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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祈仙高照》 第41章
“大人!”贾庆升大声中有些抽泣,“贾某深知对不住大人的提携,只是情字一词并非小人能掌控。邓小姐才貌双全、秀外慧中,贾某对她万分欣赏,在遇到何姑娘之前,也真心觉得能娶到邓小姐是贾某的福气,只是、只是……”
说罢看向跪在他身边的何碧薰。
何碧薰早已泪流满面,对着邓家夫妇拜了一下:“小女自知卑劣,但并非有意夺人之爱,苦苦寻人百余年,不曾想今生是这般景况,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打任罚,厚着脸皮请求大人和夫人成全……”
邓晴站在王琦边上,帮着劝道:“爹,娘,晴儿对贾秀才也没有多少感情,天下男儿这般多,少了这一个不真心
待我的,还怕找不到下一个?”
“闭嘴!”邓严轻喝一声,忽然瞧见门口的三人,又转声笑道,“三位仙人来了?请进、请进。”
三人面面相觑一眼,进屋绕过跪着的两人,坐到了边上。
顾梦真瞥了眼那对苦命鸳鸯,斟酌道:“那个……其实我们这次是为了何姑娘和贾秀才一事而来……”
“老夫还没感谢三位仙人昨晚的救命救火之恩!”邓严和蔼笑道,“不知三位想要什么奖赏?”
顾梦真:“额……”
石映心:“我要你成全他们二人。”
邓严和王琦都是一愣,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白,邓严叹了口气,苦恼道:“石仙人,婚姻并非儿戏,贾庆升要入赘我邓家一事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虽说还未公告天下,但与我相熟的亲友皆知……如今你让我……”
石映心瞥了眼邓晴:“那你可曾想过,若不是我们救了你邓家小姐,救了你邓家的火,你们还能剩几条命来办婚事?”
邓严:!
“这……”
王琦不知道某人说话就这脾性,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打圆场道:“石仙人别急,我和老爷并不是不答应的意思,只不过……此事还需好好商议,毕竟关乎我家晴儿的清白,又关乎银州署的脸面,定要找个合适妥当的方法才好……”
石映心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她就想知道一个结果:“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要想多久?”
王琦和邓严对视一眼,小心道:“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的……”
“是啊,”邓严仿佛灵光一闪,眼前一亮,“鬼月还没过去,前日晚上那三具被剥皮的尸体也未寻得凶手,如今银州署日夜繁忙,我也是焦头烂额,实在无心考虑此事……要不这样,三位仙人再帮帮老夫的忙,捉了这些害人的鬼,过了鬼月这关之后,再议贾秀才和……”
砰!
“喂!”曾换月听不下去了,拍桌而起,气愤地指着邓严道,“好你个邓大人,居然想得寸进尺?捉一只鬼就算了还想我们捉一个月的鬼?支支吾吾、推三阻四,连一句准信都不给,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就是!”顾梦真也站起来气道,“实话跟你说了,我们帮你邓家的忙就是看在何姑娘的份上,若不是她要找夫君,我们才不来银州署!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卸磨杀驴吗?”
邓严是什么身份,被这么谴责自觉下不了面子,脸色微僵,梗着脖子道:“三位仙人何必如此谴责本官?若是你们早说代价是要我这夫婿……那我还不一定接受你们的帮助!”
三人:!?
哇哇哇,气死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邓晴从没想过会从一向公正严明的父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道:“爹,你怎么能这么说?”
邓严:“晴儿,此事你不用再管。”
“我不用管?这是我的婚姻大事,为何我不用管?”她不理解地摇了摇脑袋,“先前你也同我说过,夫婿是谁不重要,你和娘会疼爱我一辈子……”
“晴儿啊,”邓严长叹一口气,“即合你心意,又合爹心意的人不好找啊。庆升昨晚不顾安危去救火,救下了爹许多重要书册;如今又肯为一凡人女子舍弃荣华富贵,如此有勇有情之人……做你的夫婿不好吗?”
“他是为了别人!”
“不是谁都能这般为别人的。”
邓晴:……
跪在下边的贾庆升……
怪他太优秀?
好了,话说到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了,师兄妹三人气呼呼地拉着苦命鸳鸯离去;邓严说公务繁忙也走了;邓晴则是被王琦拉着说小话。
回到屋里,把跟来的几个丫鬟关在门外,几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瞪累了,石映心坐下来喝了口茶,幽幽地看向贾庆升:“现在你怎么想?”
贾庆升和何碧薰对视一眼,很苦命地朝她一笑:“贾某……唉,实在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切都听三位仙人的吩咐。”
曾换月便说:“既然你不贪这荣华富贵,那就和何姑娘私奔吧,离开银州重新开始。”
顾梦真眼前一亮:“对,私奔!”
“我自然是愿意的。”贾庆升立刻答应下来,又看向何碧薰,“只是不知何姑娘是否愿意陪我颠沛流离……”
何碧薰眼里又泛起泪花:“我寻你这么久,所求不过是长相厮守……”
“好好好!”曾换月鼓起掌来,“既然如此,根本不用管那邓严是什么意见,直接走了便是!”
顾梦真:“就是就是,他们能奈我们何?”
石映心:“今晚就走。”
好像大家都很赶时间,反正事情就这么粗暴地决定了。曾换月还细心地问:“对了贾秀才,我记得先前你身边有个小厮……要不带他一起走?”
贾庆升摇摇头道:“实不相瞒,那名小厮被邓大人以粗鄙为由打发走了,不过看在我的面上,倒是给他在银州寻了个好差事。之后我的路不知是否安稳,不如就让他在银州好好谋生、成家立业,何必要再做我的随从、低人一等?”
曾换月听此,不得不赞同道:“你确实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贾庆升苦笑一声:“我的情义,比不上何姑娘半分……”
“贾公子……”
“何姑娘……”
曾换月:……
这就秀上恩爱了?
三人记起还有些东西落在客栈了,所以临行前要去取来,到了客栈,曾换月才想起玄猫的事,到处找了找没找到:“师姐,猫不见了。”
石映心说:“其实这猫……”
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一人,正是明易。
“大师兄!”曾换月连忙追过去问,“小翠怎么样了?”
明易颔首道:“保住了一命,在地府修养好魂魄之后,便能入六道轮回了。”
曾换月狠狠地松下一口气来:“太好了、太好了……对了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明易瞧见石映心直勾勾地盯着他,默了默道:“师父担心你们三人出事,便派我来看守,不过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任务。”
“哦……”曾换月点点头说,“我们任务就要完成了,大师兄你也别藏了,正大光明地跟着呗……对了,我去和二师兄说!”说着就跑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二人。
明易杵在那,看石映心去床上拿起收拾好的包包背上,然后从包上用两根手指头拈了什么起来,走过来道:“师兄你看,是猫毛。”
他正要定睛看去,石映心却抬起手来把猫毛往他发上一插:“还你。”
明易:……
他下意识往那处头发拂了一下,自知露馅,只好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早就发现了。”
明易虽也有猜想,但先前不确定,见她承认,进一步确认道:“所以你对我施定身术时已经知道我是……”
石映心眨眼:“是啊。”
明易:。
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还明知故犯?”
“师兄,我帮你隐瞒身份欺骗二师兄和师妹,你怎么还责怪我?”石映心蹙眉谴责,“唉,下次我直说好了。”
明易被她的理所当然给整得语塞又无奈,究其源头又确实是他隐瞒在先,当猫后的遭遇……怎么不算自讨苦吃?
“我知道你帮我隐瞒不过是觉得好玩,倒不必这么言之凿凿。”明易哪里不晓得她的脾性,摇摇头道,“我化身为猫是担心被你发现气息,并不是有意欺骗。”
石映心点点头:“我知道。”
又说:“不过我照了那猫,发现照不出来,就知道是你了。”
“……你还照猫?”
“我只是好奇它到底想干什么。”
明易没想到还会有因为“照不到”而吃亏的时候,心说她这能力真叫人头疼,叹气道:“是我失策……你别告诉他们两个。”
石映心
哼哼一笑:“师兄你觉得丢脸吗?”
“……拜你所赐。”
石映心好说话地答应下来。
顾梦真收拾好东西过来,果然瞧见大师兄在,他本来是挺高兴的,还乐呵呵地打招呼,突然想到什么,嘀嘀咕咕道:“什么啊,师父叫我下来捉换月,又叫你下来监督我们仨,那不是压根没信任我?”
明易不客气道:“难道你没有辜负师父的信任?”
顾梦真一噎:“我、那曾换月就是不肯跟我回去怎么办!”
明易挑眉:“若是她肯还用叫你来捉?”
顾梦真:。
曾换月嚷嚷起来:“我只是想帮师姐的忙!再说我看其他师姐师兄也是好几个人一起下山做任务的……”
“那是元婴期的一阶任务。”明易戳破她避重就轻的借口,“想和你师姐一起,不如在山上好好修炼,早日破境入元婴,到时候正大光明地下山,也不必辛苦一趟回去还要挨骂。”
曾换月:。
都闭嘴吧。
第42章
石映心见二师兄和小师妹都被骂了,也没有帮忙说一句话的意思,毕竟大师兄有理有据的,她干嘛多此一嘴把战火惹到自己身上呢?更何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天黑了,我们快回银州署吧。”
自然不能耽误正事,几人便趁着夜色飞回了银州署,苦命鸳鸯已经收拾好行囊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对仙人来说,帮人私奔不要太简单。先是放倒了二人屋外看守他们的仆役,然后坐上顾梦真的大鹏展翅,如此便能轻松地逃出银州署了;大概邓严也没料到自诩正派的归壹派弟子们会做出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掳走的强盗行径。
“正派之人最好拿捏。”邓严得空在院中散步,和长随这般笑道,“他们虽仙法高超,但做事都一板一眼的,从不逾矩;还怕自身行径有辱师门名誉,自是不敢乱来。”
长随点头哈腰地笑着:“大人英明,难怪放任他们肆意行动。等我们借了仙人之力捉下几只害人之鬼,届时大人就要名扬天下、步步高升啊!”
“哈哈哈哈哈!今夜月色真不错……”邓严很受用地大笑起来,举头望月,瞧见有一硕大的鸟影划过圆月,“咦,你瞧,空中飞过好大一只雁!”
长随连忙道:“这是吉兆啊大人!”
“哈哈哈哈哈!本官也觉得如此!”
*
大鹏展翅将几人送到了银州的州界之外,落脚一间旅舍前。
第一次体验飞天的苦命鸳鸯双爪着地后还有些心有余悸,贾庆升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何碧薰比他胆子大一些,很快恢复了寻常模样,甚至精神气还挺足的呢,神采奕奕的,大概是高兴的吧。
“碧薰多谢几位仙人相助!”
她又给要给几人行礼,被曾换月制止住:“不谢不谢,都是应该的。看见你们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心里也高兴。”
顾梦真说:“是啊是啊,皇天不负有心人那。”
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石映心拿出木牌看了看,就见木牌还是闪着光发着热,和先前没有什么分别?她小声问明易:“大师兄,怎样才算完成了任务?”
明易垂眸看了眼木牌,低声道:“等因果牌上的字消失了便算。”
石映心又低头看去,一个字都没消失啊:“他们已经比翼双飞了,这样难道不算完成任务了?”
明易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石映心就把师妹拉过来说了此事,曾换月虽有些疑惑,不过她是很有想法的:“在凡人话本里,拜堂成亲了才算是圆满大结局!”
石映心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往前走两步在相谈甚欢的三人中插了句嘴:“你们什么时候拜堂成亲?我看就今晚吧。”
二人:?!
面对她的粗暴要求,他们先是支吾了一番,大概就说“现在不是好时候,忙着逃亡啊”“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要好好筹备”巴拉巴拉,但石映心的态度特别强硬,二人拒绝恩人无果,只好答应下来。
何碧薰提议道:“如今的情况,婚礼不宜在白日操办,怕惹人注目……后天是十五,不如就后天晚上如何?正好月色明亮,亮堂些好。”
多等两天也不是不行,石映心正要同意,贾庆升却说:“薰娘,我看几位仙人贵人事忙,很是赶时间,不如就明晚吧?十四十五的月色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早一日成完亲,我们就能早一日离开这里,就怕迟则有变……”
何碧薰沉吟片刻,笑着答应下来:“对我来说,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薰娘……”
“庆升……”
石映心:“好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当晚她们便在旅舍暂住,这家旅舍位置有些偏僻,顾客不多,听说她们明晚要办喜事,店家倒是高兴地应和下来,说是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办喜事呢。
店家搓搓手,笑眯眯道:“在鬼月成亲的很少见啊,不过也好,用喜事冲冲鬼气嘛!既然这样,明日那些酒席的费用我就算你们便宜些。”
石映心:“多谢,多少?”
店家说了个数字。
石映心:掏钱中……
顾梦真把她拉开,“咳咳”两声就和店家讨价还价起来:“不是我说啊老板,你这店地处偏僻,环境简陋,客人都没几个;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明晚办了婚宴,定是要请你还有店里那些小二啊客人啊一起吃的,沾沾喜气嘛,都没算你们礼金呢……”
石映心没结过婚,哪里知道办酒席要多少钱,见他说什么“给你便宜些”就以为是真得了便宜了;这会看二师兄和店家压价,听得一愣一愣的,手还在包里捞着银两没伸出来呢。
曾换月打了个哈欠,挽住她胳膊往楼上走:“师姐,这里就交给二师兄好了,我们快睡觉去吧,哈……”
“……哦,好。”
隔天她们要去银州帮鸳鸯买些成亲要用的东西,哪怕何碧薰很歉疚地说了好几次不用了、不麻烦了,但曾换月觉得起码要整上婚服吧?红红火火的喜庆一些。
又宽慰她说:“我们今日草率地帮你们私定了终身,也有些难言之隐,日后等你们过上安稳日子了,再大办一场好了。”
何碧薰泪眼汪汪地说:“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的。”
曾换月:我在意,我想凑热闹。
明易帮着店家给店里贴红字、挂斗账等;顾梦真则是四处给店里的顾客发贾秀才临时写的请帖,热情地说今晚有喜事,走过路过别错过,都来免费吃席啊;平日冷清的旅店后厨这会热闹非凡,都是颠锅炒菜的声音,时不时有香喷喷的浓烟冒过来。
忙忙碌碌一个白天,不知何时日头落山了。
石映心坐在床边,看身穿嫁衣的何碧薰在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铜镜之中,女人的脸瞧不出往日的苍白,面上最艳丽的红是她唇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出一些不动声色的愉悦。
她照着镜子,镜子也想照她。
石映心很好奇一个苦苦寻了爱人三世、只在话本故事中见过的深情之人,历经沧桑别离、爱而不得之后如今终于要美梦成真了,心中会是如何的高兴呢?
那就照——
镜灵双眼一眨,下一刻便黛玉捧心,秀眉紧蹙地吃疼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先被人压扁成一张纸片,然后被撕成一条一条一块一块,接着又跟捏泥巴人似地被团巴团巴起来……疼得搓圆揉扁。
石映心额上瞬间大汗淋漓,面色苍白,慌不迭地把这心痛给抛去,好险才喘上来一口气……
“石仙人,你没事吧?”见她有异样,新娘子连忙凑过来关心。
石映心心说你才没事吧?夫君都给你找到了,你还苦巴巴什么,她是想快活一下才照她的……
“……没事,你好好准备,”石映心抹了把汗,站起来道,“我出去透透气。”
何碧薰也不好多问:“好。 ”
看着被关上的门,新娘微蹙的秀眉依旧没有散开。
石映心去了外边,看见师妹在那里排练婚礼祝词,走过去和她说了这事。
曾换月闻言,做出心疼的表情:“唉,太苦了,太苦了!估计何姑娘到现在都不敢置信自己将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这其中的苦楚,苦楚中的真爱,竟是这般心痛呜呜呜呜!”
“……是这样吗?”
“是啊是啊,这是多难得的真情啊!世间少有!”曾换月拍拍她肩膀,“师姐,你这次照得值哦。”
石映心挠挠脸,转身走了。
她走下楼,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忙着操办喜事,她便没有打扰,出了客栈大门,又瞧见贾庆升站在院门口望着远方,那身艳丽的新郎长衫在荒郊野岭中格外显眼,夜色却衬出了几分森森。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贾庆升转过头来,看见是石仙人,微微忧愁的脸色笑开:“石仙人有何吩咐?”
经过新娘子那一茬,石映心不想再照他了,干脆问:“婚宴就要开始,你在这看什么?”
贾庆升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在下也不知要看什么,思绪有些繁杂……一会儿想起远在家乡的年迈爹娘,一会想起邓大人和邓小姐,一会儿又觉得一切如梦,我大器未成,竟就要成亲了。”
幸好没照他:“……你想得还挺多。”
贾庆升朝她一笑:“石仙人,你们修仙之人是不是都心无旁骛、不染凡尘,一心修炼的?”
“不知道。”
贾秀才声音微微低沉:“这两日与几位仙人打交道,我常常自弃无用,艳羡你们仙法高超,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来去如风,不必在意他人如何……可惜今生已是这般凡人,这条不归之路也已行至途中。”
石映心:?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成亲大喜之事,一个心痛如绞,一个千愁万绪,不知道的还以为办的是丧事呢!和话本里写的完全不一样。难道真的是她不懂了?
凡人真复杂。
算了,不关她的事,等这两只鸟成了亲,她立刻就要回门派!
若是旁人在这,见他这般哀愁,定是要安慰几句的;比如换做是曾换月,大概会觉得这两人患上了婚前恐惧症,然后巴拉巴拉劝说一番,让他别想太多,高高兴兴地成亲吧……可惜,在这的是石映心。
所以等贾秀才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没人了,夜风扫来一片阴冷,他仰头望月,十四的月亮确实也够圆了。
凡人的双眼能瞧出什么分别呢?
不管如何,婚宴顺利地开始了。
曾换月站在椅子主持婚礼,说了一大堆她瞎编的、听起来有煞有其事的祝词,场下有人竟然听得开始抹泪。
这对新人并肩站在她面前,二人手上牵着红绸花绳,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微微垂着脑袋,新郎官则是面上带笑,有些喜气洋洋的表情。
客栈里的伙计、客官大概都到场了,虽不多但也有二三十号人,坐在一起就不显得大堂空荡,有热情外向的人时不时拍手叫好,倒是有些热闹。
石映心的任务是他们进场的时候站在边上撒花瓣,撒好后她就坐在边上吃席了,听师妹感情充沛的祝词时她看看场下的众人:安静欢喜的新人,凑热闹的宾客,应和小师妹的二师兄,还有面色淡然的大师兄……
现在她感觉在场最高兴最兴奋的是换月吧?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可见能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少之又少啊!而今日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正是为了庆祝这世间难得的美满姻缘!来——”
曾换月举起手中的茶盏,隔空敬了一圈:“让我们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们,从今以后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做一对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
气氛成功被她烘托到高潮,场下响起鼓掌声、叫好声,宾客们举起手中的茶盏、酒杯,纷纷朝新人祝贺。
二位新人则是先朝曾换月鞠了一躬,又转来朝宾客们鞠了一躬;贾庆升拿起酒杯痛饮而下,笑容很畅快。
不是那么正经的成亲仪式,于是也少了许多繁杂的习俗,曾换月直接道:“两位新人楼上请吧,已经备好了美酒佳肴。”
有宾客朗声道:“就是粗茶淡饭,这会也是人间至味那!”
“哈哈哈哈哈!”
在大伙的打趣笑声中,新郎官牵着新娘,小心地上了台阶。
明易见两身红衣进了屋里便收回了视线,看见坐在面前的石映心正盯着桌上的木牌看,此时的因果牌依旧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但似乎暗淡了许多,她感受到视线,抬眼看来:“大师兄,少了一句诗。”
明易也是松了口气:“也许等明日诗词便会完全消失了。”
石映心抿着笑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把只剩下“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因果牌收起来,就放在桌上看着,有种监视的意思。
这时候忙完一通的曾换月也坐了下来,师兄妹四人齐聚一桌,瞧着都放松了许多。
顾梦真感慨道:“虽说这几日是挺折腾的,不过下山做任务没我想得那么恐怖嘛,而且能助人为乐也挺有意义的。我看我回去还是赶紧破境吧,到时候可以和大师兄、映心一起下山了。”
石映心说:“是啊二师兄,彼此也有照应。”
曾换月却“哼”了一声道:“怎么这样,你们竟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
顾梦真:“那你也勤加修炼呗!”
“修炼破境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曾换月嘟嘴不满,戳戳碗中的小白菜,“我看我还是偷偷跟下来好了,指不定在人间游历还能找到一些难得的机缘呢?”
明易抬眼:“曾换月,你当我不存在?”
曾换月闭嘴瘪着,心说大不了就被骂几句、罚几个板子呗……放她一个人困在门派里,她是万分的寂寞,忍不了的!
“好啦,到时候再说吧!”曾换月甩甩脑袋,夹了一块鸡翅吃起来,“希望我们明天就能回门派……”
她话音未落,石映心忽然把边上的木牌举起来给几人看:“诗词只剩一个字了!”
三人定睛一看,还真是!看来诗词全部消失不过是时间的事。顿时喜上四对眉梢,曾换月倒了茶来,举起来要碰杯:“来来来,让我们庆祝师姐首次任务即将大功告成!”
“好!”
周围传来宾客们的欢声笑语,热闹烘托着喜事的欢庆;师兄妹四人举杯祝贺、茶盏相碰,清脆声听得悦耳;放眼望去一片旧木红帐,轻纱映出无数烛光的飘影,铺挂着像是一个个怀抱,忽地就接住了什么,从二楼被牵扯飞下——
哐!
石映心的茶盏刚到嘴边,猛地脸上被溅到了一滴,茶水上隐约荡开一抹深色,她抬眼一看,原来是桌上从天而降了一道珍稀菜肴——
鲜血淋漓的新郎官。
石映心:OO
她师兄师妹:OO
死不瞑目的贾庆升:OO
一滴血飞溅到她手边的因果牌上,染红了最后一字,“恨”便在血色中深深消融了——
恭喜石映心完成任务!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43章
虽然事发突然,一时之间大家都变成了木鸡,但情况是这么个情况。
总之,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该喊“杀人了”的在扯嗓子喊“杀人了”,该屁滚尿流的就屁滚尿流,该逃命时被桌椅绊倒的就被绊倒,每个人都尽职地扮演着闹剧中的一员,吵吵闹闹的倒有另一种喜庆。
就某张桌子诡异地很安静。
大概想不通为什么吧。
石映心抹去脸上那滴血,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佩剑,她扭头往楼上望去,和站在干栏边上面无表情的新娘对上视线。
二人遥遥相望了半晌,石映心先说话了,毕竟她这会真的很疑惑:
“你……故意把贾庆升扔我们桌上?”
她桌上其余三人:……
所以这就是你的重点?
何碧薰顿了顿,倒是礼貌地回复了:“此事只是凑巧,对不住了。”
明易实在不能放任情况继续这么下去,开口道:“何碧薰,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什么?”
“欺骗你们并非我的本意,不过……”她苍白的面上红唇笑得很惹眼,“我如今大仇得报,确实多亏了几位恩人的鼎力相助。”
几位恩人:……
曾换月很难说清自
己现在的心情是尴尬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什么什么巴巴拉拉乱七八糟的,总而言之,万千思绪,都汇聚成了她这苦命的一笑:“不是姐,你把我们当鬼整呐?”
何碧薰呵呵微笑道:“曾仙人说笑了,在场的鬼只有一只,那便是我了。”
曾仙人:……
顾梦真这会感到了很多背叛,毕竟他是第一个上当的人:“何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从一开始……从你被那三个人欺负开始就是你的阴谋?”
“那倒不是……”他这么问,何碧薰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一丝困惑,“虽值鬼月,但大部分鬼魂都不能在白日游走,就是我如今的修为,在白日也像寻常弱女子一般……被那三个登徒子缠上是意外,得几位恩人的帮助则是老天待我不薄。”
“我心中明白,几位帮我是和你们归壹派的任务有关,并非多管闲事。借你们之力确实是兵行险招,但于我而言……实在不能放弃这阵东风。”
她话说到这,石映心忽然回过味来了:“原来那三具无皮尸体是你杀的。”
顾梦真:!??
何碧薰微微颔首:“说得不错,他们便是当日对我出言不逊的三人。石仙人你割去了他们的嘴皮子,我怕引人怀疑,只好将他们的人皮尽数剥离。”
曾换月:“你也太残忍了!”
何碧薰:“残忍?那三人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我没在他们活着时先扒了他们的皮、让他们流血而亡,已是万分的仁慈了。”
曾换月想想也是:“……好吧。”
又不解地问:“你究竟为何要杀贾庆升?难道你和我们说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你分明演得那么真!”
何碧薰摇摇头:“真真假假,现在还重要吗?”
这时候大概只有明易还记得桌上凉透的尸体了,他冷声道:“何碧薰,既然你敢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想来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何碧薰瞥他一眼,咧嘴笑起来,笑得楼下几人都有些疑惑,怕是这坏鬼还有什么后手,不过很快就听她道:“哈哈哈哈哈!我会不会死不好说,但你们再不去银州署,这世间就要再多几只怨鬼!哈哈哈哈……”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拿不准该不该信她。何碧薰见他们怀疑,居然主动解释道:“邓小姐的成全也算是助我完成了夙愿,这一句提醒便是我对她的报答,至于信不信……由你们决定。”
人就是这样,就算被骗过一把大的,但对方一说些好听话又要迟疑起来。明易干脆道:“你们三人去银州署,我留下应付她。”
两个还算省心的:“好!”
一个不省心的:“我留下吧大师兄,你去。”
明易眉头都来不及皱起来,那个不省心的已经提剑飞起来去二楼打鬼了。
顾梦真拉住他说:“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明易:……行(深呼吸)。
先看这边,石映心和何碧薰在二楼有些束手束脚地对了几招,将边上的干栏震破了,连带着上头系着的红帐,七零八碎地飞洒下去,盖住了贾庆升死不瞑目的遗容。
二人没多久就打到了客栈外,几个来回石映心已经摸清了对手鬼的实力,大概是银州署那只火鬼的十倍,火鬼其实不强,胜在体质特殊;何碧薰虽鬼力强悍些,但打起来招招能落实,倒是让她舒心许多。
月挂枝头,十四的圆月照得满林绿叶莹莹发光,下一刻有剑风砍来,便被斩断随风卷起,化作飘零的枯蝶飞过何碧薰的脸上,留下两道红痕。
石映心很快便发现了何碧薰的弱点,她光会使用鬼术,身手却不好,毕竟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哪里练过功?所以对付她的最简单办法是近攻肉搏。
挥剑将她送来的鬼气劈开,石映心不再手下留情,拈剑诀附剑,帝血剑便飞速转动起来,猛地一滞便朝何碧薰突进,来势汹汹;何碧薰躲避不急,连忙推掌相抵,但帝血剑剑气逼人,一转破开鬼气,眨眼间便扎穿了她的手掌。
“啊!”
何碧薰惨叫一声,咬牙将帝血剑拔出,拔剑的手上也因此血肉模糊,她看着两只破口漏血的手,疼得急喘气,这会忽然发现剑主人不见了,连忙左右看了看,只见荒林之中阴风瑟瑟,树影幢幢,有些可怖的死寂。
奇怪,人在……
肩上猛地被什么按住,何碧薰浑身一颤,迟疑地扭动僵硬的脑袋,听到一个声音从她耳后吹来:“抓,住,你,了。”
何碧薰:……
吓死鬼了!
就在石映心把何碧薰五花大绑的时候……话分两头,再看明易三人这边,他们匆匆赶到银州署,在空中就瞧见下边的邓家大宅热闹得很,几进院落来来往往好多人,多是一列列一对对的,为首的断尾的都举着火把,定睛一看,竟都是些官兵衙役。
大鹏展翅上的顾梦真惊讶得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明易御剑而去:“下去看看。”
他快得像一粒火星子落入下方的火光之中,橙红的火色照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比如邓晴,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而此刻她仍然觉得气势不够逼人:
“放开我爹!放开我娘!此案疑点重重、罪名未定,你们凭什么擅自用刑?!”
她面前那个手拿大刀、一脸横肉的男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用刑?用绳子绑起来就是用刑了?哈哈哈哈!好,本官就叫你这大家闺秀涨涨见识,什么才叫用刑!”
话毕,举刀一挥,被人五花大绑控制住的邓严的脖子上眨眼就多了一道大口子,可怜的邓大人就此一命呜呼,只留下一声残喘的“冤枉”。
边上的王琦失声尖叫:“老爷!!”
下一刻刀光一闪,她也脑袋一歪,麻溜地随着老爷去了。
邓晴张着嘴巴,哑然尖叫着,双目滚滚而下泪水,倒映着满院子的火光,让她眼中一片火红;耳鸣声中,男人的声音嗡嗡传来:
“嫌疑犯邓严、王琦,违抗圣旨、誓死拘捕,本官无奈斩立决!至于其女邓晴……就押回牢里严刑拷打、替其父坦白他们邓家的滔滔罪行吧!”
有两人在后边押着她的双臂将她往门边推,方才还反抗剧烈的邓晴这会踉跄地被推着走了,只是脑袋还朝着她爹娘的方向,巴不得也掉下来在这一家团圆。
就在这时,兜了几个院子的明易总算找到她了,一招击退她身后的两个衙役,提着邓晴的胳膊就将她带着飞了起来,她是乖乖的跟尸体似的,底下则是一片大乱,有些人佩戴着弓箭,咻咻咻地就往二人射来。
不过这些凡人的招数对明易来说实在不够看,他几招打退飞箭,将人送到了大鹏展翅上,四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怎么办?逃了一个……”
“本官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废物,竟一个都不会飞!”
“……”
*
话再说回来,石映心把何碧薰五花大绑之后,这女鬼似乎也认命了,坐靠在树干上,面色平静。
石映心一时拿不准要留在这看着她,还是要去找换月她们,在何碧薰面前兜了两圈,
最后蹲在她面前道:“我不杀你,你也不要跑,在这等我回来成不成?”
何碧薰静静地看着她:“你们打算把我如何?”
“带你回我们门派的戒律堂,届时有人知道怎么处置你。”
何碧薰闻言,微微撇过脑袋:“若是要对我严刑拷打,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杀了。”
说到这她忽地笑了一声:“把我杀了也好,留着我这余孽,是不是也坏了你们这些弟子的任务?”
“那倒不是。”石映心说起来也有些古怪,“贾庆升死的时候……分明我的任务就恰好完成了。这么想来很不对劲,难道我的任务就是助你杀了贾庆升?”
名门正派怎么会给弟子们颁布这样“助鬼杀人”的任务呢?何碧薰也好奇起来:“这是什么任务?”
石映心觉得事到如今,告诉她又怎么样,便简而告知。
没想到何碧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石映心漠然地看着她笑了会,耐心告罄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威胁道:“听你笑得这么高兴,看来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劳烦和我说说。”
何碧薰:“唔唔唔!”
第44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诗的重点,如何看都在这“恨”字上,若恨没了,全诗自然便失去了意义;要这恨字消失,要么杀了被恨的人,要么满足恨人的人,两条路径,殊途同归——总之要死一个。
石映心,听明白了吗?
若是曾换月在这,听此就要五雷轰顶,哭着喊着说:“师姐,死错了!”
可在这的是石映心,她这会便思考起来:“那照你的说法……我也不算做错了事?好吧,到时候回去就和师父用你这套说辞。”
何碧薰:……
她神色古怪地打量了一会面前更古怪的女人,忽而福至心灵,感到一丝奇异,便端正态度,一字一句道:“石仙人,既然你明白了,那你放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想去阴曹地府,我要投胎。”
石映心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
石映心同情地看着她:“你真是白痴,竟敢在我大师兄面前杀人,他是万万不会放过你的;要是我放了你走,之后怎么和大师兄交代?”
何碧薰噎了一下,据理力争:“我不杀他,你们的任务如何完成?”
说起这些前因后果的逻辑来,石映心是很不耐烦的,当即一挥手说:“好了,不要讲这些没用的。杀人偿命,我现在没杀你,你应该要知足;而且戒律堂一般不会赶尽杀绝,跟我们回去也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女鬼惊人地大笑起来,哈哈着说,“那照你的说法,我杀了贾庆升完全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石映心想到她的女鬼身份,推测道:“难道你变成鬼……是因为被他杀了?”
“没错!”何碧薰双目癫狂,睚眦欲裂,“不只是我,我爹、我娘,我何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皆是因他而死!而我只杀了他这一回!石仙人,我有什么错?难道他不该偿命吗?!”
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冤屈,听着真是惨绝人寰……但这关她石映心什么事呢?
“师兄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嘟囔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拿起丢在边上的帝血剑,顺便瞥了何碧薰一眼,见她瞪着一双红血丝的泪眼,欲语还休地看着她。
她一定很痛苦,石映心想,就像她先前照她的时候那般心疼。
不过她不会再照了,她又不傻。
“石仙人……”
石仙人提着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右手莫名发起抖来,奇了怪了,她低头望去,原来是帝血剑在抖。
这是怎么了?
石映心举起剑看了看,剑身上套着薄薄的血,是何碧薰的,其余没什么异样,那剑在抖什么呢?不像是害怕啊,更像是……着急?生气?
搞不清楚,这剑真古怪,之后问问二师兄好了。
她正要把剑放下,却见帝血剑顽固地绷在了空中,石映心皱眉盯它,却见血色朦胧下的剑面,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由得跟随那模糊的变化微微眯起眼睛,深深望进去——
“小姐!”
她抬起头来,瞧见丫鬟面上带笑地快步走近了,弯下腰小声道:“小姐,贾秀才来了。”
“他来得好时候,我这香囊也恰好做成了。”
话音刚落,贾庆升便跨了门槛进屋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丫鬟识趣地跑出了门外。
何碧薰轻笑一声:“还藏什么?我都闻到烧饼的肉香了。”
“薰娘的鼻子何时这么灵了?是不是我才到衙门口你就闻到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何碧薰迎上他,“你看,这是我新绣的香囊,花样你还喜欢?”
“我哪里懂这些?你做的我都喜欢,舍不得戴。”
“……真会说好听话,怪不得我爹这么喜欢你。”
“哈哈哈……能得你们何家人的喜欢,是贾某的荣幸。”
“……”
石映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这一剧情才缓过神来,原来她现在是何碧薰?可她方才分明没照她啊,就是照了,以往也只是“鬼上身”,不会像这样做梦一般的,为什么……
不管如何,现下的欢喜是多么真实,她拉着贾庆升的手,她的心脏满满登登地充盈着什么,这份感情让石映心觉得陌生又熟悉。
总之不管这么多了,看着贾庆升含情脉脉地凑过来的脸,石映心一巴掌把他打飞——
场景一转。
“咚。”
“咚。”
“爹!娘——”
夜色火光中,两个人头在她面前落下,石映心再次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自己的脖子也在摇摇欲坠,她沙哑着喊:“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提着大刀的壮汉就要走过来,后边却又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拦住了他,那人缓步走来,弯下腰来:
“薰娘,伯父做错了事,死罪难免,与其之后压去牢里受尽折磨,还不如现在一刀两断……我……我只能保下你,以后你换个身份陪在我身边好吗?”
石映心透过泪光看见了他,灼灼火焰在他脸上蹿腾,照得他的表情仿若狰狞的鬼面,那双眼看起来很真挚、很复杂,但是何碧薰却看透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什么?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不!你才是罪魁祸首!那晚的火是你放的,你借灭火之名偷了册子做了手脚,给我爹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我想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原来这一切……”
她说不下去了,垂下脑袋呜呜地哽咽起来,无尽懊恼自己后知后觉的大错,人声脚步声耳鸣声中,她听见那人说:“你何必要想得这么明白?不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做了新知州、纳你为妾后,你的吃穿用度都一如既往,只要你愿意,你还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薰娘,我是真心待你的。”
何碧薰被他扶起来,只觉脑袋昏昏、疼得要命,但她十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勉力站稳之后,忽地转身拔出她身后方才禁锢住她的那名官兵的佩剑,使劲朝面前之人刺去——
只可惜她太慢了。
她太没用了。
何碧薰倒在地上,脖子上一片血热,身子却密密麻麻地开始发冷。有拿着火把的官兵凑过来看她,火光烧着了天上的圆月,吞噬了她的瞳孔,人世间的一切便模糊了。
飘飘渺渺。
晃晃悠悠。
无法可想。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就是听到有人和她说:“过了奈何桥,看见的那座土台便是望乡台,台边的老妪就是你们凡人口中的孟婆,喝了她的汤就可以去投胎了。”
说罢,有手推了她一下,何碧薰便顺力往前飘去。
在桥上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胸前挂着什么,垂头一看是一块木牌,拿起来一看,正面写着“路引”二字,背面则是“银州何碧薰”,边上有一串小字,写了她的生辰和死辰。
对,她是何碧薰。
她死了。
何碧薰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终于看清了,原来她已进了地府!无心观赏幽都美景,她看着面前这座茫茫一片的木桥,前方有不好数的鬼影——这时候她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慌张地在桥上跑起来。
“爹!”掰过一只鬼的肩膀,不是!
“娘?”又找了一只,不是!
“爹、娘!我是薰儿啊……爹、娘……”她一边哭一边找,“你们听到了吗?我是薰儿啊!”
从桥头找到桥尾,居然都没有找到,何碧薰瘫坐在地上,伤心地哭着:“你们走得这么快,为什么不等等我……爹,娘……你们是不是怪我?怪我错信了那个贱人……”
这时候有人要把她扶起来,何碧薰抬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和蔼老太,笑眯眯地对她说:“姑娘,你爹娘或许已经投胎转世去过好日子了,你该为他们高兴才是。来,起来吧,别哭了,人一死,前生如往事云烟,不必再记挂啦。”
何碧薰被她扶起来,还来不及道谢一声,这老奶奶便笑着朝她点点头,转身飘去前方的望乡台了,瞧着是赶着去投胎的。
她抹了把眼泪,左右望了望,大家都在飘去喝孟婆汤;她有些茫然,心中仿佛记挂着什么,但又想不起有多重要,只好惘惘地随鬼流而去。
排了没一会的队就轮到她了,孟婆把汤递给她,飞快地说:“喝吧喝吧,忘却前尘往事,今生了无牵挂!”
叫卖的语气听着像她家门口卖了三十年梅干菜肉包的大娘。
何碧薰拿着碗迟疑了一会,后边就有鬼在催促,她只好先腾开位置,走到边上的一颗大石头下坐着,望着汤镜中自己漠然的脸。
还等什么呢?
喝吧……喝吧……
“我不喝!”
噼里啪啦,边上传来摔碗的声音,何碧薰转头望去,瞧见一名男子跪地痛哭道:“我不喝!我不要死啊!我不要忘记我娘子!她还在老家苦苦等我……我不要死啊呜呜呜……”
后边有鬼骂他:“不喝就滚,后边还有人赶着投胎!”
男子抽抽鼻涕:“不、不喝就不喝?”
“哎呦,你以为地府这么多孤魂野鬼哪来的?都是像你这般心有余念、不肯忘怀前身之人,”孟婆一手打汤,一手随意地挥着作打发样,“赶着投胎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缺你一个?不喝就在地府散散心,想开了再过来吧!去去去,别挡人家的投胎路!”
男子茫然地爬开了。
何碧薰收回了视线,把碗放到了边上。
第45章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经过了多少只鬼,直到孟婆汤收了摊,孟婆擦擦手要回家,路过她时瞧见了她身边那碗汤,多嘴说了一句:“姑娘,喝完汤记得把碗还回我摊上,天天有傻鬼摔碗,真以为碗不要钱那?一个个的,欠我的阴债跑不了!”
何碧薰:……
她抬头问:“婆婆,你有看见我爹娘吗?”
“哎呦,你爹娘这会估计在喊别人爹娘呢,忘了吧,忘了吧!”
何碧薰落下一滴泪:“我一家上百口人受奸人所害、死得不明不白,我爹娘的人头掉在我眼前,我越想越忘不掉……”
“真惨、真惨。”孟婆说,“不过喝了我的孟婆汤就能全忘。”
“我不敢忘……”何碧薰摇摇头说,“我想报仇,我要让那个奸人生不如死、以命偿命……”
孟婆听此,呵呵大笑起来:“前世因,今生果,谁也跑不了;你要想报仇,不如赶紧入轮回投胎,去讨要了这份因果!”
何碧薰茫然抬头:“可我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要怎么报仇?”
“哈哈哈哈!”
孟婆听此抬手一挥,何碧薰感到有光亮从身后照来,转头一看,是她背后的大石头在发光,石头上的“三生石”三字渐渐消失,取而代之一些画面,何碧薰在画面里看到了贾庆升,他果真当上了知州,意气风发、好不威风。
“下一世你就做他的千金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备受疼爱;长大后爱上一个觊觎你家世的男人,你将他引荐给你爹,也就是贾庆升,而他将因错信此人而死。你夫君虽害死你父亲,不过接手了你家之后,依旧让你和你娘活得滋润、家业蒸蒸日上;你们被他蒙在鼓里,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怎么可能!”何碧薰惊慌叫道,“你胡说什么!?”
孟婆微微一笑:“不喜欢?你这千金小姐、富裕一生的命格,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我如何能认奸人做父!?”
“那是下一世的事了,届时你什么都忘了。你只记得荣华富贵,只记得父爱如山,只记得你夫君救你一家的感恩戴德……”
“我不要这样……”何碧薰摇着头后退,踉跄地倒在三生石上,面目恐惧,“我不要这样……”
孟婆呵呵呵呵地笑了几声,其实早就无趣于嘲笑这些愚笨的凡人了,便不再搭理她,赶着收摊回去歇息呢。
何碧薰感到深深的绝望,她趴在石头上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三生石上那一块陈旧的深色。她拿起胸口的牌子看着,曾以为这是此生落幕后珍贵的纪念,原来、原来……不过是写好命格的话本人物罢了……
难道投胎为人,就要按照这样的命运才能报仇吗!
可是……
可是……为什么……
石映心看着这块三生石,越看越有些生气,只是剑不在身边,于是她冷哼一声,抬脚踹去——
“打扰了,请问人间路往何处走?”
何碧薰半个身子泡在忘川河里,她面色青白……毕竟是鬼嘛,倒也正常,她唇色干裂,声线沙哑,可她不敢喝一口忘川水,这喝下去就是嗜骨的疼痛啊,看她化作白骨的双腿和双手便知道了。
“又来一只要走河的鬼。”破舟上的鬼笑道,“看来走河的传闻是无鬼不知了。”
据说从忘川河走到人间路的鬼,能够修成白日在人间行走的肉身,鬼术也在此艰难险阻中得到锻炼和增长,便不是一般的小鬼了,算是半个“鬼修”。可走河谈何容易,忘川河腐蚀鬼身,虫蛇满布,还有水鬼潜伏……
走去人间,短则几十年,长则上百年,日日都是这般痛苦,鲜少有鬼坚持下来,因此许多鬼认为“走河”只是个传闻。
何碧薰艰难一笑,脸上有个奇怪的黑洞,不知道被什么咬的:“是,我想试试……”
舟上的鬼问:“你去人间做什么?”
“我有深仇大恨要报……今生就要报。”
“唉……”舟上的鬼却是一声叹息,摇摇头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沉。不要沉溺于过往的仇恨了,算了吧姑娘。”
何碧薰提起一口气继续问:“大叔,人间路往哪走?”
“我只在这一片游船,不知晓啊。”说罢往舟上一躺,将斗笠盖在脸上,不管不顾了。
何碧薰有些落寞,不过她也习惯了,几乎每一个她要问路的鬼都不会告知人间路往何方,而是要劝她放弃报仇……如此,她不知走了多少岔路,已经走了二十多……或许是三十多年了?不记得。
这次往哪走呢?
左拐吧。
在河中走着走着,河水腐蚀的麻木的疼痛已经不能让她呻吟一声。前方似乎有两只鬼在说话?过去看看……走近了一瞧,咦,似有些眼熟?
只听那个背对着她的男鬼对站在岸边的鬼大娘哭泣道:“大娘,我不能死啊!我不能忘记我娘子!她还在老家苦苦等我……”
鬼大娘为难道:“可是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娘子也许早就另嫁喽!再说人鬼殊途,你去了人间又能如何呢?”
男鬼哭哭啼啼道:“我知道、我明白……我只是想看着她,在暗处守护她一生平安……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看她余生幸福,我便满足了呜呜呜……大娘,求你给我指路吧!”
鬼大娘闻言,感动地抹了把泪:“唉,真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好,我就破了这个例,为你指一条明路!”
“多谢大娘,我瞧您便是心善之鬼!年轻时必定是风华美人!”
“哎呀,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哈哈哈……”
……
何碧薰:OO
她转身往回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又瞧见一只在岸边钓鱼的鬼,何碧薰迎上前问:“打
扰了,请问人间路往何处走?”
钓鱼鬼瞥她一眼:“瞧你这样,何必执着呢?投胎去吧!”
何碧薰脸上一抽,抿了抿唇,一开始还有些僵硬:“我……我想去找我的夫君……我、前世与他琴瑟和鸣,却因意外分别……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都多久过去了?你夫君也许早就另娶她人。”
“我知晓……可我并无他求,只是想看着他,在暗处守护他一家团圆平安……自、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只要他余生幸福,我便满足了……大哥,求你给我指路吧。”
说罢,深深低下头颅来。
几息的窒息沉默过后,就听那大哥长叹了口气:“唉……想当年,我与娘子也有这般恩爱的时候啊……好,我就帮你指条路!”
何碧薰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他。
钓鱼鬼用鬼术给她指了路,却不见她走,再一看去,这女鬼居然哭了:“你、你哭什么?”
“没什么……”何碧薰摇摇头擦去眼泪,扬起一个笑道,“多谢大哥。”
“不谢不谢,你有这样的深情,真是世间难得!说来我生前也读过人鬼情未了的话本,那真是撕心裂肺的爱情啊!”
何碧薰朝他笑了笑,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哗哗水声中,钓鱼鬼的声音越来越远: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哈哈哈,好诗、好诗!”
恨?
对,恨。
忘川河洗去她的一切,父母恩情、青春年华,情窦初开……所有都被洗去了,她忘记了那个人的容貌、姓名,声音……只有恨,空余恨……
*
石映心要把这破河劈开,疼死她了!好在下一刻她就从这幻境中出来,眼前哪里还是污浊波涛的忘川河,只是帝血剑罢了。
她发愣了一小会,转头看去,何碧薰双眼红彤彤地看着她。石映心问:“我走神了多久?”
何碧薰一脸问号:“你走神了?”
原来没多久,石映心想,于是她一声不吭地一挥剑——
何碧薰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觉身上一松,诧异睁眼一看,她身上的绳子被砍断了。这会她居然没反应过来,毕竟对她来说,石映心前一刻还义正辞严地拒绝放过她,不过是个转头的功夫,怎么就……
“……为什么?”
石映心其实根本没多想:“不为什么。”
“那,”何碧薰又帮她考虑起来,“你怎么和你师兄交代?”
石映心:“他不过骂我几句,最多自己生闷气。”
“……你们归壹派的戒律堂……”
石映心:“虽说不赶尽杀绝,但指不定打你板子、关你个上百年,这些痛苦其实比不上你在忘川河遭受的,不过……”
何碧薰一惊:“你说什么?”
那解释起来就很麻烦了呀:“废话少问,你走不走?我师兄他们要回来了。”
“走!”她踉跄地要爬起来,忽然又跪好,深深地朝石映心跪拜下去,“多谢石仙人救命之恩!若有来世,必涌泉相报……”
“……你到底走不走?”
当然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石映心瞥了眼手中还沾着鬼血的剑,压下心中的疑虑,打算先回旅舍。结果没走两步她大师兄就飞了过来,停在她面前,双眼左右一扫,问:“何碧薰在哪?”
怎么来得这么快,她借口都还没想好:“……嗯,嗯。”
明易:“嗯?”
“我打不过她,给她跑了,嗯。”
“说谎。”明易冷笑一声,“你放她走了?”
石映心:→→
如今多余再问为什么,明易深呼吸一下,目光很快锁定到地上的血迹,正要追去,他师妹却跳过来拦住他:“算了吧师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明易正色道:“惩恶扬善、降妖除魔,是归壹派弟子的终身使命。你放走恶鬼的事之后再和你算账,让开。”
石映心:←←
“石映心,让开。”
“师兄,她有苦衷的。”
她哪里是会体谅别人苦衷的人,明易立刻明白:“你照她了?”
石映心:→→
“你!”
瞧她这副假惺惺的虚心模样,明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有一大堆话要说,又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生生压下去好大一口闷气来,咬牙道:“你让不让?”
不让不让不让不让不让。
第46章
师兄妹也会打架的,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
不过没过两招,就见何碧薰就踉跄地从那头跑了过来,这会两边琵琶骨上又多了一大片的血迹,鬼脸近乎透明了,声音也嘶哑得很:“石仙人……”
师兄妹二人皆是一愣,打架暂停,连忙过去查看她情况:“何人伤了你?”
何碧薰苦着脸说不出太多话,残喘道:“求求你……救……救我……”
石映心正冒着问号,忽地起了鸡皮疙瘩,渐渐感到一阵可怖的威压。
这是她入银州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重的鬼气,她现在大概明白了,先前是因为受鬼月的影响,银州已是半个鬼城,那些寻常小鬼的鬼气被这特殊的磁场掩盖,故她们才没发现何碧薰的古怪,而且待得越久越不易察觉……
而如今她却能感受到了,说明此鬼法力之高强。
她抬起眼,先看见大师兄微蹙的眉心,眼里有许多警惕;她顺着大师兄的视线望去,看见黑漆漆的林中浮出一个更黑漆漆的影子,瞧不清模样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落在那顶很突兀的长三角帽子上……
好没品味的帽子,上头还写了四个字:天下太平。
慢慢显出模样,她又看见这人(?)左肩上挂着一条黑亮的长链,链头是个大弯尖勾爪,这会正被他拿在手中甩来转去。
何碧薰瞧见他,瑟瑟发起抖来。
石映心见她的反应,又看对面的“天下太平”像她入梦在地府里看见的那些鬼差打扮,便料到他是地府来捉何碧薰的,原来是只官鬼。
那官鬼见了她们,哼一声冷笑道:“明易?又见面了。”
大师兄认识啊:“师兄,他是谁?”
见到认识的人,明易似乎不很高兴,声线平板道:“黑无常,范无咎。”
石映心于是问第二个问题:“师兄打得过他吗?”
明易嘴角一扯:“没和他打过,估计要以死相拼。”
那有点惨了,大师兄。
二人一鬼面面相觑着,范无咎手中的甩链子的动作一停,挑眉道:“留下那只鬼,你们走吧。”
明易看着他:“捉拿何碧薰回戒律堂,这是归壹派的任务。”
“你们归壹派的任务有我阴曹地府的铁令重要?”
石映心便说:“凡……鬼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是我先捉住她的。”
“你这意思……”范无咎呵呵一声,把目光落到石映心身上,打量一下,没见过,“是要从地府官差手上抢鬼?”
石映心皱眉:“当鬼就能听不懂人话吗,我是先来的,这么算分明是你从我手上抢鬼。”
范无咎:……
“不是,你谁啊?”
“石映心。”
“……”
明易:……
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是打算好好沟通的:“范无咎,等我带她回戒律堂判决之后,再由长老们决定是否给你们
地府处置。”
“明易,”范无咎很是不解地问,“你跟我抢鬼做什么?你们归壹派如今也要考核业绩了吗?”
现在不是扯皮的时候,明易给石映心传密音让她带何碧薰走,石映心却问“师兄你要和他以死相拼吗”,明易无语“我与他又无深仇大恨,哪有这么夸张,你带她走便是了”。
石映心转身抱起何碧薰就飞,范无咎在后边大喊“站住”,然后很快就是铁链碰撞刀剑的声音,一人一鬼打了起来。
飞到空中,石映心问:“何碧薰,你要去哪?”
何碧薰在她怀里,苟延残喘道:“去阴阳路……鬼门关……投胎……”
“好。”
飞了会:“阴阳路往哪走?”
“……”
在坚强的何碧薰的指引下,石映心很快带她来到了阴阳路,从天上望下去,这里就是普通的民间集市,鬼头攒动,鬼火辉煌,好不热闹。有许多鬼在贩卖吃的喝的玩的,还有几处挂了布帘,上头写了:银州一日游,当夜往返。
好多鬼排队,生意很好啊。
石映心飞下去捉住一只吃糖葫芦的鬼问:“地府怎么去?”
那鬼吓了一跳:“啊!有人啊!!”
石映心把它的糖葫芦抢过来塞它嘴巴里:“地府怎么去?”
鬼可怜地往左边一指:“你走到尽头就是了……”
石映心抱着何碧薰飞到路的尽头荒野处,果真瞧见一扇高大的石门敞开着,门匾上写着“鬼门关”三字,里头黑压压一片瞧不分明,门两边守着两只鬼差。见石映心抱着鬼来了,立刻拦住她道:“凡人为何来此!?”
“我不进去,”石映心低头示意道,“让这只鬼进去。”
左边的鬼差道:“要进鬼门关,需查验冥途路引。”
石映心:“什么路引?”
这时候何碧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来,一面正写着“路引”二字。
两个鬼差一看,收起手中的大刀,站回边上说:“凭路引进出鬼门关。”
石映心便把何碧薰放下来,扶她站稳:“再会。”
何碧薰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多谢你,石仙人。”
石仙人:“知道了,快走吧。”
何碧薰现在几乎是有气进没气出了,实在是快走不起来,快飘也不行,石映心看她慢吞吞的背影很有些着急,眼见要走进那片黑乎乎里面了,她忽然伸出手来猛地将她往前使劲一推——
下一刻又召唤出帝血剑来,缠住了飞来勾魂的勾魂锁。侧头看去,范无咎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黑气地瞪着她。
范无咎阴沉道:“你以为你做了好事?”
“不知道。”石映心说,“不过我做好事做坏事都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范无咎气笑了,“好,那就让我拿你去判官殿上是问!”
说着,他一扯勾魂锁要将她的剑扯过来,石映心顺从地将剑放开,飞近了才使诈控制起来,猝不及防地把“天下太平”的帽子砍歪了。
范无咎气死啦。
明易赶到的时候,一人一鬼正打得不可开交,远远的地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小鬼,叽叽喳喳的很八卦;再看战况,石映心胳膊上受了伤,范无咎帽子没了一半,“太”字少了头,看起来只剩下“不平”二字。
明易:唉。
石映心已经落了下风,因为刚才剑被勾魂锁的一头缠住了,她没料到另一头也能用,被范无咎趁机勾了胳膊上半块肉去,这会还疼着呢;原本看守鬼门关的两只鬼差也见缝插针地帮上司对付她,确实有些局促起来。
最讨厌的是这勾魂锁怎么也砍不断,万分难缠!就在她一边打一边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她大师兄来了。
石映心知道大师兄会帮她的,果不其然是这样,他先打退了那两只小鬼差,然后企图阻止她和范无咎的对峙:“好了,别打了。”
范无咎甩着黑链骂他:“好你个明易,亏你是归壹派赫赫有名的正派弟子,如今是非不分地帮亲不帮理!”
明易把他甩过来的链子劈到边上去:“我没有。”
范无咎:“那就让我捉了这个姓石的回去负罪!”
明易说这不合规矩,她又不是鬼,要负罪也是回他们归壹派负罪。
范无咎:“我现在就杀了她!”
明易说这不成体统,就是黑无常也不能乱杀人的。
范无咎其实也就是气话,但实在是气不过啊:“好,你滚开,让我和她打个痛快!”
明易说这不合礼数,你身为堂堂拘魂使,怎么能意气用……
“不你个头,滚啊!”
范无咎烦死他了,甩着链子冲上去;石映心在他们说话间已经喘了几口气休息了,提起剑感觉自己还能打;明易额间青筋狂跳,心想反正事已至此,打算趁机拎起师妹溜走……就在这时!
天上刮来一飓风,一下把二人一鬼吹飞了,连带着边上围观鬼众也摔倒一片,鬼哭狼嚎起来。
石映心倒在地上,受伤的胳膊雪上加霜地溢出血来,疼得她龇牙咧嘴。抬头一看,黑空中有一抹红飞了下来,仿佛点燃的烟花炮竹在她心中炸开,一下又消声了。她心虚地抿了下唇,慢吞吞地要爬起来,爬了一半大师兄过来扶住她。
师兄妹俩朝前边规规矩矩地问好:“妽荼仙尊……”
妽荼看这一片狼藉,大怒:“闹够了没有!?”
范无咎抖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告了师兄妹二人的状:一个是掠走恶鬼,放鬼投胎;一个是包庇同门,是非不分。
妽荼听罢,先是骂范无咎:“废物!捉只鬼都捉不住?黑无常你当不了有的是鬼当!自去判官司领罚!”
范无咎还能怎么办,谢罪退下呗,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某二人好几眼。
“至于你们两个……”妽荼压着怒火,瞧那两个不省心的,有些咬牙切齿,“等回了戒律堂,新账旧账一起算!”
“……弟子遵命。”
明易召出寒竹剑要带人走,妽荼忽然又道:“且慢。”
二人看去,就见她两指往边上一点,地上忽然冒出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来,这会还在那里时不时蠕动一下呢。见他们两脸疑惑,明显不认识,妽荼道:“石映心,你可还记得在银州署遇见的那只火鬼?”
石映心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头,虽莫名,但还是点头道:“弟子记得。”
妽荼朝老头一抬下巴:“那只火鬼,便是受这老头所害,在生时用火活活烧死,死后用歪门邪道炼成受人摆布的火鬼,如此才成就了贾庆升的奸计,这便是整件事的关键一环。”
啊,是这样啊?
见石映心面色还有些茫然,妽荼轻轻摇了摇头,又把那只火鬼变了出来:“你仔细看看,认不认得这鬼?”
第47章
石映心仔细瞧去,先前从没认真打量,这会也不知是妽荼帮了忙还是怎么,反正她看出来了,这火鬼原来是贾庆升的小厮,难怪后来不见了……
“遇见火鬼之后,你们本该顺藤摸瓜地捉住这老头,揭穿他与贾庆升的诡计,然后依法治了他们的罪。可你们却听信何碧薰的谎话,受她蛊惑,助她报了前世之仇……”
石映心不得不插句嘴:“仙尊,可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还有脸说!”妽荼哼出一声气,“于情于理,你们都该捉住贾庆升,再劝何碧薰放下杀人之仇、一心向善,而不是闹成如今的局面!”
明易眉头一皱,飞快道:“映心首次下山做任务,不谙世事,是弟子监管师妹失责……”
“可我这么做有什么错呢?”石映心仰着脑袋,不解地问,“贾庆升杀了何碧薰全家,何碧薰也杀了他,以命偿命,有什么错呢?”
妽荼:“你还不知错?”
“映心……”
“我没错,”石映心把因果牌拿出来,上头没了诗词,只留下一滴血,“因果牌也说我没错。”
妽荼指着边上的火鬼和老头问:“如果你没错,谁来揭穿他们的阴谋?谁来洗清火鬼的冤屈?你还要让这邪修在人间危害多少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是石映心捏着因果牌的手发紧了:“既然如此,因果牌就该直接让我洗清火鬼的冤屈、捉住害人的老头,而不是……写一句破诗让我糊里糊涂!”
哇,这石映心:“你还生气了!?”
石映心泄气:“……弟子不敢。”
“仙尊,”明易总算找到插话的机会,“此地阴气过重、不宜久留,一切是非等回了门派再论如何?”
难得遇到这种冥顽不灵的弟子,妽荼也被整得很心累,一挥手道:“速回门派!”
“多谢仙尊。”
师兄妹俩赶紧溜了。
石映心坐在寒竹剑上,蔫巴巴地看着人间的夜景。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明明完成了任务还要被骂一通,所以心有不甘?似乎又不完全是这样的原因……
“石映心。”
她抬头望去,大师兄扔来一个小药罐,没回头看她:“处理好伤口。”
“……哦。”
她把衣袖上的破洞扒拉开,又觉得在这样的小洞里上药很麻烦,干脆把整只袖子撕掉了。明易听到声音往后看,见她打开药罐就往上倒,两眼一闭叹了口气,速速落了地。
石映心还奇怪:“到了吗?”
二人落在一条小河边,明易拿过她手上的药罐:“勾魂锁的伤口,要先用净阴术祛除了阴气,再割去腐肉上药……丹药课上没教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石映心说:“没想到我会受这样的伤。”所以就没认真听。
明易见她伤口有些严重,不由得皱起眉头,用净阴术祛除上头的阴气的时候又继续说话转移她注意力:“不认真听课就会书到用时方恨少。”
“没事,”石映心心大道,“反正大师兄你记得。”
“我又不是日日在你身边。”
“那换月记得。”
“她下回不一定能陪你下山。”
“……二师兄也许会记得。”
明易抬眼:“你不能自己记得?”
石映心连连点头:“好,好。”
明易:……肯定是在敷衍。
祛除好了阴气,就是要刮腐肉了,好在她受伤的时间不久,腐肉只有薄薄一层,明易拿出一把食指大的小刀细致地刮起来,自己额上冒了汗珠,抬眼看某人老神在在的:“……疼吗?”
“疼。”
这字就跟大馒头似的塞到明易嘴巴里,干巴巴的又噎挺,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石映心看看伤口,又看看大师兄,想到什么,抿了下唇道:“师兄……”
“……嗯?”
“你没受伤吧?”
她还知道关心他……明易眸光微晃:“没有。其实范无咎本不能下重手伤人,你让他失态了。”
“那就好。”石映心含糊地应了一声,“所以我想了想,如果你让我照着你,我也许就和你一样不疼了。”
“……”
明易收起小刀,将药膏往她伤口上铺了一层。石映心:“咦,麻麻的。”
“是不是很可惜?”明易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有这样的好办法,下次早点说。”
石映心确实可惜:“唉,其实我也才想到,也不知道行不行。”
明易不得不怀疑她此外的坏心,不过这会没工夫和她拉扯,得赶紧回去了。
二人飞回了旅舍,进了屋,先看到空空荡荡的大堂,小二和客人估计都逃命去了,只留下贾庆升孤零零的一死人躺在桌上……等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石映心走近一看,只见贾庆升的尸体上多了好多血洞,七窍流出血来。这是怎么了?
“师姐!师兄,”听到动静的曾换月从二楼的屋里跑出来,不要太激动了,“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好担心啊呜呜呜!”
她飞跑下来,拉着师姐打量起来,于是就看见她的伤口,大叫道:“师姐你怎么受伤了!是谁伤的你?”
石映心说范无咎,曾换月问范无咎是谁,又说是黑无常。
“黑无常?”曾换月捂嘴瞪眼,“啊,听着很厉害啊。我可怜的师姐……”
“我没事。”石映心指着贾庆升问,“他的尸体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曾换月伸出手指朝楼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道,“刚刚我们把邓晴接过来,她一看到贾庆升就跟疯了一样,一边哭着骂‘你凭什么这么轻易地死了’,一边很生气地把头上的簪子拿下来戳他……把我和二师兄看傻了,后来她戳昏了过去,我们就把她运到楼上去了。”
石映心和大师兄对视一眼,后者道:“看来她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真相。”
曾换月双眼澄澈:“啊?什么真相?邓家被抄家的真相吗?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啊?还有,何碧薰到底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啊?她现在人呢?”
这一连串好多问题,给两人问得有些晕。明易目前掌握的是这一世的真相,石映心则是知道两世的因果,不过实在是说来话长、长话不好短说啊。反正她嘴皮子还没动已经觉得累了。
“唉……回门派我再慢慢说吧。”
“也好,”曾换月点点头,“不过……邓晴怎么办呢?”
明易道:“陷害邓家的贾庆升已经死了,他的同谋也被妽荼仙尊抓了起来,我想仙尊已经有了安排,应能还她们邓家一个清白。不过……人死不能复生,银州署一夜冷清,到时问问邓晴有无靠谱的亲戚吧。”
也只能这么办了。
隔天一早,几人把失魂落魄的邓晴送去她姨妈家,路上曾换月和顾梦真都还好心宽慰她,说什么真相一定会大白云云,邓晴勉强撑着一些精神回复二人的安慰,每说一句话,仿佛就吐了一些精气出来,瞧着更憔悴了。
到后边二人都闭上嘴,不敢再安慰。
石映心想,邓晴现在是如何心情呢?和何碧薰一样?似乎也不完全一样,她一夜之间死了爹娘,心中大概恨死了害她们的贾庆升,但转眼间贾庆升也死了,估计何碧薰直接杀他个魂飞魄散……那恨也没了,她还剩下什么心情呢?
石映心虽好奇,却不想照她,光是瞧她那魂不守舍、六神无主的模样,就已经叫人阴沉下来,看看,她二师兄和换月都变成两条苦瓜了。
如果师父师兄师妹都被杀了,她又杀了杀他们的人……那她之后还要干什么呢?留在归壹派?自己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游历人间?没有人陪她,一点也不好玩……
唉,石映心这么想来,觉得邓晴也是很可怜的,或许比何碧薰还要可怜些,她连恨都没有剩下。
把人送到了,几人和邓晴告别。
曾换月拍拍她肩膀:“邓姑娘,没事的,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希望。”
顾梦真点头:“是啊是啊,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你还年轻呢。”
明易说:“你家的案子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了,一定会水落石出。”
石映心:“……嗯。”
“多谢几位仙人。”邓晴虚弱一笑,“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贾庆升可能还在逍遥法外,我家的案子也……嗐,事到如今,我也不知所云了。总之,你们的大恩大德……”
“唉不用不用不用。”曾换月紧忙打住她,“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哈哈……你好好过日子吧,邓姑娘。”
邓晴轻轻地颔首道:“好。”
石映心瞅了瞅她红彤彤的眼睛。
那就此分别吧。
*
回家的路上,石映心坐大鹏展翅上给师兄师妹说了前世因后世果。听得几人都挺唏嘘的。
曾换月骂道:“这贾庆升罪孽深重、死了活该,就该魂飞魄散!”
“唉,”顾梦真摇头叹气,“何姑娘和邓姑娘都太可怜了。希望何姑娘这会已经重新投胎做人,邓姑娘也想开点……”
“我们不
能小瞧她。“曾换月斩钉截铁地一拍大腿,“她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石映心觉得也是:“嗯!”
“确实,何姑娘有此等复仇的毅力,相信邓姑娘也会有。”瞧见两个师妹这么乐观,顾梦真也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一放松就想起新的难题了,“唉……别说这个了,想想等会回了门派,要怎么跪地求饶吧!”
话说到这,三人默契地瞥了眼在前方御剑飞行的大师兄,把脑袋凑到一起嘀咕:算算出来一趟,还真是闯了不少祸呢。
第48章
顾梦真指曾换月:“你,偷溜下山,还死不悔改不跟我回去。有罪!”
小师妹撇嘴。
顾梦真又指自己:“我,捉拿师妹失败,还掺和胡闹。罪加一等!”
说着就哭丧起脸来。
最后又指石映心:“最可恶的是映心,放走了杀人恶鬼,惹毛了黑无常和妽荼仙尊,弥天大罪!”
总结:“师父要气死啦!”
石映心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来:“啊,那我要受很多罚了。”
“你才知道啊?”顾梦真啧啧啧,又瞥了大师兄一眼,忽然偷摸摸变出什么东西来,“快快,先穿上我的护背垫和护膝垫,等会少不了跪啊打板子的。”
石映心熟练地佩戴上作弊神器,心里就有了一些挨打的底气。
二师兄又教她:“等会师父骂什么你就说‘知错了’,知道吗?”
“知道了。”
四人回了归壹派,石映心先去递交任务,心不在焉地拿了奖赏,慢吞吞地御剑去了云雨峰,一进殿就看见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三人跪坐一排,中间还贴心地余了个位置呢,师父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她来了也没抬眼。
石映心收了剑走进去,麻溜地跪下了。
呵呵,都到齐了。慕雲放下茶盏,先深呼一口气,第一句话还算平和:“奇了怪了,都跪着做什么?”
四人:→→
小师妹先嚷道:“师父,我有错!我偷溜下山,还死不悔改不跟二师兄回去。我有罪!”
二师兄紧接着:“师父,我也有错!我捉拿师妹失败,还掺和她们胡闹。罪加一等!”
接着就是三师妹了:“师父,映心最可恶了,放走了杀人恶鬼,惹毛了黑无常和妽荼仙尊……弥天大罪!”
大师兄一板一眼道:“师父,明易没看好师弟师妹,有辱师父使命,请师父责罚。”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慕雲看着四个徒弟,真是气打四处来:“都知道自己错在哪,怎么还犯错!?”
四人眼观鼻鼻观心。
师父:“说话啊!”
小师妹:“人总会犯错的嘛……”
二师兄:“是啊,犯错才会成长……”
三师妹:“映心知错了。”
大师兄:“请师父责罚。”
慕雲:……
养到四个会认错的好徒弟。
“都给我滚出去!去戒律堂领了板子再来我殿前跪两个时辰!”
“……是,师父。”
领板子这事,师弟师妹们是有妙招的,石映心还要拉大师兄下水,但被后者清高地拒绝了,于是就明易一人真的挨了板子,她还在边上不解地说:“大师兄,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明易:……
曾换月:“师姐,这句不是这么用的。”
石映心:“好吧。大师兄,你何必不识好歹呢?”
明易:…………
曾换月:“……师姐,我们快去罚跪吧。”别给大师兄气吐血了等会。
四人跪排排受罚,便是一起受罚的幸福。这几个开密音说小话,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吵得明易不得安宁。骂嘛只消停一会,等会又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真的服了。
后半夜下起雨来,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慕雲从殿内背着手走出来,让他们滚回去,瞧着真碍眼。
四人欢喜谢过师父,赶紧回去休息了。
石映心落剑院中,瞧见大师兄也跟下来了,奇怪道:“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啊?”
明易走来坐在石桌边,掏出药罐往桌上一咚:“换药。”
“差点忘了。”她坐下来把衣袖卷巴卷巴起来,看见细布上有血迹渗透出来,又要把衣袖翻过来看,“我袖子上是不是沾上了?”
明易把她乱动的手腕捉住:“你消停会好吗?”
“好。”
石映心看大师兄给她换药,伤口是没什么好看的,自然看去他脸上,微微蹙着的俊眉,专注的眼眸,鼻梁像利剑一般斜插在脸上,幅度这么正好,还有轻轻抿着的双唇……
她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一个人的脸,可能是别人不够好看,她提不起兴趣;可能是鲜少有和谁这样静心相处的时候,恰巧她又照不了面前的人……总之看来看去,大师兄真好看啊。
大概这就是换月所说的蚁惊之貌吧。
石映心学以致用了。
对了:“大师兄,你为什么要挨板子?”
“做错事就要受罚。”
“我和二师兄换月就没挨板子。”
明易瞥她一眼:“你们投机取巧还有理了?”
“不是这意思。”石映心叹了口气,无奈大师兄的死脑筋,“只是看你受罚,我心里也不好受。”
缠细布的手一顿,继而速度飞快起来:“管好你自己就行。”
药换好了,明易站起来,指着桌上的药罐说:“明日开始你自己换药,一日一次,再换五日。”
石映心把袖子放下来:“好。”
大师兄交代完就飞走了。石映心把药罐收起来,打了个哈欠——终于能在她的石头洞里好好休息了!
*
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两日之后,石映心想起做任务得来的奖赏,拿出来一看,有一小袋懒得数的灵石,一小袋她没兴趣的灵矿,还有二阶、三阶的防御宝器各一件。
石映心琢磨了一下,把灵矿给了二师兄,两件防御宝器给了小师妹;这时候还记得师父给她垫钱买剑的事情,于是要拿灵石去给师父,师父却说“我还没无用到要你孝敬的时候”,不肯收,又说过段时间要开集市,让她留着灵石买东西。
她便带着一袋子灵石回去了。晚上换药的时候想起大师兄,心说给二师兄小师妹都送了礼,是不是也要给大师兄送点?大师兄对她也好,她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搜了一屋子和储物袋,找出一些破烂,打量着沉思了一会,觉得都不怎么合适。
唉,好难,不送了。
她轻飘飘地放弃了这个轻飘飘冒出来的念头。
休整状态之后,石映心便开始跟着陈久师叔练元婴期剑法,每日早起晚归地在黑竹林练剑,明易偶尔来陪她练一会,不过他在戒律堂做事,平日里也比较忙,不能陪她练很久。
二师兄收了她的灵矿之后,说要给她炼一个能自带澄净诀的剑鞘,本是做个三阶小物件,结果练的时候一不小心破境了。
人还坐在那里施法炼器呢,猝不及防地就招来了乌云密布,于是就硬生生在炼器房里被劈了九道天雷,劈坏了两个炼器炉、四个防御宝器,还有边上放着的若干灵器灵矿珍稀草药等等。
只能说炼器房里宝贝太多,天雷有的是地方劈。
等天雷渡过,众人只听里头传来凄惨的哭声。打开门一看,屋里一片废墟,顾梦真被劈成了乌漆嘛黑人,全身上下唯一白的地方就是脸上泪水洗出来的两道,他嚎啕大哭着:“怎么破个镜还变穷了啊呜呜呜呜!”
好惨啊,二师兄。
石映心走进去瞧了瞧,看见她新出炉的剑鞘在废墟中发出异样的光彩,她拿起来稀奇地打量,精美的花纹错落有致,她是看不懂的;只是一条似天雷尖锐似游蛇灵动的纹路随鞘身缠绕,随之望去,有一倒三角的图样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鞘口。
“好漂亮的剑鞘。”石映心很满意,对哭泣的二师兄笑道,“谢谢二师兄。”
她二师兄:啊!!!
唉,这自然是怪不了师妹的,天意如此喽。
*
小师妹约她去逛集市。
归壹派的集市两个月一回,每回都很热闹,有炼器的卖灵器的,有炼符丹的卖符丹的;还有卖山上采来的草药的、捉来的小兔子小老鼠小蛇的;更有卖一些杂七杂八自己用不上的……
曾换月常常要在卖话本的小摊前停留很久,一是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二是分析近日什么话本最畅销,她也要赶潮流写起来;三是和摊主沟通,能不能帮忙把她写的话本带下山找书肆 ,看看有没有掌柜赏识……
这个时候石映心就自己去瞎逛,逛一圈回来再和师妹一起回家。
她逛到卖木雕的摊位前,看见地上铺着一块摊布,布上摆了一大堆大小不一的木雕,有人样的、有花样的、猫狗样的,还有炼丹炉、宝剑样的……虽不算逼真,但都圆润可爱,线条走势之间很有几分神似。
摊主是个女弟子,盘腿坐在那低头雕木头,时不时抬头招呼客人:“随便看看啊,价格划算,两件九折,三件八折,纯手工制作,无法术添加!”
除了石映心外,边上还有几个女弟子弯着腰或是蹲在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
石映心站在人后透过夹缝打量着,目光飘忽间看见一只木雕猫,让她想起大师兄变成的那只玄猫,这时候那个轻飘飘的念头又飘过来了,石映心想,要不就买了这只猫送给大师兄?
她伸手要去拿,但有一只更快的手先捉住了那只木雕猫,前边那个女弟子高兴道:“三件八折,我已选了两件,那就再添这只猫吧。”
摊主道:“好,一共六灵石。”
木雕猫就这么被卖走了。
这几位女弟子是一起来的,买了东西后就一道离去,摊位前便空荡下来。石映心走上前蹲下来,打量了一遍,没再找到木雕猫,便问摊主:“这位道友,你能不能再雕一个方才那个道友买走的猫?”
摊主从手中活里抬头说:“就是再雕一只也不一样的,纯手工雕刻,每一件都独一无二。若是你喜欢,我二月后还在这里摆摊,到时你来看看?”
二月后?
如今她入了元婴,是要下山做任务的,二月后的集市她不一定还在门派里……——
作者有话说:差点忘记祝大家七月快乐了
第49章
见她面色犹豫,摊主问道:“道友,你买木雕是要送人还是自用?”
石映心说:“送人。”
摊主闻言便笑道:“既是送人的,不如你自己亲自雕一件?显得更诚心些。我这里有处理好的桃木,也有我定制的趁手工具,可以便宜卖你一套。”
石映心瞅了瞅她手中的半成品小猪,似有些犹豫:“我从没玩过这个。”
“很简单的,你瞧。”说着手上几下欻欻,猪鼻子就雕好了,“一开始上手生疏,不过多雕一会就熟练了。不如这样,我少赚点,多送你一块桃木?”
石映心看她雕得确实很简单啊,再问价格,才两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于是就买了下来。
“师姐你上当了!你吃亏了!”曾换月一见她买了这玩意,啧啧摇头道,“就这小刀和两块木头,居然敢卖你两灵石?你还不如买一个已经雕好的呢!”
“……好像也是。”
石映心想起一个做好的木雕似乎也是差不多的价格,不过既然都已经买了,两灵石对她来说也不是不能浪费,便不是很在意。
当天回了石头洞,她就坐在院子里雕刻起来,一开始是兴致勃勃的,直到雕完之后,看着面前摆着的小破烂,不得不沉思起来。
嗯……也许只是这个角度看不像?
挪到侧面看看……嘶。
后边呢?啧……
翻过来看看……连个动物样都没有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就看出一个像猪尾巴的猫尾巴,就想着要不送给大师兄的时候说是送的小猪好了……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桃木块!
她这时候郑重起来,决心要做好准备再雕,那总得练习一下吧?
于是左右看了看,瞧见了院中的碎石,便捡起一块半个拳头那么大的,用法术附着在小刀上一下一下雕刻……很快就进入了心无旁骛的状态。这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练习下来,居然就过了一个晚上。
天色蒙蒙亮,石映心看了看摆了一个桌面的破烂们,打了个哈欠,回洞府里睡了一个时辰,眼睛都睁不全地去黑竹林练剑了。
练完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石头。
她莫名着迷上雕石头了,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兴趣。雕到后边便不只是为了给大师兄送礼物,更是想试试看自己究竟能雕到如何程度;就像练剑一样,无数次地练习相同的剑式,不只是为了熟能生巧,而是想看看能把剑式发挥到多少威力。
这样练剑、雕石头、练剑,雕石头的枯燥日子她过了快半月,直到这日晚上她瞧着手上的石头猫,和她的传音鹤有几分神似的古怪和潦草,便知道了似乎目前只能雕到这里。
那就这样吧。
她拿出最后一块桃木,熟练地雕了一只小猫出来,还记得用墨水把它涂黑,放在屋外晒一晚月光,吹一吹夜风,明早就能干了。
石映心送礼自然搞不了礼盒和仪式那套,她去戒律堂找大师兄,招招手把人家叫过来,然后跟掏甜甜果似的把木雕猫掏出来放他手心里,轻松道:“大师兄,送你。”
明易看着只有他手掌大的木雕猫,第一眼以为是她不要的破烂,毕竟他先前过生辰的时候她也是送些很古怪的东西,什么戴腻了的发簪、翻烂的话本、从顾梦真那取来的然后玩坏的木鸟等……
其实她是想投其所好的,比如送师父酒,送顾梦真灵石,送曾换月话本和笔纸……也许是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倒也不怪她,他确实一心修炼,没有旁的爱好,也为难她苦思冥想。
也许每次都有她自己的逻辑吧?
他猜这次送这黑猫给他,估计是想到他先前化作黑猫的事了。
“多谢。”明易收下礼物,朝她笑了笑,“不过还未到我生辰,为何送我礼物?”
石映心说:“之前做任务得了奖赏,送了换月和二师兄,所以也想要送大师兄你。”
做任务的奖赏?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罢了,她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明易道:“不用特地送礼给我,我什么都不缺。”
石映心打量他浅浅的笑脸:“二师兄和换月收到我的礼物都很开心,大师兄你不开心吗?”
“开心。”明易无奈笑道,“可总不能为了开心天天收你的礼吧?”
石映心想了想:“那倒也是。”
这时候有人从戒律堂出来叫明易,似乎是有要事,明易应了一声,和她道:“我有事要忙,你快回去吧,过两日我再去黑竹林陪你练剑。”
“好。”
她转身要离开,走了两步看见莫默师兄抱着胸站在那看着她,见她看来,就嬉皮笑脸地眨眨眼睛。
石映心礼貌问好:“莫默师兄。”
莫默凑过来问:“你刚刚给你师兄送的什么好东西?奇珍异宝?看着黑乎乎的,有什么妙用?”
“没有妙用,就是普通的木雕。”
莫默一愣:“就只是木头?”
“就只是木头。”
莫默的眉毛挑起来:“你送明易木头做什么?”
石映心就把原因复述了一遍。没想到莫默听后脸色很是古怪,似有些疑虑,似有些纠结,那粗粗的眉毛跟毛毛虫似的扭来扭去,看着很滑稽。石映心觉得莫默有很多话要说,但他只是兀自面色抽筋了一会,就摇摇头道:
“你真是个好师妹,
明易真幸运啊,哈哈!”
石映心:OO
她又不傻,哪里看不出他说的是违心话,当即照了他一下,顿时自己的脸也抽筋起来,口吐莫默言道:“映心真笨,明易那么现实的人怎么可能喜欢这些没用的小玩意呢?她根本就不会送礼嘛。算了算了,笨师妹也是好心……唔!”
莫默心惊肉跳地把她嘴巴捂上,尴尬道:“映心,我不是这意思……”
石映心把他的手拿下来,盯着他问:“大师兄真的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莫默哪里还敢回她,先是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又意识到什么,腾出一只手来再捂住自己的眼睛,这下脸上只剩下鼻子。他口齿不清道:“我乱说的,映心你别信啊!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就跑了。
石映心望着他御剑逃跑的背影消失不见,慢慢地收回了视线,虽然知道莫默师兄并无恶意,但心情难得郁闷起来。
都怪大师兄,她照不了他,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呢?只能送自己喜欢的了。
哼,就是不喜欢也受着吧,谁叫他不让照!
*
有戒律堂的同僚从山下回来,带来一些时令糕点,分给了明易一小包。明易本来是不收的,对方道:“这糕点可有名了,我还排了一会队诶,你不爱吃,带给你师弟师妹尝尝呗。”
明易想想也是,道了谢后便收了下来。
今日他收了石映心的礼物,正好礼尚往来地送去给她尝尝好了,她喜欢尝试各类新事物,吃的喝的好玩的。
戒律堂办完事后已是戌时,明易御剑飞到石头洞,院子里空无一人,洞府里似乎有些光亮,他想这个时间石映心应该是没睡,正要去敲响风铃喊她,余光却瞥到院子边上有一堆石头,像一座小山似的静静坐在那里。
她又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事情?
明易有些不好的预感,想起她小时候有次莫名想在院子里挖个坑养鱼(他合理怀疑是看哪部话本看来的),于是和换月在院子里挖了几个坑,又怕被师父骂就瞒着师父,每个坑上盖了纸施加幻术,结果一次师父来院子里,一脚踩到坑里崴了脚——对大乘期修士来说确实是奇耻大辱的伤。
当时她去罚跪,坑还是他来填的。
为防止师妹搞事,明易警惕地走过去视察那堆石头,方才远远的看不清,走近一瞧,才发现这一块块石头都是奇形怪状的……猪……狗?猫?
他拿起一块看看,正巧这一块是比较像猫的,明易意识到什么,变出木雕黑猫对比了一下,又朝那堆石头望去,底下的丑到惨不忍睹,越到上边越有了模样,他看到这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所以,其实……
这不是一个她玩腻之后随手扔他这的木雕黑猫。
明易站在那堆石头前一时忘记了动作,也像一个人形石雕。他盯着手中的木雕黑猫,他师妹还给它画了两个圆眼睛,两点瞳孔正呆呆地注视着他。他感到心上沉沉的,仿佛也堆了一些石头,还未等他整理好思绪,忽然听到一声:
“谁在外面?”
石映心来到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不过石桌上好像放着什么?走进一瞧,是一包糕点,油纸上写着“豪吃斋”三字。
谁留了糕点给她,却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呢?不是师父二师兄师妹,她们定会说一声……大师兄?有可能,不过难道他忙到来不及知会一声?
石映心懒得多想,打开油纸一看:鲜肉月饼。是了,快到中秋了。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拿起一块吃。
好吃!
*
二师兄破境之后一直不肯去万事树下领因果牌,说要和大家过了中秋之后再下山;前两日过了中秋,他实在没借口了,被师父骂了一顿后磨磨蹭蹭地找到大师兄和三师妹,说要一起组队。
明易今年的任务上半年就完成了,平日就在戒律堂做事。师弟苦哈哈地求过来,他没多考虑便答应了。
石映心才完成一件,自然没理由不同意。曾换月因此闹腾起来,她第一次这么着急破境,这时候看元婴境界真是遥遥无期啊。
第50章
“你想想办法嘛师姐~~”当然是求到她师姐头上来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山上吧呜呜呜呜……”
石映心也有些苦恼:“可是大师兄不好糊弄……”
曾换月朝她眨眨眼睛:“其实只要瞒过一两天就好了,到时候离门派好远,他总不能把我再送回去吧?”
“那倒也是。”石映心沉吟片刻,很快想到办法,“对了,我们可以这样……”
曾换月细细听来,眼前一亮:“好主意!师姐你太聪明了!!”
二人便商量好了。
当晚慕雲还来找三徒弟了,经过上次一遭,她不得不生起一些防备心,因此来问她有没有和曾换月暗中勾结。
石映心摇摇头:“没有啊,师父。”
“真的没有?”
“没有啊,师父。”
慕雲眯起眼看她:“我今日来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之后让为师发现了,你便有包庇之罪、欺师之罪、死不悔改之罪!”
“……没有的,师父。”
慕雲盯着她无害纯净的眼神看了会,摸摸她脑袋就走了。其实心下还没全信,她是知道门下几个徒弟的德行的:如果是梦真和换月,嘴上同你嚷嚷、和大师兄顶嘴,其实内里多少有些敬畏,故一般是听话的、不会做出格的事。
但换做石映心,她要是想干什么坏事,明面上和你说“可是大师兄……”“可是师父……”好像很乖呢,其实只是敷衍地害怕一下,然后就爱干嘛干嘛了,我行我素得很。
至于大徒弟,他是最叫人省心的,这没疑问。
慕雲又去了顾梦真的洞府把他警告了一番,看他反应是没有这回事的,于是安心地走了。
顾梦真择了个良辰吉日去万事堂领了因果牌,翻面一看,上头写着:
【今日方知我不是我】
顾梦真两眼一黑,也是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晕晕乎乎地出了万事堂,师兄师妹都在堂前等他,见他一脸哀戚,拿过因果牌一看,曾换月叫道:“怎么又是诗词啊!”
石映心一指牌面某处:“这处还有提示:合欢宗,鲛人。”
明易轻轻颔首:“合欢宗毗邻海域,南海确实是鲛人聚集之地……听说合欢宗还会收有资质的鲛人做弟子。”
鲛人?那不就是美人鱼吗?曾换月的心脏突突起来,暗想她可不能错过这次看童话公主的好机会……
“咳,”她挠挠脖子道,“二师兄,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顾梦真叹了口气:“今日收拾好行囊,明早就走了。”
曾换月偷偷瞧一眼她师姐:“……哦,我上次好像落了只笔在你那……”
“上次是哪次?”
“哎呀,总之是落你那了,等会去你洞府找哈!”
顾梦真被糊里糊涂的任务搞得心情难过,也没精力追究了:“好吧,你别把我屋里的东西弄坏就行。”
“好嘞。”
撇开这两个各怀心事的,石映心倒是很认真地和大师兄讨论起来:“我不是我,是说此人有多重身份吗?比如看起来只是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其实是幼时被宫女舍命抱出皇宫的落难皇子……”
明易:……你到底又看了什么话本?
“也许只是字面意思,也许有更深沉的含义,”明易颇有经验道,“多想无益,等去了合欢宗,问问和鲛人有关的线索便知晓了。”
“好。”
有了前车之鉴,慕雲强制小徒弟此次必须来送行。曾换月于是就来了,拉着她师姐恋恋不舍,叫她记得带南海特产回来。
石映心没想到她这么会做戏,说得又很像那么回事:“……好,我记得。”
曾换月装模作样地抹眼泪:“呜呜呜呜,师姐你要想我……”
“……嗯。”
“行了。”慕雲把她拉回来,嫌弃道,“哭哭啼啼的,待在门派里这么舒服还苦了你了?”
曾换月:“呜呜呜呜…… ”
有明易带队,慕雲是放宽心了不少,叮嘱几句就放三个徒弟走了;回头一看,小徒弟擦擦眼泪,打了个哈欠道:“师父好困啊,我回去再睡会。”
“……去去去。”
三人行没走出多远,石映心忽然说自己有东西忘拿了,要御剑回洞府去;她两个师兄不疑有她,就在远处等待,果然没一会就回来了。
顾梦真:“你忘带什么了?”
石映心:“话本?”
顾梦真:?
等等她刚刚说的是问句吗?
不管如何是下山了。和其他宗门相比,合欢宗和归壹派其实算是邻居,相隔几座城池,从归壹派仙门驿站传送去合欢宗仙门驿站不过一刻钟,只是今日出了些意外,仙门驿站的看守大哥也很苦恼:
“不知合欢宗那边的传送阵法出了什么故障,前两日都传送错地点了,搞得我们也很头疼,现下已经叫人来修缮了……你们要去合欢宗的话,不如先传送去南海驿站,然后再从那边坐船去合欢宗?”
师兄妹三人面面相觑,那就只能这样了。
*
南海驿站。
先前看海,都是御剑飞过时的遥遥一瞥,如今南海就在眼前,和从上头看下去的那片晶莹地毯是不一样的,海风呼呼吹来,水天是交相辉映的蓝,看得石映心面色微微怔然,显然是被大海惊艳到了。
世间之奇妙,果然还是要亲自来看看。
从驿站出来就能瞧见不远处的沙滩边停着一艘双层楼船,规模可观,岸边还绑着几个附近渔民打渔的小渔船,不过靠这么小的船过海是不可能的,他们自然是要坐大船。
这会已经有人在排队上去,一群凡人中还有穿着合欢宗粉色门服的弟子。石映心三人买票上船后,得知从这里去对岸要开整整一天一夜,要等明日这时候才能到了。
石映心先前坐的是天上飞的云舟,第一次坐海上的船,心情有些稀奇,虽说这船和云舟大差不差,甚至还要破旧一些,但她也是睁着眼睛四处打量,看没有储物袋的凡人背着或是提着重重的行囊从她身边路过。
二师兄喊她:“映心,快去舱室里休息吧。”
“好。”
到了舱室,石映心把门和窗都关好了,又施了法术隔绝房间的动静,这才从储物袋里拿出她二师兄的星月葫芦,将小师妹放了出来。
曾换月大喘气:“憋死我了!总算能出来了呜呜!”
石映心给她倒了盏茶:“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出来?”
“嗯……大概要等进了合欢宗之后了。”曾换月喝茶喘气,“嗐,到时候当着合欢宗那么多人的面,就是顾着归壹派的面子,大师兄也不会逼我回去吧?”
石映心点点头:“那这一天一夜你就待在屋子里吧。”
曾换月说好啊好啊。
结果没在床上躺一会她就晕船了,回到星月葫芦里才舒服一点,但还是觉得闷闷的透不过气,等天色暗下来之后,便求她师姐带着葫芦出去吹吹风。
石映心便带着葫芦出去了,没想到外头不只是天黑了,还乌云密布、寒风阵阵,像是要下雨的前兆,甲板上没几个人,这倒是方便了她们。石映心刚到外头,脚下的船只明显一晃,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就没在意。
大海变黑了。
石映心走到护栏边上望去,一片黑茫茫中时不时游过一点光亮,和白日相比,此时的海显出深不可测的危险。海面上忽然打起了雷,仰头一看,原来是倒映的天色。
她对葫芦说:“换月,要不你出来透透气?马上要下雨了。”
曾换月说好啊好啊,下一秒就从葫芦里出来了。她拿起葫芦左右转了转,嘀咕道:“二师兄这葫芦倒是方便,就是不太防晕船……奇了怪了,明明我坐云舟不晕的,怎么坐船晕呢?”
石映心说:“云舟更稳定些,船摇摇晃晃。”
曾换月说那倒也是,然后双手打开怀抱大海,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海风。
当此时,船只猛地一晃,曾换月只觉自己像盘里的豆子、轱辘地就被倒了下来,吓得惨叫一声,连忙抓住了边上的护栏,于是双手空了,于是星月葫芦就飞了出去,于是她眼睁睁地就见那葫芦往深不见底的黑海掉去——
曾换月尖叫:“啊!我的葫芦!!”
下一刻,又有一白色的身影如飞蛾扑火一般跳入了海中。
曾换月惨叫:“啊!我的师姐!!”
她扒拉着栏杆往下看去,已经什么也瞧不见了,天上落下雨滴来,砸在海面上跳起水花,又滴在曾换月的头上,让她回过神来急忙往舱室跑去——糟了,师兄他们是住哪间屋子啊!!
先不说闯祸了的小师妹,再看石映心这边,她跳入海中之后,很快就瞧见了在发着莹莹的光的星月葫芦,虽说有浪花阻碍,但还是叫她成功拿到了。正打算往上游去,余光却瞥见前方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
这会她已经憋了有一会的气,其实应该上去了,但是那个东西……不,那个人影……不,那个鱼影……奇怪,到底是什么啊?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应该上岸的石映心却往好奇地往那个人影游去,海水太黑,不靠近些实在是瞧不清啊,可就在她将要看清那不人不鱼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个滔天巨浪打了过来——
憋气的石映心:晕厥ing……
好了再看船上吧,被惊慌失措的小师妹大喊大叫出来的明易和顾梦真,此时也来不及追究某人的罪过,听说石映心掉入了海里,连忙淋着雨来到甲板上往海面上看去——能看到什么就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