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清玥暴病去世，我知道你很难相信，”靖安王一身丧服，满脸悲戚，“但事已至此，节哀吧。”


    “节哀，节特么什么哀！”林景行几乎是嘶吼着，“我要见清玥，没看到她我绝不会相信她死了。”


    靖安王自然猜到他不会信，方才他已命人将梓木棺开了一小半，方便林景行查看。


    林景行正要上前，却见身前刮过一阵寒风。定睛一看，裴星沉已三步并作一步，一跃来到梓木棺前。


    棺木里的女子一身缟白忍冬纹绫罗锦衣，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金簪，脸色发青，一副安睡过去的模样。


    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手指颤抖得厉害，裴星沉正想伸手去探她的鼻息，靖安王却伸手挡了过来。


    “裴御医，王府的府医已确认过了，”靖安王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端着悲戚的模样，“世子妃嫁入王府时体弱，旧疾在身，加上世子关押入牢，她心中哀戚，故而忧思过度病故。”


    短短时间内，靖安王已将三位府医不同的口径，概括总结，听着令人信服。


    裴星沉医术高明，加之对林清玥有私心，若是被他看出来个什么，说靖安王府苛待林清玥，依照林景行的性子，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


    “凭什么不让看！”林景行大步走过来，看着棺木里的妹妹，眼睛倏地红了，“今日我带裴御医过来，就是要想确认我妹妹究竟是不是......死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靖安王不让我看，是怕泄露什么天机吗？”裴星沉的眼睛依旧紧紧定格在林清玥的脸上，话却是对靖安王说的。


    靖安王见状，咬了咬牙，放下手臂，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裴星沉趴在棺木上，俯身将指尖悬在她鼻下三寸处，静候三息。


    没有温热的气流拂过指腹，连一丝若有若无的吐纳都无，他浑身一僵。


    再抬起她的头，触摸她颈后生门穴，冰凉一片，没有温度。


    最后，他颤抖着手指，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脉搏没有跳动，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没有。


    她真的......死了？


    “怎么样？”林景行见他脸色陡然间煞白，心下一紧，但不得到最终的确认，他是不会相信的。


    方临璋立在一旁，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白。


    表姐，这是装作假死了？看起来真像啊，连知道内情的他都忍不住心痛起来。


    再一看，裴星沉的脸，血色全退，双目猩红，他伸出手，紧紧攥紧林清玥的手，根本舍不得放开。


    “裴御医已经确诊了吧？”靖安王害怕裴星沉说出个别的什么，立刻吩咐人封棺。


    侍从正要抬手推棺木，却发现裴星沉双手死死按在棺木上，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慢着。”


    裴星沉勉强收回了一些心神，方才他把脉时，没看出她身体有任何疾病异常，这样突然暴病而亡，实在不合常理。


    一定有什么是他疏漏了的。


    林景行上前，忙问，“裴御医，可是有什么发现？”


    “世子妃一切如常，却忽然暴病去世，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说罢，裴星辰纵身一跃，跳进了棺木，将人俯身打横抱起来。


    他看向林景行，“林将军，我想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不可！”靖安王神色染上一丝狠厉，喝道：“世子妃已经入殓，何必再挪出来，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对靖安王府的大不敬！”


    林景行也怔住，但下一刻他也附和道：“今日我必须要弄清楚清玥的死因，否则我是不会让她下葬的。”


    一旁的画屏吓得六神无主，裴星沉医术高超，若是被他看出来世子妃是假死，那怎么办？世子妃筹谋许久，肯定是不希望计划失败的。


    裴星沉眼神示意阿秋和阿夏上来，林景行也上前帮忙，挡住靖安王府的侍从。


    到了湘竹苑，裴星沉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目光紧紧地落在她的脸上，胸腔压抑的刺痛感袭来，他险些站立不稳。


    怀里的人，没有温热，只有刺骨的冰凉。


    想到那夜再忘忧楼，他们曾亲密交缠，紧紧相拥的温度，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小姐......小姐......你当真就这么走了吗？”


    裴星沉喃喃低语，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他缓缓俯身，吻了吻那没有血色的唇。


    一片冰凉，感知不到任何的气息时，他的眼泪再度汹涌。


    离开京城南下江陵时，即便他心里憎恶极了她，也从未想过她会死、她会离开这个世界。


    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他下定决心要永远地和她在一起，只是晚了一步，她就这么撒手人寰。


    什么话都没带给她。


    她真是可恶啊，每次都是这样，将人撩拨够了便不再理了。


    他将人紧紧揽入怀中，眼泪如瓢泼大雨，打湿整张脸，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颤抖着唇，咬牙切齿道：“小姐，阿恒不准你走，不准！”


    帘外的林景行见状，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他知道，他的妹妹真的走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了太多的死人。


    这般模样，是真的死透了，再无生还的可能。


    裴星沉是御医，肯定也见过死人，他怎么会不知？裴星沉不过是不甘心，不相信，这才要反复确认。


    听到裴星沉哀痛地喊出“小姐”时，林景行终于明白了，裴星沉还是那个陆恒，是那个缠着他妹妹，满心满眼都是他妹妹的那个陆恒。


    他从未忘记过清玥。


    而清玥，也从没有忘记过他。


    头一回，对于过去，他感到懊悔。


    懊悔他明明看见了林清玥的苦，却永远不认可，忽略漠视，让她独自一个人在这吃人的牢笼里，无望地过活。


    她是被这个牢笼、被他亲手杀死的。


    念及此，他一拳狠狠地砸向了雪色墙壁，墙壁上顿时炸开了血色的花，像永开不败的罂粟花。


    画屏小跑着进了屋，看了一眼悲痛哀戚的两个大男人，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世子妃还活着呢，她必须替她完成她的梦想，她的筹谋。


    “裴御医，世子妃过世的那一天，说要把这枚香囊交给你。”


    画屏见裴星沉还没做二次检查，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她将那枚红杜鹃香囊递给他。


    裴星沉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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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放下林清玥，接过画屏递来的香囊。


    还是那枚香囊。


    想到那日他耍无赖，取了她的玉簪，让她把这枚香囊讨要过来时，她那娇嗔的面容，泪意再度汹涌。


    但他生生忍住了，将香囊揣进口袋里，正打算再次检查林清玥的尸体时，外面忽然有人禀报：“太子殿下到。”


    裴星沉闻言，微微皱眉，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林清玥，出了院门。


    林景行也赶紧出院子，恭迎朱祺。


    “方才皇叔同孤说了，林将军，孤知晓世子妃病故，你痛心疾首。只是世子妃既已故去，这还是早日入土为安吧。”


    朱祺状似无意地地扫过裴星沉，瞥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纳罕。


    看来裴星沉对世子妃果真情深义重。


    他刚告知裴星沉消息，他便急不可耐地赶过来，甚至跳进棺木把人捞出来，还要做什么尸检，可是可笑。


    一个女人罢了。


    “裴御医，你应该也确诊了世子妃已故去了，现随孤回东宫吧。”


    朱祺转身时，没看到裴星沉动身，他微微皱眉，语调加重，“裴御医，孤还有事同你协商，你随孤来。”


    裴星沉依旧低垂着头，脚步没有半分移动。


    他根本就不想离开，他还没有看够她，他还没有陪够她，他还没有爱够她......


    “走吧，裴御医。”林景行已经感知到了朱祺的怒气，他赶紧推了推裴星沉，压低声音说：“我会一直待在王府，不会离开，你放心。”


    裴星沉闻言，终是艰难地迈了出去。


    方临璋和画屏隔空对视了一眼，画屏哀求着眨眨眼，方临璋会意。


    那假死药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如今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必须得抓紧时间，让林清玥顺利逃走。


    “表哥，我们将表姐搬回到棺木里吧，如此放着，表姐也无法安息。”


    林景行微微颔首，将林清玥一把抱住，抱着的时候，他微微一愣。


    他的妹妹何时这么轻了？


    他还记得她十三四岁时，还有点丰腴，整日叫唤着要瘦身，结果呢，糖葫芦栗子糕蜜饯什么的，根本停不下来。


    只是嫁入了王府，这才清瘦得这般厉害。之前他没注意到吗？不是，是他直接忽略了。


    懊悔像潮水般，一叠又一叠地涌过来。


    待棺木合上，林景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般。方临璋见状，劝他先回去沐浴更衣，晚点再过来。


    林景行拍了拍方临璋的肩膀，离开了。


    灵堂里画屏和云袖守着灵，方临璋作为林清玥的女眷家属也换上了丧服，立在一旁，默默守着。


    王妃和王爷来过一趟，不过是意思一下便走了。


    方临璋默默思忖着时辰，待入夜后，他按照之前答应林清玥的，安排了两个侍从过来，扛着从乱葬岗里弄过来的尸体，放入棺木内。


    随后，他安排其他侍从将她扛出去，连夜将她送到碧泉山脚下的逍遥庄子里。


    刚送走人，裴星沉竟过来了，方临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裴，裴御医，你如何又来了？”


    裴星沉并不看他，而是走到棺木前，想要推开棺木，再次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