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赶往下一处驿站
作品:《锦衣之问骨》 他卷起那床不堪再用的被褥,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却浇不灭一身燥火。
刚将被子扔进院角的木桶,便听见脚步声——赵顺端着个木盆,睡眼惺忪地路过。
“头儿?这么晚您咋还洗衣被呢?”赵顺咧着嘴凑过来,他大半夜睡不着,起来打了一套功夫,所以出了一身汗,就去洗澡了,回来就看见了头,他放下木盆就要接手,“这点小事哪用您动手,我来我来!”
萧纵抬手一挡:“不用。”
“嗨,头儿您别心疼我,我力气大——”
“我说,不用。”萧纵声音沉了几分。
赵顺讪讪缩回手,挠挠头:“那、那好吧……头儿您早点歇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纵就着冰凉井水,将被子囫囵搓了几把,又去隔壁厢房冲了彻骨的冷水澡,这才浑身湿冷地回到榻上。
他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苦笑:“萧纵啊萧纵,意淫女下属……算什么君子?像是没见过女人一样。”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冒出来:你不是没见过女子,只是没见过苏乔这样的——她明慧狡黠却知进退,审时度势却不失本真。她就站在那里,便像一束光,让人移不开眼。
“是了,”他喃喃自语,唇角却抑不住扬起,“一切都怪她……怪她太过美好。”
那份悸动如野草疯长,连冷水都浇不熄。
他强迫自己不再回想梦中的一切,翻了个身。
毕竟,这大半夜的,他实在不想再起来冲冷水澡了。
杜家一案尘埃落定,粮食案也结案了,杭城上空的阴霾为之一清。
北镇抚司一行人逗留数日,待周文远初步稳住局面,如今已经到了启程返京之时。
临行这日,天色微蒙。
别院门前车马齐备,数十辆满载箱笼的大车排在后面,里面装的正是从杜家及黑风寨抄没的粮食、金银、账册等关键物证与赃物。
萧纵已传令调动杭城卫所的锦衣卫人马,由赵顺、林升具体调度,亲自安排人,将这批要紧之物分批走稳妥的水陆两路,秘密押送回京。
知府周文远早早便候在别院外相送。
当他看到萧纵自门内步出时,不由一怔,随即瞳孔微缩,心中凛然——那位前几日还身着常服、气度冷峻的“萧大人”,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墨色妆花飞鱼服,腰佩乌金绣春刀,脚踏皂色官靴。
阳光虽不烈,但那身代表天子亲军、掌刑缉捕的特制官服,却仿佛自带一股沉肃凛冽的寒气,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威严迫人,眉宇间的杀伐决断之气再无半分掩饰。
“锦……锦衣卫指挥使……”周文远心中暗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早知对方来头极大,必是京中钦差,却未料到竟是凶名赫赫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至!
回想这几日自己与之打交道的情形,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自己竟在如此人物面前奏对多日,庆幸的是这位指挥使行事虽凌厉,却目的明确,手段果决,若非如此,杭城杜家这颗毒瘤,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年。
他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与感激:“下官周文远,恭送指挥使大人!此番杭城得以拨云见日,肃清奸佞,全赖大人明察秋毫、雷霆手段!下官代杭城百姓,拜谢大人恩德!”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杜家倒台,山贼覆灭,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搬开,更免去了日后可能被牵连的隐患,如何不感激?
萧纵略一抬手,神色平淡:“周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亦是陛下圣心烛照。杭城民生商贸,日后还需周大人勤勉持正,好自为之。”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大人所托!”周文远连忙应道。
萧纵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整装待发的队伍。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皆已披挂整齐,肃立马旁。
他微一颔首,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落在骏马背上。
黑色的飞鱼服下摆在晨风中微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
苏乔今日也换回了便于行动的装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居住数日、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别院,转身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
“出发。”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当先驰出。
身后,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车轱辘滚动,整个队伍动了起来,朝着杭城北门方向迤逦行去。
周文远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对那位年轻指挥使深不可测的手段与干脆利落作风的深深敬畏,以及一丝杭城终于迎来真正清明的庆幸。
马车内,苏乔轻轻掀开车厢侧帘的一角。
杭城古朴的城墙、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微微出神。
此番杭城之行,起因不过是扬州一具焦尸、一本密账,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牵连出后宫妃嫔、皇子野心、江南巨贾、山中匪患……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如今,五皇子幽禁,陈贵妃倒台,杜家覆灭,山贼剿清,刘诚钢以死递出的线索,终究没有白费。
只是……她想起宫中那位尚且蒙在鼓里的贤妃娘娘。
杜家是其母族根基,如今根基被斩断,父亲下狱,家产抄没,消息一旦传入宫中,那位娘娘恐怕……大难临头。
宫廷争斗,从来残酷,不知此番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夏季,南方雨水充沛。
走了约莫半日,刚过正午,天色便有些不对起来。
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连风都带着一股土腥气,显然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加快速度!前方二十里驿站歇脚!”
前方传来萧纵沉着的命令。
众人闻言,纷纷催动马匹,车队速度提升。
饶是如此,当天边传来第一声闷雷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稀疏地砸落下来,敲打在车顶篷布上,噼啪作响。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完全阴沉如墨、雨水即将连成线之前,看到了前方官道旁驿站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小的官驿,青砖灰瓦,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敦实。
车队在驿站门前停下。
苏乔刚被扶着下了马车,前脚才堪堪迈过驿站大堂的门槛,后脚——
“哗——!!!”
酝酿已久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毫无缓冲地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帘瞬间笼罩了天地,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官道瞬间成了小河,雨水砸在地面、屋顶、马车篷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污浊与痕迹。
苏乔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门外那一片狂暴的雨幕,檐下水流如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