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贾是个老猎人。在山里打猎，靠的不只是身手，还必须依托第六感。


    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去，什么动物碰不得，不光需要经验，还需要感应不可言说的预兆。


    张贾有一回和几个老猎人进山猎熊，宿在山里的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原本熟悉的景色变得陌生，空气里夹杂着股若隐若现的腥臭味，浑身上下的肌肤没来由地紧绷着，张贾当即决定下山。


    其他人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还有人嘲笑张贾胆小。


    张贾一个人下了山，却几天都不见其他人回来，等到确认出事，和其他村民一起进山找人时，只在森林深处找到了一堆光洁的白骨。


    张贾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人骨，像被饮尽血，吃掉肉，再用剃刀一丝丝的把骨缝里的肉渣也剔干净，只剩下干干净净，如同标本一般的骨架子。几具骨架就这样整整齐齐的突兀地摆放在树叶堆里，连身上的衣服都还在，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半晌都没人敢上前。最后还是张贾大着胆子，把几人放上推车，拉下了山，


    这件事，只是当年的一个恐怖缩影，在搬家之前，村子里发生过的类似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姜浮的好身手全来自张贾的教导。


    “靠山吃山，没一个好身手，迟早死里面。”


    “遇到了熊瞎子，不跑快点，就得被它按地上。”


    “可是姥爷，我哪里跑得过熊瞎子呀。”小小的姑娘噘着嘴，她见过熊瞎子，站起来两米多高，都不用一巴掌，吹口气她都没了。


    “跑得过熊瞎子干什么。”姥爷一本正经的说瞎话，“你跑得过和你一起上山的人不就行了。”


    小姑娘觉得这话好有道理。


    玩笑归玩笑，但张贾总觉得教姜浮的这些东西她以后能用得上，张贾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还上过前线，后来退下来也没闲着。


    小姑娘学了不少，胆子也越来越大，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就开始跟着他进山。


    那时候地喉咙的事儿已经出了，村子里陆陆续续开始出现各种邪门儿的事儿。入山的村民们时常看见一些怪东西。


    长着人脸的鸟，长着翅膀的人，会说人话的狐狸……


    事情渐渐失控，那些东西不光是待在山里，开始逐渐下山了。


    而促使张贾下定决心搬家，是因为家里那件事。


    某天晚上，一家人正在熟睡，外面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呼唤着孙女儿的名字。


    张贾起初还以为是村子里认识的人，但越听越不对劲，声音好像是从天上来的。张贾怕出事儿，赶紧从床上起来，去了孙女的卧室，这不去还好，一推门，看见里面的情况，真是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个还在睡觉，另一个却爬起来，趴在窗户上，眼神怔怔的看着窗外。


    “小囡，小囡。”张贾叫她，“看什么呢？”


    “姥爷。”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满目困惑，“月亮在叫我的名字。”


    张贾：“什么？”


    “月亮在叫我的名字。”小姑娘说，“你听。”


    张贾当然听见了，他也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通过玻璃，他看到一轮月亮挂在窗外，那月亮又白又亮，可怎么看怎么奇怪。


    不像月亮，像个巨大的茧。


    它在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张贾登时看得毛骨悚然，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


    姜浮重新回到这里，仿若一切又来到了原点，她逃不掉命运，或者说，她从未逃过。


    “你妹妹丢的那天。”张贾说，“我又看到了那个月亮。”


    “小浮，别回来了，那东西是奔着你们来的。”


    “它已经带走了你的妹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你……”


    “小浮，离开这里吧。”


    张贾声音颤抖，几乎哽咽。他不敢去想，姜浮回到地喉咙会发生什么，他是在那里捡到她的，仿佛冥冥之中的一切，都会在那里画上一个句号。


    姜浮说：“姥爷，我逃了，妹妹怎么办呢？”


    “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白飞光的妹妹，孟惊鸥的邻居，还会有无数个无辜的人失踪。”


    张贾深深的叹息。


    几人正说着话，一直坐在旁边乖乖听着的守山突然摇动尾巴走了过来，它呜咽着，把下巴放到姜浮的腿上。


    姜浮挠了挠它的脑袋，突然发现它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赶紧伸手掰：“吃什么呢？”


    守山张口，一枚白色的茧，掉进了姜浮的手心。


    姜浮看到这东西一愣：“蚕茧？哪里来的？”


    “姥爷，你养蚕了？”


    张贾说：“这地方这么缺水，养什么蚕。”


    姜浮：“那是哪里来的。”她皱着眉头，看着手心里的茧子，嘀咕，“怎么总是和蚕有关系，那些人蛾也是……”


    她隐约想起来，木盒子里的笔记本上，也记录过关于养蚕的事儿，缫丝什么的全是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


    “小白，你养过蚕吗？”姜浮问。


    白飞光摇摇头，这东西对他来说挺陌生的，姜浮这么一问，他却突然来了兴趣，掏出手机查了查养蚕的流程，谁知查着查着，脸色突然变了。


    猛然抬头看向张贾。


    张贾被白飞光的表情吓了一跳：“做什么？”


    白飞光说：“姥爷，你还记得当时你进到地喉咙看见那个女人时，女人说过的话吗？”


    张贾说：“当然记得。”


    这段对话是两人在厨房里进行的，姜浮没听到，闻言满脸茫然：“什么话？”


    “能再说一次吗？”白飞光说。


    张贾说：“三眠犹未醒，大起还需时。”他说完顿了顿，“这话什么意思？”


    白飞光说：“咱们都没养过蚕，所以完全不知道，这三眠和大起，都是古代养蚕时候的专业术语。”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始蚕。


    蚕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古代，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因而有祈蚕的祭祀仪式。


    在古代时，养蚕的每个步骤，都有详细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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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贾提到的三眠和大起，就是养蚕的步骤。


    藏种，催青，出蚁，一眠，二眠，三眠，大起。


    藏种是保存蚕种，催青是孵化，出蚁是小蚕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二三眠，说的是蚕不停的进食，蜕皮然后生长。


    从一眠到三眠，最后一步，就是大起，蚕的身体到达了最大，停止进食，开始结茧。


    然后在茧中蛹化，长出翅膀。


    这就是蚕的一生。


    “什么意思？三眠犹未醒……”姜浮喃喃着字眼，“三眠……是指的蚕第三次蜕皮？”


    她倏地瞪大眼睛：“如果蜕皮成功，大起了，会怎么样？”


    “会出现新的蛾神咯。”王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用这么惊讶吧，这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儿吗？”


    “他们那么努力去各处搜罗人，辛辛苦苦那么远运回来，总要图点什么吧。”王珰说话时总觉得冷，整个人缩成一团，吸溜鼻子，“他们就是想弄个娥神出来。”


    “他们难道现在没有娥神？”姜浮问。


    “当然没有了。”王珰说，“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如果能实现全部愿望，这群人咋还会在穷乡僻壤受罪。”


    “娥神这东西就像传说，只存在在口口相传里，反正我是没见过，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们弄得出来。”


    姜浮皱眉：“既然那个女人提到是三眠犹未醒，那说明一眠二眠已经成了，这眠字的含义，到底是指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王珰走进屋子里，在角落坐下，他挠挠头：“其实我觉得，眠可能就是指把人放进罐子里。”


    姜浮：“把人放进罐子里？那三眠是说把人放进罐子里三次？”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


    王珰：“的确不对。”


    王珰只见过人被放进罐子，可没见过人蛾被放进去。


    白飞光：“对了，我一直想问你。”


    他当时被佘不虞绑了，差点被宰，亲眼看见了何哀怎么做风筝：“何哀做的那种东西，也是人蛾？”


    “是。”王珰说，他说完是，又有点不大确定了，挠挠头，“我猜应该是，这种东西和自己从罐子里爬出来的不大一样，是次品，就像怀孕生孩子似的，一些比较孱弱的胚胎必须要人工干预才能存活。”他说完看了姜浮一眼，小声道，“之前丢掉的那个段安平就是这样的。”


    姜浮：“孱弱的胚胎？怎么判断胚胎是否孱弱？”


    王珰说：“嗨，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他们……”


    他看了眼姜浮，又看了眼白飞光，声音低下来：“总是喜欢找那种，家庭关系特别好的。”


    “比如你，比如白飞光……”


    但就算如此筛选，也会出现意外，有些家庭根本不像他们表现在外人面前的那般和睦。


    丁曼汀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乍看作为独女家庭幸福美满，然而她的父亲丁清渠却在得知情况的第一时间选择了放手。


    没有了线的丁曼汀瞬间成了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