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林巧姑紧紧挨着谢明昭，目光牢牢锁住还僵在门口的阿无。


    阿无看着谢明昭点亮灯火，又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那封信，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她抬步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谢姑娘，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又为什么要帮你。”


    谢明昭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林巧姑也竖起了耳朵。


    “但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阿无语速加快，眼神急切，“距离放榜，只剩明日了。但若谢姑娘不尽快解决自己的麻烦，后日放榜之时，恐怕……就是姑娘名落孙山之日！”


    “什么？”林巧姑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骤变。


    谢明昭心头也是一震，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阿无姑娘所说，我的麻烦从何而来？”


    阿无将她这些天潜伏在陈致远书房外听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出来：陈致远如何偷看文章，惊叹其才，又如何因背后“崔大人”的指示，定下毒计；如何伪造劣文调换，企图让她落榜；又如何完整默写她的策论，企图窃取文章，进献京城邀功……


    “……最后，他把你原文的默写稿，封入信封，盖了自己的私印火漆，锁入一个铁匣，准备日后亲自送往京城，作为那崔大人的‘功绩’。”阿无说完，指向谢明昭手中的信，“而你手里的这封，就是我刚刚从他书房铁匣中偷换出来的——你的那篇原文！”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巧姑已经听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忽然想到一点，急声道：“可是……姑娘，那陈致远模仿您的文章，字迹总归不一样吧？到时候阅卷的大人们一看，不是您的字，不就露馅了吗？”


    阿无闻言，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笑容，看向林巧姑：“林姑娘，你想得太简单了。陈致远此人，心思缜密，手段阴毒，既然敢行此偷天换日之计，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他早年曾专门下过功夫，学过模仿他人笔迹。虽不能说十分像，但模仿个七八分相似，糊弄过去是绰绰有余的。况且，府试阅卷，弥封誊录后，考官们哪会一一核对学生亲笔的字体？等到最后真要核对笔迹定案时，他伪造的那份‘原卷’早已被当作真品归档或处理掉了。届时，谢姑娘你就算喊破天，说那不是你的字，也无凭无据，反可能被扣上‘扰乱科场、意图不轨’的罪名。”


    林巧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其中的关窍如此阴险，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后怕道：“这……这也太歹毒了！简直是无孔不入！”


    谢明昭低头，打开信封查看，陈致远所写的每一个字确实是自己文章的策论。


    看着手中这几张纸稿。这上面可是装着她三日心血凝成的策论，也装着她险些被窃取的前程，更指向了一个来自高层、意图扼杀她的无形黑手。


    陈致远模仿字迹的能力，更是让这陷阱显得天衣无缝。若非阿无冒险示警并盗出原文，她恐怕真要在放榜之日，面对一个“名落孙山”却百口莫辩的结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阿无。眼前的少女，衣衫依旧单薄，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义愤，还有一种曾磨灭的赤诚与机敏。


    “阿无姑娘，若非你，我此次府试，恐怕真要坠入彀中，万劫不复。此恩此情，谢明昭铭记于心。”


    阿无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帮你，自有我的缘故。只是……如今证据在你手中，但陈致远计划明日调换试卷封袋。放榜在即，时间紧迫。你……打算如何应对？这封信虽是铁证，证明他意图窃取你的文章，但要直接证明他调换试卷、让你落榜，还需更多谋划。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背后那位‘崔大人’的能量……”


    如何应对？


    谢明昭握着那封沉甸甸的信，指节微微发白。阿无的话让房间内的空气更加凝重。陈致远的算计之深、手段之隐蔽，远超一般构陷。模仿笔迹这一招，几乎断绝了事后从试卷本身翻案的可能。


    时间，只剩下一个明日。若是被动等待，只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不能等。”谢明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既然他们要在暗处偷梁换柱，那我们就在明处，先把这‘柱子’亮出来，让他们无从下手，甚至引火烧身。”


    林巧姑和阿无没有明白她的所想，一起看向她，等待下文。


    “我的策论，核心是改良的清丈田亩算法与调解流程。此法本就是为了解决民间田土纷争、惠及百姓而设。既然如此，何必藏着掖着，等着被人窃取或篡改？不如将其公之于众！让青州府的官员、士子、甚至关心此事的百姓，都先看到、先知道这个法子。如此一来，陈致远手中那份默写下来准备进献的‘原文’，都会立刻变得无比烫手，甚至成为指证他图谋不轨的证据！”


    阿无眼睛一亮：“谢姑娘是说……抢先公布？”


    “正是！”谢明昭点头，“就在明日，放榜之前，最好是午时前后，府衙门口人流最多的时候。我们将这篇策论，不，更准确地说，是将其中关于清丈田亩的改良算法与核心建议，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撰写成多份文稿，在府衙门口散发。同时，我要当场喊冤，直指文章被盗、有人意图在科场舞弊害我！将事情彻底闹大，逼得他们不得不当场对质！”


    阿无眼中精光一闪：“当众撕破脸？逼官府即刻处置？此法险峻，但或许是最快破局之策！只是……谢姑娘，你准备好了吗？一旦走上公堂，再无转圜余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明昭神色坚定，“被动等待，只有任人宰割。主动闹开，尚有一线生机，还能保住这篇文章的真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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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巧姐姐，阿无，时间紧迫，我需要立刻动手，多抄写一些，务必让明日府衙门口，到处都是这篇文章！”


    “我帮你一起抄写。”阿无点了点头。


    林巧姑也在一旁点头道：“我也帮姑娘。”


    三人再无多言，立刻伏案疾书。谢明昭负责撰写核心内容，阿无和林巧姑全力抄写。灯火通明，下笔如神，直到东方既白，桌上已堆起厚厚一叠文稿。


    稍作休整，吃了点东西。谢明昭将文稿用布包好。那封从陈致远处盗来的信，被她贴身藏好。


    巳时末，谢明昭带着林巧姑出了悦来居，朝着府衙方向走去。林巧姑紧紧抱着那包文稿，既紧张又兴奋。


    午时初刻，日头正高，府衙门前广场上人来人往。谢明昭走到府衙大门正前方约十步之处站定，林巧姑跟在她侧后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此刻！


    谢明昭将怀中布包解开，双手抓住大叠文稿，用尽全力，向上奋力一扬！林巧姑也几乎同时，将手中的文稿用力抛洒出去！


    霎时间，成百上千张雪白的纸张，如同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飘洒在府衙门前、石阶上下、行人肩头！


    “哎呀！这是什么？”


    “天上掉纸了？”


    “快看，上面有字！”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飘纸？”


    人群顿时哗然，纷纷驻足，伸手去抓飘落的纸张，惊疑声四起。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谢明昭清亮而带着激愤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了嘈杂：


    “青天白日，府衙门前！学子谢明昭，鸣冤告状！科场之内，有人舞弊！盗我文章，欲行陷害！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不仅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更让府衙门内的差役骇然变色。


    守门的衙役看着这漫天飘散的纸张和当中那个昂然而立、高声喊冤的青衣姑娘，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冲进衙内，直奔后堂。


    后堂花厅内，沈墨大人正与胡学政、陈致远等几位负责阅卷的主要官员小憩。


    衙役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禀报：“大、大人！不好了！府衙门口……有个女童撒了好多纸！喊着文章被盗，科场舞弊！”


    “什么？”在座官员全都惊得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科场舞弊是极度敏感之事，竟有人敢在府衙门口当众喊出？


    沈墨脸色一沉：“岂有此理！出去看看！”他率先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胡学政、陈致远等人连忙跟上，心中俱是惊疑不定。


    一行人快步来到府衙大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又是一惊：只见地面上、石阶上、甚至衙役的帽子上，都落着不少纸张，许多百姓和路人正拿着纸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大门正前方，正站着两名姑娘，其中一名正是此次府试中他印象颇深的考生——谢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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