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似乎格外亮堂，等她忙完手头事后，踏影而入，屋里头人早已推杯换盏几回，哥哥弟弟笑搂做一团，好不痛快。


    绕过众人，赵仪安脸上挂着笑，循位而坐。


    “哟，军师来晚了，可不能推脱，得要自罚三杯。”苏关大笑一声，一下松了挎着人脖的手，举起酒盅来到赵仪安身旁一坐，“干。”


    “苏将军先请。”她托着酒盅与苏关一对，见苏关仰头咕噜咕噜进入了肚，这才后随。


    谁成想这开了口，接下来便没个休憩时候，一杯杯相敬，净让人夸她好海量。


    这夜她可算不得主角，与人笑闲罢，她高举酒盅对李怀一拜，直赞李怀，拥济济多士，似文王以宁，定可马上平四方。


    李怀大乐，连道三好，心喜而受。


    十有八者都欣悦，唯独一二面上挂笑，内里怨怼。


    被人盯两眼又迅速撤开，赵仪安笑盈盈饮酒，全当看不见。


    赏赐下，酒喝罢，就算人不忿，这夜便算翻了章，一切都成定数。


    夜宴散去，她晃荡个身钻了屋，脸往盆一杵，吐得那叫做两腿虚虚，喘息不止，一头栽在桌上，颤巍巍抓起杯中两丸药塞到口中，也不顺水，就着唾沫这么一咽就算草草了事。


    待气息稍稍□□，身上有了几分力，赵仪安这才赶忙把盆中污物尽数倒入屋外树下早埋好的坑中，做完这一遭身上的三成力也没了，只得仓促脱了外衣，拉着被头往上一盖，呼呼睡大觉去也。


    才到破晓天，床上已不见人影。


    站在桌旁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她捏了捏两眉间，左手续写的字也跟着歪扭。


    风自窗隙间而入，掀起两角纸。


    第一张，‘澈已亡，几时出’


    她提，‘攻宁后’


    第二张，‘只知徽，未见季’


    几滴墨沓湿纸，赵仪安一愣，两眉一簇眼眸一紧，这方纸已然不能在用了，她胡乱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提笔，‘徽狡诈心狠，勿与之正面相对。’


    两肩停二鸟，赵仪安走到椅边一把推开了窗，二鸟瞬间腾飞一路而行，直到出西境后，一只继续往东，一只则转道向北。


    她顺椅而坐，暗思第二张之意。


    只见赵徽不见李季？难不成李季没北上，那他会去哪儿，莫不是赵桓怕有人趁机暗害他，仍留李季在京中？想来也不太对，届时西、北全失，赵桓又何能稳坐帝位。


    得寻个空问问李娥，看她知不知晓这其中弯绕。


    说做就做，赵仪安理了理衣裳，大步一迈，欲与开门时，正好和门后人撞了个面对面。


    二人皆吓了一跳。


    赵仪安是因为一个大活人站这儿也不吭声，也不敲门，而吓。


    阎良则是因为没料她起身这么早，踌躇了半晌，好不容易鼓气而落，门却轰然而开。


    “今儿这么早，有什么事吗。”赵仪安腾开身问道，“进吧，有话里面谈。”


    阎良点点头，随她身后而坐。


    “昨夜我左思右想怎么也睡不着，无奈这才早早叨扰军师，还请军师莫怪。”阎良先对赵仪安一拜，随后这才将心头话全部吐出，“昨日因急应宴，与军师话谈一半，眼下左右无事，我这才急急到来。


    前去李娥房中的事只得暂缓，赵仪安慢慢起身替他和自己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他，一杯留自己，“我喜欢直言，你是想问我是从何处得知你的往事？”


    阎良一默，缓缓道，“...是。”


    “一位小兵。”她一顿，“确切的说，是来自许庐麾下的一位兵士。”


    言至此，赵仪安忽的抬头看了阎良一眼，“他说同你一个村，亦姓阎，你的事，便是由他告诉我的。”


    阎良脸上忽蹿欣喜，急急问道：“他可有道自己何名？可叫阎布？”


    “这点他倒未说，言词中尽露，自己对不住你。”过了一夜的茶水，喝入嘴中总冒着一丝苦，赵仪安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阎家庄，就余你一人了。”


    阎良一怔，搁在桌上的手不由的攥紧，开口艰涩不已，“赵姑娘，不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他是谁，许庐难道不知？既然他叛你在先，难道不会再叛许庐，不如趁乱下手为强，反正军中士兵繁多，左不过是寻常人罢了。”赵仪安知自己这话说的不但决绝而且难听，可眼下这状况又不是小儿过家家，说的天花乱坠在好听，却是无用。


    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手段，不用旁人来教，早在这半年里所经世事中。若不是她瞧阎良此人虽寡断却有忠勇之心，正适她手中所管，不然那得空与他话这般。


    阎良一动不动呆坐原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阎良，阎家庄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座李姓古坟。”阎良出神的望向一处，说出了没头没尾的这句话。


    李姓古坟？赵仪安捏紧杯子，小声默念个不停。


    李，李。


    李娥曾说过，‘长眠几百年的人又将再度“复生”’


    复生的，或许不是人。


    她手一抖，杯中本就不满的水顿时晕了桌面一片。


    姜亡李代，李落赵灭，刚刚好上中下加起来不过一千年，千年间早已尘归尘土归土，若想复生，也得由近代起。


    想来曾祖灭李不过一百多年时间，若李朝有余孽未尽，算算这时，也差不多而出了。


    怀者，藏也。


    还有什么时机能比眼下更合适，赵仪安忍不住讥笑一声。


    那李娥呢，她忽的想到她，难不成这些年她也藏有这心吗，那将她又置往何处。


    赵仪安愈想心愈沉，险些连身前人都顾不得，还是阎良叫她叫了几遍，她这才幽幽回神。


    四目相对，赵仪安脸阴的嗬人，她问道：“那李坟大小几何？”


    阎良摇摇头表示不知，“我那时太小，后来许庐差兵前来说此地不详，将阎家庄众人迁往北上，就是如今大峰与泸庄中间一处叫桐乡的地方。”话说一半，阎良一顿，“只是如今，桐乡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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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庐差兵，那时他不过一小小县令，上无朝廷示意，那得那么大权力。


    赵仪安架着胳膊偏个脑袋，两眉紧锁自打阎良进来就没平下去过。


    除非，这许庐早投靠李怀，得他授意。那她要将之前部署的一切都重新推翻，阎良就万万不能在跟苏家兄弟拾慧，得自己打出来。


    “阎良，你身上可带有什么证明来自阎家庄的物件。”她撤了手反开手背向阎良伸过去，“给我。”


    虽不知她有何用意，但知她无恶意，阎良还是乖乖从胸口中掏出个用粗布包得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交给了她，他叹气说道：“这是我娘的东西，原想着日后给我娶妻生子用。”


    “待日后建功立业在娶妻生子也不晚，难不成你要让人姑娘跟你喝西北风去，我这只手不好使劲，来帮我一把。”她嗤笑一声，单手托起这团布，任由阎良缓缓打开。


    布落，里面透出支小巧古朴的钗，赵仪安捏起凑到眼跟前，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半晌。


    这物似金如铜，钗身上粗画两道，上刻扁叶九枚，重叠而落。


    原不能十拿九稳之事，有此物助力，倒是能稳如泰山，迎刃而解。想到这儿，赵仪安站起身探出窗外，环顾一圈后，轻轻地合上了窗。


    “等下你就拿着这东西去找李怀，记着，只说这东西是从你们阎家祖上传下来的，别的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将钗递给阎良，“李怀必会详细问你，届时你就按你身世而谈即可，不要多添，不要减少。”


    “李怀会旁敲侧击质问你，你只需以李宗托梦相答即可。”将桌上堆叠的布一并推给阎良，赵仪安挑了挑眉笑道。


    “军师是要。”


    “替你报仇。”


    “今日踏出我这门后，日后就得离我远些，除特殊之事外，尽量不要进我这屋，有事可去寻军中一位叫李娥的军医，你与她走得近李怀不会怀疑。”


    安排好一切，赵仪安却并未感觉轻松，反而更沉了些，压得人闷闷的不行，一把将阎良推走，她倚在门旁眼往下瞄，地上透来的刺眼的光笔直射入她眸中，蛰得不行。


    往日种种浮现她脑中，想到李娥曾与她的闲叙也夹着一层薄雾，就如眼中倾泻下的光辉，在空中飞荡个没完。


    有些事不是隐瞒起来就能天下太平的，饶是赵仪安不断劝说自己往好处想，可恨想着想着脑中便再不属于自己，连她对自己的好，赵仪安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来，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想了半天也摸不出头尾来，赵仪安走进屋中，收敛了桌上仅存的药，塞入袋中一并系在腰间。


    赵仪安不喜欢躲，哪怕真撞个头破血流，也是命定一环，不惧亦不悔。


    从房中往西直走再拐个七道弯，才到庵庐，抬眼望去脚步一停，不大不小的院中密密麻麻挤满了倒地的人，一层薄席往地下一铺，上面便躺着一兵士，重伤者还能勉强躺地睡上一睡，轻伤者两两背靠，就做简简一眠。


    她躲在门后，看着李娥进进出出个没完。


    手扣木柱，粗布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