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问出的问题总是那么致命。


    一句这里到底有什么，就让张贾变成尊硬邦邦的雕塑，半晌，他干巴巴的否认：“当然什么都没有。”


    白飞光：“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你为什么怕她回来？”


    张贾猛拍桌子：“我哪里有怕她回来，我只是不欢迎她回来！”


    白飞光：“小浮说，以前你们养了十几条狗。”


    张贾道：“怎么？”


    白飞光把目光移向窗外，此时姜浮绕着院子里的两根木桩打转，她记得，这木桩以前就是吊秋千的地方，十年过去，坐秋千的人不见了，秋千的绳索也断了，只剩下两根孤孤单单的木桩子立在原地。


    白飞光说：“姜浮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


    张贾：“怎么？”


    白飞光：“你捡到她的时候已经养了守山。”


    张贾皱眉，他发现眼前这个小子是真挺聪明，聪明的让他讨厌。


    白飞光：“姜浮二十多岁。”


    “守山作为一条巨型犬，岁数很难超过二十，可我看它身上一点老年犬的痕迹都没有。”


    “脸上的毛没白，身体状态也很好，姥爷，它是普通的狗吗？”


    “抑或者，它身上发生过什么？”


    白飞光问着问题，手里的刀也稳稳的切着，厚厚的腊肉在他手下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晶莹透亮。


    张贾盯着他的手：“你的刀工不错，手很稳。”


    白飞光笑：“师从家父。”


    张贾：“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白飞光：“家父雕玉石的。”


    张贾：“玉？”


    白飞光：“嗯，在帕敢那边有生意。”


    帕敢是缅甸核心矿场，出产全球最高品质的翡翠，那边情况比国内复杂百倍，大宗生意时身后带着提着AK的保镖也是常事，没点本事还真不敢去做生意。


    张贾听完后沉默，过了会儿，他说：“这事儿你别掺和，年过完，就带着小浮离开。”


    白飞光：“姥爷，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倔的很。”


    张贾：“是。”


    “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的，她是她，我也没法替她做主，既然她知道了那个地方，就算嘴上应得好好的，私下也会偷偷去。”


    张贾抿唇，整张脸绷起硬邦邦的线条，他又看了眼窗外的姜浮，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眼神四处转，显然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张贾收回目光，看向白飞光，他说：“出了那件事以后，小浮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白飞光听着，那件事应该是指妹妹失踪的事儿。


    “我们家搬家，也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说闲话。”


    “是因为之前家里养着十几条狗。”


    “都死光了，没法子，才搬的。”


    **


    发现事情不对劲的那个早上，张贾起的很早。


    太阳明明已经升起来，村子却还是罩在浓郁的雾气里。


    家里有两个娃娃要养，张贾不敢怠慢，招呼了一声，就打算出门。女儿张凌霜也起来了，她去了院子里，准备去鸡窝摸几个鸡蛋给孩子煮着吃。


    鸡窝就在窗户旁边，几步就能到，张贾收拾好行装，提着猎枪准备出门，就听到鸡窝的地方，传来女儿颤颤巍巍的喊声：“爹……”


    张贾：“怎么了？”


    “有，有东西。”张凌霜的声音抖着，她胆子平时很大，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才会抖成这样。


    张贾握紧枪走过去，看到了让张凌霜如此恐惧的东西——整面窗户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印满了黑色的手掌印。


    手掌印有大有小，但都是五根手指，怎么看怎么像人类的手。


    张凌霜和张贾对视一眼，道：“爹，会不会是猴子……”


    张贾没说话。


    山里虽然有猴子，但这绝对不是猴子的手掌心，他甚至能看到掌印上掌心的纹路，张贾道：“你先进去吧，锁好门，晚上再看看。”


    张凌霜：“好，爹你还是要出去吗？”


    张贾：“出去。”他说。


    再大的雾也要出去，什么东西都没有比饥饿更恐怖，没有受过饿的人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那种抓心挠肝，恨不得把能看见的东西全都塞嘴里的感觉构成了张贾幼年时的记忆，他自然不会想让自己的女儿和孙女们尝试。


    张贾是个厉害的猎人，他从来没让家里人挨过饿。


    雾很大，原本太阳出来就会散掉的水汽却一天都没散，村里的人都说天气越来越怪，好在张贾的运气不错，进山不久就猎到了两只野鸡，提着匆匆忙忙的回了家。


    张凌霜不让家里两个小囡囡出门，她们便把脸贴在玻璃上眼巴巴的等着姥爷回家。


    “姥爷，姥爷，你终于回来啦。”


    “姥爷，姥爷……”


    两小只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接过张贾手里的鸡，两个小娃娃，面对这些活物时一点也不害怕，蹦蹦跶跶的跳到姥爷面前，一把掐住野鸡的脖子：“姥爷，晚上吃鸡吗？”


    张贾挨个摸摸她们的脑袋：“嗯，吃鸡。”


    “我来帮姥爷拔毛。”争先抢后。


    张贾：“好。”


    拔毛剔骨，似庖丁解牛，一根根骨头被完整的剔除，鸡骨头用来熬汤，肉用来炒菜，张贾做这些的时候，她们在旁边认真的瞧着。


    张贾：“看那么认真学会了吗？下只你来。”


    他本是开玩笑，谁知小娃认真点点头，小小的手操起比她脑袋还大的刀：“我来。”


    张贾一愣：“你来？”


    小娃：“我来！”


    她说干就干，一刀狠狠的剁在骨头上，溅起血沫，沾了满脸，被沾到了她也不怕，伸手一抹：“姥爷，这骨头好硬。”


    有些人，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比如张贾就是个天生的猎人，可他实在找不到自家孙女天生适合干什么——总不能是当屠夫吧。一想到他可可爱爱的孙女穿着围裙，吊着牙签，满脸横肉的站在肉铺里，张贾就打了个哆嗦。


    姥爷的哆嗦丝毫没影响到孩子的兴致，杀鸡只是个开始，下了第一刀以后，她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张凌霜起初还有点紧张，后来见孩子乐在其中，也就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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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户养孩子也没那么精细，这杀鸡宰牛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家里娃娃喜欢，就由着她去。


    这么打岔，张凌霜把窗户上的手印的事儿忘到脑后，可她虽然忘了，张贾却记得。


    又是一个起雾的天气，天黑得格外的早。


    张凌霜早早熄了灯，打算睡觉。


    “嗒嗒嗒。”像石子被风吹到玻璃上，黑暗中，睡得并不踏实的张凌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莫名的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嗒嗒……嗒嗒嗒……”声音越发密集，根本不是风能引起的声音，反而像无数的指节，在缓缓敲击。


    倏地想起了那日早晨看到的无数手印，张凌霜登时起了无数鸡皮疙瘩，她有些害怕，搂紧了身体两侧熟睡的孩子，思考着是否该起身唤自己的父亲。


    “妈妈。”躺在右边的妹妹竟是没睡着，她说，“妈妈，窗外有人。”


    张凌霜没敢看窗户，她说：“快睡觉，大晚上哪里来的人。”


    “有人。”妹妹说，“有人在敲窗户。”


    张凌霜：“外面那么黑，你咋看到有人的。”


    妹妹说：“月亮，月亮升起来了。”


    张凌霜鸡皮疙瘩全炸开了，初一的日子，哪儿来的月亮，她浑身僵硬：“嘘，别说话。”


    从母亲紧张的神态里意识到了什么，姐姐眨巴着眼睛安静下来，她躺在母亲的右侧，刚好可以看见窗户。


    窗外的雾气依旧很浓，隔着玻璃，她看到缓慢浮动的黑影，无数双惨白的手贴在玻璃上。从形态上来看，那似乎是人类的手，有大有小，沿着玻璃，用指甲用力的敲击，刮擦。


    母亲的手发着抖，抱着她的动作越发的紧，突然，声音消失，手也消失了。


    窗外重回寂静。


    张凌霜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她低头，亲吻了着姐姐的额头，想起身去喊自己的父亲。


    突然。


    “咚！！”刺耳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巨大力量震的窗框簌簌作响。


    那无数只手再次出现，这次，它们握成拳头，急促又用力的用尽全力敲击——


    “砰砰砰砰！”玻璃上出现了条条裂纹，好像下一刻就要碎裂。


    张凌霜发出惊恐的叫声，她还不及反应，怀里的孩子像个勇士从她的怀里跳了出来，她操起一根放在床边的木柴，大喊着“滚开滚开！！别吓唬妈妈，揍死你，揍死你们！”


    伴随着她的尖叫，张贾也醒了，他冲到卧室，在看到了玻璃上的裂纹后，立刻提着枪冲到了屋外。


    浓得让人窒息的雾气里，张贾隐约看到了一只动物。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东西，只能叫它动物，它站在那儿，像只站起来的节肢动物，长着翅膀，八条腿和人类的脸。每条腿上，都生着张人类的手掌，而那些手掌，正一下下的凿着脆弱的玻璃，那张脸贪婪的贴在玻璃上，张贾甚至能看到沿着它下巴往下淌的涎水。


    上膛的猎枪枪口里喷出一道明亮的火焰，伴随着枪响，张凌霜听到了人类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根本分不出男女，像无数声音混合的产物，刺激的她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