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美洲，边陲小城沙洛特镇。


    暮色低垂，西部牛仔集市，戈壁滩中的街道延伸至镇外。


    “砰砰——”枪声穿透玻璃，火药刺啦作响，直直滚出，枪口冒烟。


    两道锐响划破苍穹，鸟惊兽走。流民四下散去。


    市民四散奔逃。空气躁动，斗牛失控。


    一抹蓝白身影捂住胸口，后背弓起。少年平静地侧头，望向枪击的方向，嘴角勾起短促的笑容。


    身影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地面残留一摊鲜艳的血迹。


    “Kael，前面是无人管辖的渡口，任务对象还是逃跑了。”一人收回目光，扯掉护目镜。


    在楼阁上持枪的男子松开扳机，不知在想些什么，隐隐有些不安：“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一个少年，能有什么不对劲……回去交差吧。”同伴兴致缺缺道。


    阁楼通风口处忽然闪烁着细碎的红光，同伴话音未落，二人面面相觑，同时瞪大双眼——地板震裂。


    “轰隆！”火光骤然炸开。沙洛特镇掀起烟尘，火焰舔舐着周边建筑。


    伴随着阁楼中凄惨的呼救声，以及浓烟凝成的蘑菇云，一架飞机掠过天际，穿过暮色。


    ……


    中国，京禾时间下午5:00。


    唐望秋将行李寄存在青年旅社，当天他便怀揣着紧张的心情，导航来到平江路倒车去面试。


    第一次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路边的行人个个神采奕奕，光鲜亮丽。唐望秋不由得看了看脚上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收回了脚。


    只动了一小步，脚后跟却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他疑惑地扭头看去，一张满脸是血、脸色死白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视觉冲击力极大。他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好不容易找回对双腿的控制权。


    仅仅挪开半步，“死人”突然诈.尸，裤腿被一只手掌拽在手心。那人对着唐望秋睁开黑亮的眼眸，语气极轻地说：“救我……”


    “啊啊啊啊——诈.尸了——”唐望秋魂都飞了，吓得简历当即掉了一地，鞋他也不要了，如果可以，他想把裤子也脱掉扔了，当然他确实把裤子脱掉，慌忙想脱身，少年拽着他的裤子，嘴唇翕动，没再吭声。


    唐望秋狼狈地穿着一条短裤，露出两条匀称的白腿，赤着一只脚躲了起来。那少年明显没死透，力道大得很。


    他蹲在公交站牌后面，万幸地想，好在穿了一条短裤。他煞白着一张脸，思绪万千。


    京禾市果然是大城市，连杀.人.犯都比乡下多。第一天就让他遇见杀.人未遂。


    唐望秋焦急地给妈妈回了个电话，没人接。可那个少年明显还有一口气，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平时连谍战片、刑侦剧、悬疑推理小说都不敢看的唐望秋，心理建设了许久，才走到少年身边将他扶起，鼓足勇气拨打了120。


    少年对于他折返回来似乎感到意外，带血的指尖拉住他的脚踝，染红了那片雪白的皮肤。他正欲说些什么，黑眸隐在血色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唉，算了，就当我大发善心！积累功德了！”唐望秋颤抖着双手，捂住少年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讷讷道。


    黑夜中，鸣笛声传来，多了些围观群众。


    护士和医生从救护车上将人抬上去，唐望秋无奈，也只得跟过去。


    鸣笛声渐渐远去。


    唐望秋满含歉意地推掉了面试，征求改天可不可以，对方没有回复，他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你是伤者的家属吗？”救护车上的医生见他面色难看，询问道。


    “不是，只是刚才碰巧遇到他。一个高中生，挺可怜的。”唐望秋目光落在少年淌满血的手臂上，叹了口气。


    医生在为伤者止血包扎，便没再和唐望秋搭话。


    医院内。


    少年被医护人员迅速推进急救室，指示灯亮起。


    唐望秋去窗口缴纳了一部分医疗费，在急救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现在去面试应该还来得及。


    没等他走几步，警察赶到医院，将他围住。


    唐望秋脸色越来越差，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进城第一天，会去警察局喝茶。


    “你有涉案嫌疑，请跟我们走一趟。”一名警员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我、我只是路过的……”唐望秋膝盖一软，小声说道。


    “配合警察办案！”那名警察扫视着他，厉声喝道。


    “好的。”唐望秋咽了咽口水。


    ……


    警察局内，灯光冷白，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对讲机的沙沙声。


    四处都是审视的目光，唐望秋浑身冰冷，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警察叔叔，我真的只是路过，你们可以调取监控。”


    那警察抬眼，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


    “是。”唐望秋猛然一颤，勉强稳住语调，“我是沧城人，刚来京禾。我和那少年无冤无仇，以前根本不认识，而且我还救了他。”


    警察收回目光，查看完监控，神色稍缓：“你是热心市民，没有撒谎。”


    “做完笔录就可以回去了。”警察打开笔录本，公事公办地说。


    唐望秋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微微点头，动作利索地握住笔杆，笔尖在纸上滑动。


    忙完一切，唐望秋将笔录递了过去。


    “是个勇敢的年轻人。”警察扫过笔录，语气干脆，“可以离开了。”


    唐望秋脸颊微红，礼貌道：“谢谢。”


    从警察局出来，唐望秋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买了块两块钱的干面包，坐在公园里咬了两口。他在窗口缴了480块钱医疗费，身上只剩下20块，往后怎么生活还是个大问题。


    或许是面包太难吃，唐望秋眼角渗出几滴眼泪。


    公园里夜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拉紧衣服，短裤下的长腿直打哆嗦。


    他的裤子好像落在救护车上了。唐望秋想起这事，顿感窘迫，算了，还是不要了。


    买条新的。


    可是，没钱了。


    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将难吃的面包扔进垃圾桶。


    饿死我也不会再吃这玩意儿了。


    唐望秋暗暗想。


    这时，手机“叮”地弹出一条消息。


    京禾市第一人民医院：［亲爱的市民，您好，医疗费退款480元，请查收。］


    唐望秋耷拉着眼皮看去，顿时睁大眼睛，从公园长椅上跳起来，向医院的方向跑去。


    不会吧，好不容易救了他，该不会真的没了吧。


    不行，我不相信。


    再次赶到医院，已是深夜。


    周遭没有行人，昏暗的灯光下，唐望秋单薄地立在医院长廊中。


    在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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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医院没有看病还退钱的道理。


    唐望秋走到护士台，气喘吁吁地问：“小姐姐，急救室的那个高中生怎么样了？”


    护士多看了他两眼，眼前这人长得真水灵，很少有男人皮肤会白成这样。


    “他家里人来过一趟，说是要给他收尸，不过我听说人好像……”


    “哦，谢谢您。”


    “唉？！”护士一愣。


    护士话还没说完，唐望秋便失落地默默往外走，转了一圈又坐下，唉声叹气地摸了摸被冷空气冻得发凉的脸颊。


    母亲王春丽的电话打了进来：“儿啊，我刚下工，没接到电话。下午你打电话想说什么？”


    唐望秋睫毛扇合，失落道：“妈，我今天救了一个人。”


    一名护士推着治疗车拐入右手边的病房，房门被打开，没有关上。


    王春丽一听，连忙夸奖：“这是好事啊，见义勇为多好。你人没事吧？怎么救的人？”她顿时有些担忧。


    “他死了。”唐望秋注意力涣散，默默补充道。


    他到底是刚从学校出来、毫无社会阅历的年轻人，心思单纯，对世间的恶意与黑暗深恶痛绝。


    电话那头王春丽沉默了几秒。她这个儿子性子有些闷，虽然时常多愁善感，但本性善良，对一些事又格外较真。她怕他想不开，安慰道：“人各有命，你别多想，你已经尽力了。”


    唐望秋呼吸渐渐平稳，垂下泛红的眼眶：“我知道，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为什么该死的人还活着，可怜的人却死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语，心中涌上一股愤懑。


    “小秋，京禾市不比沧城，大都市冷漠又现实。你回家乡发展，妈想办法托人给你找份稳定工作，不想你在外面受委屈。”王春丽叹了口气，语气重了些。


    “我、不想回去。”唐望秋心猛地悬起，语调慢慢恢复正常，甚至有些羞于刚才的失态，“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接下来我会好好找工作的，你相信我！”


    “好好好，妈相信你。先挂了，我得做饭了。”王春丽又气又笑。


    电话里传来忙音。忽然，身旁的椅子坐下一个男人，唐望秋抬头一看，是救护车上和他搭话的男医生。


    “你好，我叫陈安，是人民医院的心脏外科主任，今年28岁，专门来认识你的。”男医生语气温和，刻意放缓放轻。


    “哦哦，我是唐望秋，比你小一点。”唐望秋面上维持着基本礼貌，眼神却飘向别处，显得心不在焉。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在医院？”陈安察觉到异样，笑着问道。


    唐望秋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语气轻得像羽毛，透着几分无措：“我想来看看伤者，可惜来晚了。”


    “伤者已经暂时脱离危险，就住在右手边的病房。”


    唐望秋扭头望去，病房距离极近，他甚至不安地猜测，自己刚才打电话的内容会不会被里面的人听到。


    “伤者不愿你探望？”陈安看着唐望秋莹白的脸颊，有些疑惑。


    唐望秋略微局促，火速摇头：“没、没有。”


    “加个联系方式吧？”陈安对着他的背影说。


    唐望秋眉眼微扬，干脆地摇了摇头。


    他起身走向右手边的病房，在门边犹豫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应该不会那么巧被听到的。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