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白泽(二)

作品:《龙王他今天等到夫人了吗?

    车轮缓缓行驶在街道中央,十数个掌灯婢女,以及方才站在门口的士卒们,两两一排,紧随其后,一条长队浩浩荡荡地朝王宫的方向走去,惹得城中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景辰和麝玥两人索性坐在客栈楼下待她传消息回来。


    “景辰,她怎么还没传消息给我们……”


    “她才刚走……”


    “小白不会真的有事吧——唉,它也太惨了,才刚走出阴霾,这次又来……”


    “唉,都怪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它们不见了。”


    “也不知道阿瑶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她可比我们两个厉害,别担心了,肯定会没事的。”


    “要不我们隐了身形跟上去看看?”


    “还是先不要,我们不知道那王君的底细,万一是个厉害的主,被他发现了,小白也会有危险。”


    “这么快就找到灵兽了?”说话间,敖洸走了进来。


    两人一齐看向门口,“欸,你来了。”


    见楼下只有景辰和麝玥两人,他以为溪瑶又把自己锁在房中,遂开口道:“她今日还是不愿出门吗?”


    “诶?!你方才没看见她吗?!她刚走,被这儿的王君召进宫去了。”


    “你说那个车辇是来接她的?!”


    “正是,那王君捉了小白,噢,就是白泽,以它作要挟,要阿瑶只身前去王宫,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敖洸一听这话,急得起身便要追上去,却被景辰一把拦了下来,“你先别急,她说有情况会传消息给我们,你俩现在这样,你过去反而让她无法冷静应对。”


    他犹豫再三,觉得景辰的话不无道理,若是现在过去打乱了她的计划,只怕她会更加生气,又要埋怨自己妄自尊大,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遂遣了楚漓去打探这个王君的底细。


    溪瑶坐在车辇上,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此事。


    若是同那个猗埙城的城主一样,把小白困在法阵中,光靠自己怕是很难破解,若是用巫术,倒不成问题,只是以小白来要挟自己,他想要什么?仙法仙丹,长生不老吗……难道是九幽石?!该不会是小白已经被他折磨死了,想找自己救活它吧……可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城中的?是逼问了小白吗……


    她越想越是坐立不安,只觉得这条通往王宫的路极其漫长,车辇辚辚钻进耳中变成了小白的哀嚎声。


    行至宫门口时,已是薄暮冥冥,溪瑶从车辇上下来,跟着王宫侍从,朝内殿的方向走去。


    “你们王君到底找我何事?”溪瑶朝那侍从打探道。


    “王上想做什么,又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知晓的。”


    “那……你们王君是不是会妖法?”


    “在下不敢妄言。”


    “……他是不是偷偷养了灵兽?”


    “王上的私事,在下更是……”


    溪瑶抢先道:“不能妄言——这也不能言,那也不能言,我看你这嘴是真严……”


    侍从拱手朝她施了一礼,面含笑意,“请姑娘在此等候,在下这便进去通传。”说罢,快步走进了内殿。


    “启禀王上,人到了。”


    “让她进来吧。”侍从拱手一礼,正要退下,就听王君一声喝令,“慢着!”


    紧接着,他起身理了理玄冕,又展开手臂对一旁的御侍道:“快帮孤看看,可有不妥。”


    御侍前前后后看了一圈,颔首道:“回王上,并无不妥。”


    “行,你们都下去吧,殿内不需要伺候了。”


    “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便吩咐侍从将溪瑶带了进来。


    溪瑶快步走进殿内,只见一身着玄色华服,头戴冕旒(liú)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大殿中央。


    她没好气地质问那男子道:“你就是这里的王君?交出白泽,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柔和温暖的宫灯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几撮白发如清澈的河流从鬓边汇入发髻中,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溪瑶掩嘴震惊道:“小……小白?!”


    “溪瑶掌事,别来无恙。”


    她三步并做两步跑向小白,环抱住了他的脖颈,“小白,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不测了。”


    他呼吸一窒,愣怔在原地,随后两手慢慢地移向了她的腰间,“……害你担心了。”


    溪瑶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们小白没事就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医好你的心疾,若再来一次,你怕是又要寻死了。”


    “不会再寻死了,哪怕再一次被人关起来折磨,我也不会再想要寻死了,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其实他想说的是“因为心里有了爱,有了牵挂,便再舍不得离开了。”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当年它被囚禁在密室之中,那王君为了一己私欲,每隔几日便要饮它的血来维持自己年轻的样貌以及延续原本所剩无多的寿命。稍有不顺意,那暴君更是辄以酷刑加之,以泄私愤。


    曾经无数个日夜里,它看着自己开裂又逐渐愈合的伤口,痛苦得默默落泪,甚至一度抑制自己的灵力,想就这样捱到伤口溃烂而亡,可换来得却是一顿更猛烈的毒打。


    王君为了让它放弃自戕的想法,不惜对其使用迷烟,只要它不清醒,便无法抑制自己生长的能力,待它再次醒来时,又是一副完好的身躯。


    数十年如一日的折磨,给它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让他连对生的欲念都一并湮灭了。


    即便它跟随陆吾回了御兽苑,脱离了噩梦般的囚笼,却依然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它深陷在自己的牢笼中,无法挣脱。


    它从厌弃自己的能力,逐渐到了厌弃自己,看着身边其他灵兽凶猛暴戾,它更加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那些悲痛不堪的回忆便会再次席卷而来,一次次掀开它的伤疤,周而复始,它终于被绝望所吞没……


    那是溪瑶到御兽苑的第一日,那时的她对苑里的一切都还极为陌生,陆吾神君便让她先跟着麝玥,熟悉一下苑里的情况。


    她跟着麝玥从早到晚忙了一日,发现白泽就一直趴在前院的角落里,动也不动一下,只偶尔听到它时不时地叹气。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麝玥,前院的那只白泽,是不舒服吗?我见它一日未动了,精神貌似也不太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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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小白啊,应该是有心疾吧。”


    “心疾?!”


    麝玥便将它的遭遇细细地道与了溪瑶。


    “天啊,它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们也有劝它多晒晒太阳,想开一点,唉,奈何智者多思,心疾还得心药医,它自己若是想不通,光凭我们劝说也是无用。”她转头对愣在原地的溪瑶嘱咐道:“噢对了,你别看它整日趴着不动就不去留意它,小白有时候会突然想不开,跑到噬灵渊那边去,几次它想要轻生都被我们及时发现拦了下来,日后你也要多留心它。”


    “好……”


    几日后,陆吾将一只身受重伤至气随血脱,眼看已回天乏术的灵兽|交由溪瑶善后,她于心不忍,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可以用白泽的灵力一试。


    她也知晓白泽现下并不愿与人交流,而且自它进御兽苑的那天起,就无人再见它动用过灵力,想来这可能会让它想起过去,但眼下自己手上这只灵兽性命已然危在旦夕,就算它不愿理会自己,她也还是想要试一试。


    如此想着,她抱着受伤的灵兽来到白泽身旁。


    “小白,可不可以用你的灵力,试着救一下这个小家伙。”


    白泽叹了口气,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愿看她。


    “小白,帮帮忙吧,它就快要死了,要是救不回来,神君会把我赶出御兽苑的!”


    小白余光瞟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在说慌,可真心想救怀里的灵兽,倒确实不假。但它依然无动于衷,两眼微眯,静静趴在原处。


    溪瑶不依不饶,像只蜜蜂一样一直在它耳边叨叨个不停,它听得实在不胜其烦,遂坐起身来,将手掌贴在那受伤的灵兽身上,渡了些灵力过去。


    “聒噪……”还不等溪瑶开口,它甩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没一会儿,那只灵兽的脉象便稳了下来。


    溪瑶照料好怀中的灵兽后,想着要去和白泽道声谢,却发现哪里都找不见它,想起麝玥之前说的话,她顿时慌了神,遂连忙赶去了噬灵渊,发现它竟果真在此。


    她懊悔不已,没想到只是央求它动一下灵力,便让它又记起了伤心事,动了轻生的念头。


    就在它迈向崖边之际,溪瑶慌忙叫住了它。


    “小白——!”


    它身形一顿,而后又继续朝前走去。


    眼看到了崖边,溪瑶喊道:“你这样走了要害我愧疚一辈子——!”


    小白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坐在崖边看着她。


    “明日,明日我要回一趟蓬莱,那里的桃树结果子了,我带来给你,算是你今天帮了我的回礼,若是明日你还想不开,再走也不迟,你就等上一日,好不好?”


    它看到了溪瑶心中的懊悔与愧疚,惊讶于她觉得自己想要轻生是她造成的。倘若今日就这样在她面前跳下去,想来她真的会自责一辈子吧……算了,那便等上一日吧……这般想着,它叹了口气,缓步从崖边走了回去。


    “就一日。”


    “嗯——”溪瑶见他应了下来,内心暗暗松了口气。她伸手想要抚摸它的头顶,却被白泽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躲开了。


    她讪讪一笑,收回了手臂,开口道:“小白好厉害,比神君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