在逃,北镇抚司仍在追缉。此案牵涉军粮与边关稳定,陛下亦有听闻,大人……恐怕今晚要忙于撰写奏报,梳理案卷,压力不小。”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拱手离去。
苏乔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盒。
上层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冒着微微热气。
下层果然有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的纱布。
她拿起瓷瓶,触手温润。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确是上好的伤药。
她捏着瓷瓶,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几碟点心,却毫无食欲。
林升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盘旋。“压力不小”……是因为案子牵连广,奏报难写?还是因为……别的?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将药瓶小心收好,点心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
月光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苏乔深吸一口气,就回到房间了,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她想要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