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节哀
作品:《她成嫡女后》 秋末的风最是薄凉,卷着满院金红的树叶,扑簌簌落了在青石板路。
宋婉拢了拢身上的素色绫罗夹袄,脚下的绣鞋狠狠过一片蜷曲的落叶,眉眼间满是郁色。
“真是气死我了!”她猛地顿住脚步,回身看向身后垂首侍立的婢女云袖,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不过是撞见宋韫在醉仙楼喝酒,父亲竟就罚我禁足,连府门都不许出一步!”
“说什么大婚将至,莫要在外胡闹?明明是她宋韫不知廉耻,喝酒言欢,怎就说到我宋婉头上了?”
云袖不敢接话,只低眉顺眼道:“二小姐息怒,将军也是怕你在外头受了风寒,或是遇到什么不妥帖的人。”
“不妥帖?”宋婉冷笑一声,伸手拂过廊下悬着的紫檀花架,干枯的藤蔓刺得她指尖微疼,“能有什么不妥帖的?分明是父亲偏小!你瞧着把,宋韫如今要做太子妃了,父亲眼里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院里送,我呢?我不过是想出府买些首饰,都要被拘着!”
她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着,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甘。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
正抱怨着,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宋婉抬眼望去,见是周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梨画,手里提着一个乌木嵌银丝的小盒子,正低着头匆匆走来。那木盒子雕工精致,瞧着就不是凡品,宋婉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扬声道:“梨画,站住!”
梨画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二小姐。”
“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这是要往哪里去?”宋婉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木盒子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梨画垂着眸子,恭恭敬敬地回话:“回二小姐的话,姨娘惦记着八仙斋的枣泥糕,让奴婢出府去买一盒。这刚买回来,正要给姨娘送去呢。”
“八仙斋的枣泥糕?”宋婉撇撇嘴,“娘倒真是会享受。”她顿了顿,又想起自己的烦心事,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你倒是好命,还能出府去。哪像我,就因为撞见宋韫在外头胡闹,就被父亲禁足了,连这府门都踏不出去。”
梨画闻言,眼珠转了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二小姐还在为这事烦心?”
宋婉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怎么能不烦心?宋韫那丫头,不过是占了个嫡女的名头,如今竟要成太子妃了!凭什么?论容貌论才情,我哪一点比不上她?可姨娘呢?眼看着我受委屈,竟半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莫不是她心里根本就不在乎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哽咽。
梨画连忙四下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凑近宋婉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小姐说的哪里话?姨娘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了。怎么会不在乎你?只是姨娘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肯轻举妄动罢了。”
“分寸?”宋婉挑眉,“再等下去,宋韫就要嫁入东宫了!到时候她成了太子妃,我们母女俩,还有好日子过吗?”
“二小姐别急。”梨画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笃定,“姨娘早就有法子了。”
宋婉心头一跳:“什么法子?”
梨画的声音像淬了蜜的毒药,低声细细向宋婉说道:“二小姐想想,如今大小姐能稳稳当当做太子妃,靠的是什么?是她嫡女的身份,是夫人还活着。若是……若是夫人没了呢?”
宋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夫人一死,大小姐的婚事必定要搁置。”梨画继续循循善诱,“国丧虽无,可将军府的孝期是免不了的。太子妃人选,总不能选一个身着孝服的姑娘吧?到时候,大小姐不仅成不了婚,还要守孝三年。”
“这三年里,足够姨娘谋划了。只要姨娘能坐上将军府主母的位置,二小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到时候,太子妃的位置,还不是二小姐囊中之物?”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婉心头的混沌。
她怔怔地看着梨画,指尖捏着绣帕微微颤抖,心里的激动与惶恐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迫不及待的疯狂。
“可……可婚期就快到了。”她咬着唇,声音里满是急切,“嫡母如今身子看着康健得很,若是等姨娘慢慢谋划,怕是来不及了。”
梨画看着她眼底的贪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二小姐就请放心了。”
想着方才梨画的话语,宋婉不自觉地紧紧攥着绣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微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被决绝取代。
“好。”
梨画笑了笑,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木盒子,转身匆匆离去。
宋婉站在廊下,看着满地的树叶,只觉得心头那点郁气,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汀竹的婚期越来越近,府里的喜庆气氛也越来越浓。
汀竹院里日日有宫中派来的嬷嬷教导礼法,忙得脚不沾地。而宋夫人依旧安好,每日里吃斋念佛,打理府中庶务,半点异样都没有。
宋婉心里的焦躁,像野草般疯长。
她等不及了,她怕再等下去,一切都会来不及。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宋婉算准了时辰,特意在通往宋夫人院中的抄手游廊上等着。没过多久,就见锁秋,提手提着食盒,莲步轻移,缓缓而来。食盒缝隙间逸出缕缕清浅的药香,混着几分食材的温润甜意,闻之便觉沁人心脾。
“锁秋。”宋婉快步迎上前,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锁秋抬眼瞧见是她,面上掠过一丝不情不愿,还是敛衽福了一礼:“见过二小姐。”
“又是你家大小姐,给嫡母炖的药膳?”宋婉的目光落在那描金食盒上,语气听着亲昵,“嫡母素来体弱,是该好好补补。”
这话入耳,锁秋只觉满是嘲讽意味,却也只能低眉应声:“正是。”
宋婉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掀食盒盖子。
“二小姐这是做什么?”锁秋心头一紧,暗道果然没安好心,先前她还顺手拈走一颗蜜枣的事,此刻陡然浮上心头。
“先前尝过一颗府里的蜜枣,甜而不腻,滋味实在好。”宋婉眸光一亮,也不等锁秋应允,纤纤玉指便要去捻食盒里的蜜枣。
谁知指尖方要触到那蜜色莹润的枣子,锁秋竟猛地往后一退,她这一下,竟是落了空。
汀竹早前说过这蜜枣需得配着药膳同服,若是单独取食,少不得要惹来腹泻之症。但少了一颗,便会扰了整道药膳的药性,锁秋记挂着,方才才会那般急切地避让。
“这是特意给夫人备下的,还望二小姐自重。”锁秋说着,又福了一礼,随即提着食盒,快步转身离去。
“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婢!竟和你那主子一般的刁钻德行!”宋婉立在原地,望着锁秋的背影,低声啐骂道。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宋婉才觉心口擂鼓般怦怦直跳,手心后背,皆是涔涔冷汗。
方才,她指尖早已悄悄沾了些许毒水,方才假意拈枣的一瞬,那毒水便已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了那颗蜜枣之上。
那毒水,是前些日子府中闹鼠患,大夫配的毒鼠药,余下的些许残渣。
宋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便快步往自己的院落走去,一路行来,脚步竟都有些发飘。
一个时辰后,宋夫人院里传来一阵惊呼,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将军府的平静。
彼时,汀竹正立在廊下,听着宫中派来的陈嬷嬷讲解大婚的礼仪规矩。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陈嬷嬷的声音依旧严厉,她听得心中一阵烦躁,却不敢发作,只好依着言语,头顶着一小瓷杯,迈着小碎步来回踱步。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梓溪带着哭腔的呼喊:“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出事了!”
汀竹心头猛地一跳,头顶的瓷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白了:“你说什么?母亲怎么了?”
梓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泪痕:“夫人她……夫人她今早吃了药膳和蜜枣之后,突然口吐鲜血,如今已是人事不知了!梓盼姐姐已经去请大夫了!”
汀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天旋地转。她顾不得多想,抓起一旁的披风就往外冲,嬷嬷在身后呼喊她的名字,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飞快,朝着宋夫人的院子奔去。
秋日的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跑得急,裙摆被石板路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宋夫人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仆妇们慌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里发慌。汀竹冲进卧房的时候,正看见宋夫人躺在床榻上,嘴角溢着刺目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母亲!”汀竹嘶声喊了一声,扑到床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想要去握宋夫人的手,却又怕碰疼了她,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中。
“母亲,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啊!”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宋夫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如同燃尽的烛火。她看着汀竹,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疼惜。
汀竹见她醒了,心头一喜,连忙道:“母亲,您别急,梓盼已经去请大夫了,大夫马上就来!我先替你……”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探宋夫人的腕脉。
宋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她的手冰凉刺骨,覆盖在汀竹的手背之上。
汀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宋夫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支通体莹润的金丝玉镯,玉镯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支玉镯从手腕上褪了下来。玉镯很滑,她的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褪了下来。然后,她拉过汀竹的手,将玉镯轻轻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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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手腕上。
玉镯微凉,贴着她的肌肤,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
“这玉镯……”宋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是我闺中密友知棠送的……当年,我们二人,一人一支……如今,我把这支给你……你要好好收着……”
“我不要!”汀竹哭着摇头,伸手就要将玉镯摘下来,“这是母亲的东西,女儿不能要!母亲,您留着,等您好了,再戴回去!”
“傻孩子……”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摘下玉镯。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母亲知道……母亲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汀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宋夫人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宋夫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的疼惜更浓了。
她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汀竹的脸颊,替她擦拭着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清禾……”
她看着汀竹,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再叫母亲一声……娘亲……可好……”
娘亲?
汀竹浑身一颤,眼前忽然浮现出,宋韫临终前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两个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夫人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那双温柔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光彩,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铛——”
然而,那只手猛地一垂,重重地落在了床榻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娘亲——!”
一声凄厉的哭喊,冲破了汀竹的喉咙,在卧房里炸开。
她猛地扑到宋夫人身上,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眼泪混合着宋夫人嘴角的鲜血,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襦裙,那一片刺目的红,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宋将军。宋将军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回来,脸上满是焦灼与慌乱。
他们刚踏进门,就听见汀竹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夫人!”宋将军脚步踉跄地冲到床边,看着床榻上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的宋夫人,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大夫连忙上前,颤抖着手指探向宋夫人的鼻息。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对着宋将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沉痛:“将军……节哀。夫人她……已经去了。”
“去了?”宋将军怔怔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懂一般。他看着宋夫人的脸,看着她嘴角的鲜血,看着汀竹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心里的痛苦,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脸上,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走去,走了没两步,身体就晃了晃,险些摔倒。
一旁的侍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将军,节哀。”
宋将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任由侍从扶着,走到门槛边。他看着院中飘落的树叶,看着那一片萧瑟的秋景,突然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门槛上。
他背对着卧房里的一切,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秋日的残阳里,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没过多久,宋老夫人也闻讯赶来了。她被胡嬷嬷搀扶着,脚步蹒跚,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刚踏进卧房,就看见汀竹抱着宋夫人的尸体,满身是血地哭倒在床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让她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疏瑶……”宋老夫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就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直直地晕了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胡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高声呼喊着。
卧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丫鬟们忙着掐人中的掐人中,打水的打水,哭喊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周姨娘和宋婉,是在宋老夫人后来的。
她们站在卧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神色各异。
周姨娘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像是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颤。
而宋婉,站在周姨娘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也是哀恸不已。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虚。
她看着床榻上宋夫人冰冷的尸体,看着汀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宋将军瘫坐在门槛上的孤寂背影,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手心的冷汗,浸湿了袖中的帕子。
她没想到,那一点点毒药,竟会这般厉害。
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秋风吹过,卷起满院的落叶,带着刺骨的寒意。
卧房里的哭声,一声声,一声声,似一把钝刀,正割着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