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已是月上中天。堂屋里还亮着灯，秦梅温在锅里的饭菜早已凉透。谢慧毫无胃口，勉强扒拉了两口，便坐在那里对着油灯发呆，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坊子里那些扯不清的麻烦事。


    “小姑，还没休息？”谢明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完成今日的夜课，见谢慧屋里有光，便走了进来。


    谢慧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是阿辞啊。我……心里乱，睡不着。坊子里的事，唉……”她忍不住将最近的困境一一诉说出来，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与迷茫，“明明是大好事，怎么反倒弄得大家别别扭扭，活计也推进得不利索。我真怕耽误了交货，坏了咱们坊子的信誉。”


    谢明昭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解决办法。她在谢慧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小姑，您别急。我近日读了些杂书，其中有些记述管理工匠、经营作坊的轶事，倒有些想法，或许可供您参详。”


    谢慧眼睛一亮：“哦？快说给姑听听！”在这个家里，她最信任这个侄女，读书多，想法往往出人意料。


    谢明昭娓娓道来，将现代管理的一些理念，包装成“古书所见”或“前人智慧”：“书中提到，遇有大单急务，首要者，非一味催促，而在‘明责权、通消息’。比如，可设立‘工期牌’，将松花蛋、风干鸭各环节的每日需完成之数、已完之数，公开悬挂于坊内醒目处。各组进度，一目了然。何组超前，何组滞后，众人皆见。滞后之组自有压力，亦可让其他组知晓是否需要协助，或调整自组节奏配合。”


    谢慧若有所思：“这法子好！免得大家只顾自己眼前，不知整体进度，互相埋怨。”


    “其二，关于人力调配与争执。书中言，可设‘临时协调人’。此次既以赶制风干鸭为重，不如明确告知众人，在此二十日内，坊内资源须优先保障风干鸭线畅通。但同时，需指定一人，专职负责记录各组分派出去的支援人力及其工时，待订单完成后，这些额外的付出，或可折算成额外的‘协作补贴’，计入总工分核算，而非简单从原组工分中扣除。如此，支援者得实惠，原组亦无损失，或可减少怨言。”


    “这……这主意妙啊！”谢慧一拍大腿，“让大家知道帮忙不是白帮，有记录，有说法！”


    “至于组内标准争执，”谢明昭微笑道，“书中亦云，标准若只存于一人心中，则易生分歧。何不趁此机会，将风干鸭从初制到晾制的关键步骤、合格标准，由您牵头，召集大勇叔、二姐、柳婶子等关键人手，共同议定几条最要紧、最无争议的坊规，白纸黑字张贴于相关工位？日后便依此为准，减少口舌之争。此次订单，便作为试行。”


    谢慧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愁云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对对对！立下规矩，大家照章办事，谁也没话说！还是阿辞厉害，读书多，想法就是周全！这些法子，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为以后立了规矩，太好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问题解决的曙光：“我明日就去坊子里，先把工期牌立起来，再找老实叔和娘商量协作记录的事，然后把几个组长叫到一起，把该定的标准定下来！这么一来，大家心思明了，劲也能往一处使了！”


    看着小姑重新燃起斗志、思路清晰的样子，谢明昭心中欣慰。


    “小姑聪慧，一点就透。您快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施展。坊子有您，定能如期交出好货。”


    谢慧此刻心情大好，起身道：“阿辞，你也早些睡，读书费神。”她脚步轻快地去洗漱，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明日的安排，与方才那个愁眉苦脸的她判若两人。


    ————


    次日，天刚蒙蒙亮，谢慧便精神抖擞地来到了作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具体的活计催促，而是先召集了所有工人，包括刚进坊准备上工的，也包括几位组长。


    众人见她神情严肃，目光清亮，不似前几日的焦躁，都有些诧异，纷纷安静下来。


    谢慧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吴掌柜的大单，是咱们坊子的机会，也是考验。这几天，我知道大家辛苦，也出了些小岔子、小争执。今日，咱们不急着开工，先把几件事情理清楚，立下规矩，往后，无论订单大小，都照章办事，省得大家心里犯嘀咕，手上使错劲！”


    她首先让人搬来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刷了白灰的木板，竖在作坊进门最显眼的位置。“这叫‘工期牌’。”她指着木板解释道，“从今天起，松花蛋五百枚，风干鸭二百只，各需要多少天完成，每天每个组应该完成多少，都会写在这上面。每天收工前，各组长报上当日实际完成数，由我大嫂或老实叔公记录上去。做多了，红笔写；做少了，黑笔写。大家一进门就能看见，咱们的整体进度到哪儿了，哪个组快了，哪个组慢了，一目了然。慢了，自己着急，也能让相邻的组知道要不要调整帮忙；快了，大家都看得见功劳！”


    这个新鲜又直观的法子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和议论，都觉得公平又刺激，无形中增添了紧迫感和荣誉感。


    接着，谢慧看向秦梅：“大嫂，从今日起，坊子里若有临时的人力调配，比如从包裹组调人去初制组帮忙，就由您专门记录：谁去帮了，帮了多久，干了什么活。这些‘协作工时’，等这笔大单做完后，单独核算，拿出部分‘赶工补贴’，按这些额外的付出给予奖励，不占用大家原本的工分。这叫‘协作有赏’，不能让帮忙的人白出力，也不能让被抽了人的组觉得吃亏。”


    此言一出，先前颇有微词的谢陈河等人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觉得这法子公道。被点名的秦梅也郑重应下，觉得肩上责任更重，却也更有条理。


    然后，谢慧点了谢大勇、谢二姐、柳氏以及谢春妮、谢陈河等几位关键组长：“你们几位，还有我，现在到旁边厢房去。咱们得把风干鸭从验收到成品的几个关键步骤，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一条条捋清楚，定下来。咱们现场看鸭子，当场定标准！定了，就写下来，画下来，贴在各自工位旁边，以后都按这个来，谁也没二话！”


    这个举动更是让众人口服心服。几位组长跟着谢慧去了厢房，经过近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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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讨论、比划、甚至轻微的争论，最终达成一致，形成了五六条简明扼要、配有简单图示的“风干鸭制作关键规条”。当这些规条被粗糙但清晰地抄录、张贴到初制、腌制、晾制各组的工位旁时，工人们围拢观看，啧啧称奇，心中对“标准”二字有了实实在在的概念，之前的许多模糊地带和争议点随之消弭。


    解决了这些迫在眉睫的协调与标准问题，谢慧感到心头大石卸去一半。但还有一件事，如鲠在喉，必须处理，那就是谢槐偷拿物料的事。此事若不明断，规矩难立，人心难平。


    午后，赶工间隙，谢慧再次将所有人集合到院中。这一次，她脸色沉静，目光扫过人群，在谢槐身上略一停留。谢槐似乎有所预感，低着头，不敢看她。


    “坊子要长久，靠的是大家齐心，也靠规矩严明。”谢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前几日，包裹组的谢槐，私自拿取坊内糠壳回家，虽数目不大，但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便按坊规处置：谢槐，扣罚五日工钱，以儆效尤！”


    谢槐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周围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五日工钱，对贫家子弟不是小数目。


    “但是，”谢慧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念其初犯，且家中老母确实需糠壳垫窝，情有可原。经核实，谢槐家中确实困难。故此，坊子另作安排：允许谢槐预支其接下来十日的半数工钱，以解燃眉之急。此外，坊子日后若有废弃无用的洁净草料、碎布等物，可定期允许家境确实困难的工人，在报备登记后，取用少许，但不包括任何可用的原材料！”


    她目光看向谢槐，也扫过众人：“谢槐，你可知错？坊子予你方便，是体恤，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若再犯，无论缘由，立即逐出，绝无宽贷！大家也须谨记，坊子里的每一粒米、每一把糠，都是本钱，是大家共同的饭碗！今日能拿糠，明日就敢拿泥、拿料，长此以往，坊子何以存续？大家的工钱从何而来？”


    谢槐早已满脸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慧姑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多谢坊子……多谢您还肯给我机会，还肯帮衬我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再也不动歪心思！”


    这番处置，罚得明确，帮得也实在，既维护了坊规的严肃性，又体现了人情温度，更杜绝了类似借口。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俱是凛然，对坊子的规矩多了几分敬畏，也对谢慧的处事多了几分信服。


    谢慧最后提高声音，“好了，事情都说明白了。工期牌立了，协作有赏的规矩定了，制作标准贴了，坊规也执行了。从现在起，大家心无旁骛，按照分工和标准，齐心协力，把吴掌柜的这批货，做得漂漂亮亮，按时交出去！让咱们‘泾川里作坊’的名头，一炮打响！有没有信心？”


    “有！”经历了这一早上的明规矩、定人心，工人们的回应格外响亮整齐，眼神里充满了目标明确的干劲。先前那些别扭、摩擦、猜疑，似乎在公开、公平、又有温度的处理方式下，悄然化解，转化成了更强的凝聚力和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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