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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祈仙高照》 第61章
黄家男人默了默,抬眼幽幽盯着他:“胡叔,你自己有个没病儿媳妇,兴许能生个没病的孙子,自然当宝贝守着,哪里懂我们这些人的苦衷?”
哎呦这话说得,真是说到一堆有病人的心坎上了,人群立刻“就是就是”起来,众说纷纭:“大伙都是一家人,帮人家生个孩子什么了”“生没病的孩子对咱们村也有好处啊”“以前也不是没这样过,胡老头你不要太自私了”……
胡家媳妇始终垂眉低眼着缩在那,仿佛这事和她无关。
老头被起哄得越来越气,撸起袖子大喊道:“好啊,我看你们是欺我老无力!老子还怕了你们这两个矮冬瓜不成?敢抢我儿媳,看我不打死你们——”
说着就要扑下去摘两个矮冬瓜,边上人群慌张起来,吵吵嚷嚷地要去拦。陈二娟也早就掺和进去了,正在劝和呢:“哎呀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旁观的五人:OO
也不是他们不想帮忙劝和,只是总觉得她们五个正常人掺和进去有些危险啊!
就在这群人闹得越来越热闹的时候,边上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出来一个粗壮的男人,正是马三,他一边拍手一边大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不要吵了,我爹来了!!”
此话一出,人群果然安静下来,纷纷看向门口。
五人也随之望去,就见马三身后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三四十左右的女人,她扶着一个老态龙钟的、手上还拿着拐杖的老头正缓慢地走来。
她们从村民的招呼声中得知,这个老头就是马老,女人则是她的二女儿,叫马二婷。
二人并未走到门口,只在几步远外就停了下来。马老敲了敲拐杖,马二婷就朝门外的一干人道:“我爹已经知晓了你们两家的恩怨,他说不必再吵了,这事过两日便会解决。”
黄家女人问:“马老先生,这要怎么解决啊?”
马二婷道:“你不必多问,等着就是了。”
“可这……”
马二婷脸色一肃:“两日都等不起?”
黄家女人力立刻说“等得起等得起”,拉着她丈夫就跑走了。胡家老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儿媳妇拉了拉他,他便憋着一脸气闭紧了嘴巴。
热闹的戏落幕后,村民们也纷纷离场,走的时候瞥见外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起来:“哎呀差点忘了,我们村里不是又来了几个新的正常人,难道马老的意思是?”“他们说是要走的,要去河的那边送死嘞”“说说而已啦,真去了就吓得屁滚尿流回来哈哈哈”……
五人就当没听见。
人快散尽后,陈二娟便迎了上去,先和站在门口的马三打了招呼,又朝里头恭敬道:“马老先生,村里来的新人想见您。”
马老微微颔首,顿了顿道:“快让她们进来,我等得许久了。”
曾换月听见了,小声和师姐说:“我们也没来多久啊。”
石映心:“可能是人老了不耐等,毕竟快死了。”
曾换月:师姐,你……
不管怎么说是进去了,马家比陈二娟家要宽敞亮堂许多,进正厅的时候明易往边上暗间一瞥,仿佛是书房的模样。
落座之后,马二婷客气地给几人倒了茶水,之后便走到马老后边站着。马三带着陈二娟不知道去了哪里。
气氛莫名有些沉默,五人:喝茶。
马老抬起眼打量着他们,人老到这个年龄,眼睛也就一咪咪大了,观察起人来有些费劲:“几位……皆是修仙人士吧?”
五人都顿了顿。石映心问:“你怎么知道?”
马老笑了笑:“我能感到你们身上的灵气……我知道,我苦苦等的就是你们。”
明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老人家,你想我们做什么?”
马老说:“你们只需做你们要做的事。”
他瞧着很配合,泉芷立刻说:“实不相瞒,我们在找一本禁书,陈大娘说您是村里最德高望重、懂得最多的人……您一定知道吧?”
马老看了她一眼,叹出一口很长的气:“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只不过,那本禁书被带出海螺村之后就不见了。而你们要找的解毒之法……不在书中。”
泉芷迫切地站起来:“那在哪里?”
明易比她冷静许多:“老人家,你好似知道许多事?”
马老喝了口茶水,淡定道:“这是我们马家代代相传的秘密,传世百年,我原以为……这一世我等不到了。好在你们来了。至于解毒之法,确实是在河的那边,不过迷雾中危险重重,是妖是怪无人知晓,毕竟去的人都死了。”
石映心记得:“马三说有人侥幸回来了,看见了会吃人的妖怪。”
马老听闻叹了口气,他身后的马二婷开口道:“这是我弟弟编来骗村里人的,去河那边的是我们大哥,早就死不见尸了。后来为了让村民不再有侥幸之心,爹便令我们编造了这些谎言,好歹是保住村里人的性命。”
竟是如此。
“原来你也不知道河那边有什么。”石映心眉头一皱,“为何方才又说解毒之法在那里?”
“不在那里又在哪里呢?”马老摇摇头,双目有些出神,“难道我不想找到它吗?它困住了海螺村……困住了所有村民……”
泉芷不解:“我要找的解毒之法和你们海螺村被困住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马老看向她,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你觉得海螺村的人没有中毒吗?”
泉芷蓦然一怔。
曾换月在边上嘟囔:“什么中毒,明明是遗传病……”
“总之,”马老拄着拐杖缓慢站起来,“希望你们能在秘境中找到解毒之法,届时海螺村的村民也能得到解脱……他们已经饱受折磨太久、太久了。”
顾梦真忍不住嘴角一抽:“真的吗,我看大家还挺……额,自得其乐?”
马老摇摇头,衰老的笑容很惨淡:“既然我们这些凡人无力改变这一切,就算是自欺欺人的快乐也好过痛苦……只要活着,人就会有希望……看,我如今人之将死,还是等到了你们。”
曾换月心想难怪他和村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土地公转世……真是一个愿骗一村愿信啊。
“好。”泉芷深呼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不过我不会骗你,如果解毒之法是什么奇花异草、只能救一族人……我不会救你们。”
“族人……”马老仿佛想到了什么,睁大眼望向她,“你、你是……鲛人?”
“是又如何?”
马老的拐杖忽然抖了起来,他飞快地……走不过来,所以只是踉跄地迈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上,马二婷着急地过来要扶他,却被他制止。他从摔倒的姿势变为跪着,对泉芷跪着:“我……我先祖对鲛人族有愧……让我代为请罪……”
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只有泉芷抿着唇盯了他一会,转过身不再看他:“我也想到了,你定是和那个贱人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和我请罪是没用的,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先祖;不过肯定的是……先祖不会原谅你们,我也不会。”
马老的脸上落下两行泪来:“宗主……弟子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泉芷眉心一跳,转头古怪地看着他。
马二婷连忙扶住她爹,叹了口气道:“爹,你又犯病了……”
明易:“他有什么病?”
马二婷道:“不知道……村里也没个大夫……爹这几年老了,越发神智不清,常常胡言乱语,逮着谁就叫宗主,说自己错了……”
说到这,她抬起头来看着泉芷,面容板正又苦涩:“泉姑娘,我们马家人从小就被教导要记得对鲛人族有愧、遇见鲛人要为先祖请罪的事……爹更是时常对我和弟弟念叨,告诉我们要代代相传……”
“实不相瞒,我弟弟不日便要娶一位六指姑娘,这有违先祖之令,可爹害怕没有人记得请罪一事,等不到再见鲛人的一日,才松口让弟弟娶妻……爹怕是得了癔症,心中又记挂着此事,这才犯病……”
泉芷听了,蹙紧的眉头忽地一松,嗤笑一声道:“果然,是先祖把你们关在这里受罚的。”
马老这时又开始磕头:“宗主,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请宗主原谅……弟子知错了……”到后边呜呜地开始哭泣起来,“弟子真的知错了……”
马二婷心疼她爹,也跟着跪起来泉芷磕了响头,哀声道:“泉姑娘,我知道您不是宗主,但您能不能……代为原谅我爹?他马上就要死了,我不想他夙愿未了、死不瞑目……”
师兄妹四人面面相觑,自觉闭上嘴巴。
“夙愿未了、死不瞑目?”泉芷把嘴角扯开,“呵,我们鲛人族每一人将死之时谁不是夙愿未了?谁不是死不瞑目?如今奇毒未解,我更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你们!”
“可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马二婷说到这也哭了出来,“先祖的错为何要我们这些后人承担?我们被关在这里生不如死、逐渐麻木,甚至要与不寻常的村民生活生子、将自己也变得人不像人!泉姑娘……难道这些折磨还不够吗?海螺村全村的痛苦还不够吗?”
马老还在边上:“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请宗主原谅……弟子知错了……”
吵死了,泉芷简直听不下去:“那我呢?我有什么错?我凭什么一出生就身带奇毒?我凭什么不生子就要死?我凭什么因为这破毒耗费我十几年的修为和努力?你们好歹是犯了错,我有什么错?”
她说到后边声嘶力竭:“难道我错在……投胎为鲛人?”
二人四只红眼睛对望着。
背景音:“宗主,弟子真的知错了……弟子知错了……请宗主原谅……弟子知错了……”
他猛地一磕头——人就倒了下去。
马二婷回过神来,眼泪都来不及擦:“爹?爹!马三?马三——”
马三在外头应了一声匆匆赶紧来,连忙和马二婷将马老扶了起来坐在扶手椅上,后者匆匆去屋里拿药。
屋里五人默然地看着这一切,明易瞥过眼开口道:“走吧。”
留在这也不知道干啥,那就走吧,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此起彼伏的凄厉呼喊声:“爹!爹!爹你怎么……”
“他死了。”石映心说。
她们看向泉芷,泉芷只是出神地盯着地面,平静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河那边?”
明易道:“天色已晚,明早去吧。”
“……好。”
第62章
她们回到陈二娟家中,一进屋就看见她们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唯唯手上还拿着筷子就跳了下来,跑过来兴奋道:“哥哥姐姐,你们总算回来了!”
曾换月摸摸她的脑袋:“是呀唯唯。”
桌上那个单眼男人也站了起来,笑着和她们问好:“几位便是村里新来的人?这几日住在这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不要客气。”
陈二娟招呼道:“哎呀,我们等你们一起吃饭呢,不过唯唯还在长个子,就让她先吃了。来来来,过来一起吃啊!”
屋里的桌子很小,顶多坐四五个人,陈二娟和她男人已经打算站起来让位置了。顾梦真连忙道:“不用不用,其实我们已经在马老家吃过了。大娘你们吃吧,我现在肚子还涨着呢。”
曾换月说是啊是啊可饱了。
陈二娟自然不会怀疑她们的说法,闻言便点点头,喊唯唯回来继续吃饭,又喜气洋洋道:“对了,隔壁欣妹妹刚生了个孩子,要不吃完饭你们同我一起去瞧瞧?”
唯唯也快乐地跳起来:“小宝宝、小宝宝!”
有人死就有人生,这都是常态。大伙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便婉言拒绝了。
几人进了侧屋把门关上,不意外地瞧见屋子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卧房里的床榻也铺上了干净的床铺,桌子上还摆了一些瓜果。石映心拿起来尝了尝,是没吃过的果子,味道一般般。
大伙都有些感慨,曾换月道:“陈大娘真是个好人。”
石映心吃着果子点点头:“嗯。”
明易说:“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
石映心三人进了侧屋,床榻不大,睡三人实在勉强,泉芷便说自己在外屋休息就好了。见她要走,石映心拉住她说:“没事,我们有办法。”
说着拿出星月葫芦来,介绍了用法。
泉芷打量着葫芦有些稀奇,不过依旧拒绝道:“这是个好东西,不过我还是想待在外面……”
曾换月:“葫芦里很干净舒服的。”
泉芷朝她笑了笑:“是,不过我想我是睡不着的。”
她都这么说了,师姐妹二人对视一眼,没再勉强她。
二人睡在床上,曾换月翻来覆去了一会,直起身来挠挠头:“怎么总觉得枕头有些膈人?”
说着把枕头拿起来一看,发现了一个单眼的布娃娃:“这不是唯唯的娃娃?”
石映心道:“可能是和她娘给我们铺床的时候落下的。”
“是哦。”曾换月便下了床道,“我拿去还给她。”
她小心打开房门后往外探头看了看,转身道:“师姐,泉芷不见了。”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呢?海螺村里也没什么她认识的人啊。石映心想了想:“你去找唯唯,我去找泉芷。”
“好。”
石映心来到她们刚来时的河边,果然瞧见泉芷正坐在岸边发呆。下坡时的动静惊扰了她,泉芷回过头一看,惊讶道:“映心,你怎么来了?”
石映心走过去问:“我来找你,你在这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是吹吹风。”
“那你何时回去?”
“也许等会吧。”
石映心见她神情有些落寞,眉头不自觉紧蹙着,心想她大概是忧心奇毒的事,便宽慰她:“你很紧张吗?放心,有我们在,一定能帮你找到解毒之法。”
泉芷忍不住苦笑一声:“映心,你为何这么确信呢?解毒之法……连宗主他们都没办法。”
石映心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安慰人的话就是这么说的。”
泉芷:……
“唉,”她叹了口气道,“也不全是这件事。只是今日看了海螺村这么多村民的惨状,又遇见了马老
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被关在这里受罚。我们族人一直很恨他,但没想过会让其他人受累。”
“这是你们先祖的意思。”石映心说,“和你无关,你不用多想。”
泉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和我无关,但是……但是,我知道他们有多苦,也许比我们还苦……”
石映心回想了一下今日见过的那些村民,语气有些古怪:“我倒觉得还好。”
“怎么会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和痛苦。”石映心说,“陈大娘是真的快乐,唯唯也是真的快乐,我看得出来。”
“其他村民……”
石映心摇摇头:“其他村民的苦恼和你也不一样。胡家的老头只是生气别人要抢他儿媳妇,黄家两口子只是生气胡家老头不把儿媳妇给他们。他们想要生正常的孩子,但就是知道大概率会生下毛病孩子还会生,我想这对他们来说不是痛苦。”
泉芷叹了口气道:“这是因为他们被关在这里太久,思想和外边的人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太愚昧了,这是不对的。”
“所以这是一个选择问题吗?”石映心总结道,“清醒的痛苦……和愚昧的快乐?”
泉芷看向她:“映心,你选什么呢?”
石映心琢磨了一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换月她们快乐我就快乐,她们伤心我就伤心;我还知道我见过的人都无法对此做出抉择,所有人都是摇摆的,一会清醒一会愚昧。你也是,泉芷。”
泉芷怔然又认真地看着她,忽然说:“映心,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
石映心反应了一会,忍不住皱了下眉:“那些矮子、傻子、单眼人,竟然还没有我与众不同吗?”
泉芷听得一愣,失笑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先前师兄和我说,若是喜、觉得一个人很特别,就会很想和她双修……我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直到遇见了你……”
说着说着,她看着石映心的双眼越发深邃起来。
石映心和她对望着,觉得她这样的眼神有几分熟悉,更多的是陌生:“虽然你们合欢宗可以同性双修,不过我并不会你们的双修之法。”
她这个回答让泉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确实不会来着:“嗯……我也不是要和你双修的意思……虽然我确实想。”
石映心又说:“可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泉芷默了默:“这……我也说不上来。”
石映心心说你说不上来没关系,我可以照照你,于是对着她眨了下眼睛——这是什么感觉呢?就像冰天雪地里摆着一堆木材,得烧一烧……烤鸭边上放着白糖,得蘸一蘸;西红柿边上放着鸡蛋,得炒一炒;排骨边上放着玉米,得煮一煮……
石映心也想吃……不是,石映心也觉得双修似乎很好玩。
她咽了下口水说:“好,我和你双修。”
“啊?”泉芷猛然一愣,眼睛都瞪大了许多,“你、你说真的?”
“真的。”
“可你不会我们合欢宗的双修之法……”
“我有办法,不过你不能多问。”
“……”
她确实也多问不了,光是这么轻易地得到了答应就让泉芷晕晕乎乎起来,脑子里那些复杂的思绪一下子都被抛到脑后去了。石映心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现在就回去。
石映心回到屋里,师妹从床上坐起来道:“师姐,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和泉芷说了会话。”
“好吧。”曾换月打了个哈欠,“我刚刚给唯唯讲了一些外面的事,她真是一个好孩子,除了只长了一只眼睛,其余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性格也活泼可爱。”
石映心点点头,在床上躺下。
师妹在边上嘟嘟囔囔:“明天就要去河那边了,其实我不是很怕的……但那些村民大惊小怪的模样弄得我有些心慌,师姐……”
石映心正想说“没事”,转头一看,曾换月已经睡着了。
那她也睡吧。
第二日。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大伙就起了,这时候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动静。明易打开门一看,是陈二娟的单眼男人要出去干活,二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男人说他蒸了几个馒头,让他们到时候自己拿去吃,说完便拿着工具走了。
她们没有拿馒头吃,趁着陈二娟和唯唯还没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家。
一路往河边走,放眼望去雾蓝色的天罩住了整个海螺村,仿佛又像在海中;时不时哪里传来几声鸟鸣,带着清晨的透凉叫进人心里去。
偶尔遇见早起的村民在院子里洗漱,有些人还和她们打了招呼。
来到河边,清晨的迷雾几乎将河那边的景色完全遮蔽了,一丝一毫也瞧不见;几人简单商量了事宜,不多犹豫便御物飞去。
进了雾中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几人已经有了预料、做了准备,用顾梦真的连连绳将彼此连接在一起,就不怕分散;虽说雾中瞧不见人,但还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曾换月:“师姐!!师兄!!”
石映心扯扯绳子:“我在这。”
顾梦真:“我们往哪走啊?这什么也瞧不见啊!”
明易:“梦真,用你的辟邪灯试试。”
顾梦真:“等等啊我得找找……”
泉芷:“我嗅到了大海的味道。”
曾换月:“大海?我们不是在河面上的雾里吗……这里到底是哪里?师姐!!”
石映心:“我在这。”
顾梦真:“辟邪灯找到了!这可是我新炼制的加强版——”
下一刻,几人瞧见雾中冒出一点橘黄色漂浮着,她们下意识要往那光亮靠去,但灯光就像火烧着了纸张,忽地腾飞起来,将迷雾悉数吞噬,几人差点被闪瞎眼,连忙把眼皮合上。
咕噜噜……
石映心睁开眼睛,这下是瞧清了,不过为什么她突然出现在了海里?换月她们呢?她左右看了看,四周一望无际,但除了海水就是海水,有成片的光束从上头落下来,石映心打算先去水面上看看,于是扑腾着要游——咦,怎么腿张不开了?
她低头一看,哪还有腿,只剩下一条鱼尾巴。
石映心:OO?
第63章
她顿了顿,深呼一口气,海水吸进来后居然一点也不呛,张开嘴巴后说啊啊了两声,竟然还能说话。她变成鱼了欸……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就先这样吧,去岸上看看。
鱼尾巴仿佛是她天生的一般,游起来格外舒心,穿梭在水里毫无阻碍,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水,她和大海融为了一体;石映心好玩地兜了两圈,幸好脑子里还记得正事,迎着光束往上游去。
出了海面,就瞧见一片金黄的海滩,她往岸边游去,岸上什么人都没有,但不远处似乎有人家,也许换月她们在那里?
上岸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像泉芷那样,眨眼之间尾巴就会变成人腿,但事实是她在岸上扑腾了一会,尾巴上都沾了沙粒,依旧还是鱼尾。石映心异想天开地想用鱼尾站起来,但她只挺起来半个身子就摔了一嘴沙子。
什么意思啊?石映心眉心微蹙,心说难道要她跟蚯蚓似地扭过去?
就在她苦恼之时,手一擦碰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是她的帝血剑。这时候石映心想起先前听过的故事:
【鲛人拿过剑,将剑尖刺入自己的下半身,自上而下劈开了鱼尾,血液浸透沙子,鱼尾变成了人腿——“你、你不疼吗?”“我不怕疼。”】
我怕疼啊!我怕!!
曾换月拿着这把莫名冒出来的长剑,哭唧唧地下不了手。她再次环视周围好几圈,仰天哭喊道:“师姐、师兄!你们在哪啊呜呜呜呜……”
老天奶明鉴啊,她可是连做菜都要买超市里片好的生肉生鱼片的,哪里会杀鱼啊??更何
况杀的是自己的血肉!
方才在海里还嘚瑟自己变成了美人鱼,甚至拿出留影珠拍照留念的曾换月,哪里想到自己过把美人鱼瘾的代价是要和她一样承受鱼尾变人腿之痛啊?这跟紫砂有啥区别!
她下不了手啊——
还不如让别人来呢!
顾梦真想,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胆小的,拿着剑的手都在颤抖,忧心着等会劈歪了怎么办?不会两只腿歪歪扭扭胖瘦不一吧?嗐,如果映心和大师兄在这,就可以让他们二人帮忙,这两人剑法又好,定是杀鱼不眨眼的——对了,要不他用小木人?
思及此,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呆头呆脑小木人,这会又有些纠结,到底是变映心还是变大师兄呢?似乎并无多少差别,但对他的心态有些影响……还是变映心吧,大师兄冷冰冰一张脸,也不会安慰人……
他把呆头呆脑小木人往前一扔,小木人变作师妹的模样站在他面前,手上拿着一把剑。
“映心……”顾梦真可怜兮兮地说,“这就是你展示剑术的时候了,你下手要快准狠,不要让师兄太疼啊!”
“没事,”呆头呆脑石映心朝他淡定一笑,“不过是分条鱼。”
顾梦真:……等等要不我还是换大师兄吧……
二师兄,这会反悔可来不及了哦。呆头呆脑石映心两三步走近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瑟瑟发抖的鱼尾,很快双目一定,仿佛找到了虾线,然后毫不犹豫手一抬,剑一挥——
钻心的疼痛毫不意外地来了。
泉芷咬牙将剑继续往前推进,谁能有她疼得真切呢?毕竟只有她是真的长了鱼尾,尾巴上的每一处血肉每一片鱼鳞都连接着她的经脉,这疼痛要将她的脑壳劈开。
血液从裂开的肉中冒出来,将她含在眼中的泪水映红了,视线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她满脑子都是好疼,苍白的双唇却紧紧抿着没有吱声。在几欲晕厥的思绪里,隐约浮起了回忆的故事泡泡:
【先祖用分鱼尾之痛为后人带来双腿,鲛人族得以进入新的天地。】
【先祖不怕疼吗?如果分鱼尾后是死不是活呢?】
【生生之谓易,不死不能生。】
可世上真有不怕死之人吗?
石映心从身下血沙中爬起来,满意地朝失而复得的双腿看了看,使了澄净诀将身上的沙子和血迹弄干净,这下她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了。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家,打算去那边看看情况,一迈步——
又摔下去吃了一嘴沙。
奇怪,怎么腿还是软的?
没想到自己还有学走路的时候。要是和归壹派众人说“那个明易啊,还不会走路就已经会御剑飞行了呢”,大多数人都会信的。当然这是假的,不过学走路对天才大师兄来说是件新鲜事,好在也不难。
重新适应了双腿之后,明易很快来到村门口,看着边上村牌石上写着三个字:海螺村。
是他们来时的那个海螺村吗?
先进去看看。
他迈步向前,却见村门口忽然出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好险没撞上去——定睛一看,上头飘着几排字:
【此为九百年前的海螺村】
【改变海螺村怪异惨状,即可得解鲛人毒之法。】
【破境需入境,不破不出】
意思就是你进了这村,不破局就永远出不来了。
这跟明知眼前是鬼宅还要硬闯的傻蛋恐怖片有啥区别?曾换月好不容易狠下心分鱼尾、踉踉跄跄地来到村门口,原以为进去就能找到师姐师兄了,结果又看到这行字——天要塌了啊!
可往常天塌了有师姐师兄顶着,她是全然不怕的。这会她一人站在村门口,怀疑自己进入了单线剧情——她最讨厌的任务模式!!
进or不进,这是一个问题。
“师姐!!你在哪啊——”
“映心!!”
顾梦真眼睁睁地看着呆头呆脑石映心被村门口的空气撞飞,然后啪叽掉在地上,恢复成了小木人的模样。
他连忙指挥着不受指挥的双腿左打右右绊左地扭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小木人拍拍灰,叹了口气道:“映心啊映心,就是你的小木人也是这么冒进,不知道等等师兄……看吧,这下被打回原形了。”
把小木人收起来,他抬眼瞧见了空中漂浮的几排字,摸着下巴斟酌道:“走到这都没遇见映心她们,看来这是单人秘境了,得至少有一人破境才行……嗐,村里肯定很危险,要不我就在门口等着大师兄他们破境?”
说着就转了个身,但走两步又顿住了,纠结道:“若不是单人秘境呢,若是她们在里头等着我呢?若是这秘境只能靠我破呢?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是二师兄,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师妹上?”
算了算了,进去吧。
进村之后,在村外看的冷清景色一下子变了,路上忽然多了几个村民,瞧着都是……正常人的样子,没缺胳膊没少眼睛,看着脑子也正常。
泉芷有些警惕,不过还是打算先找个村民问问情况,但不等她有动作,有一个女人忽然走了过来:“小芷,你采海螺回来啦?”
泉芷似有所感地低头一看,自己的腰侧挂着一个竹篓,里头装了许多海螺,她点了点头,再一望去——嗯?这个大姐是……陈二娟?
她试探地:“陈大娘?”
陈二娟笑着应道:“欸,你有空去和我家唯唯玩哈,她今早还念叨你呢。”
泉芷微愣:“啊?好。”
等陈二娟走了,她还在原地没回过神来:这里不是九百年前的海螺村吗?为什么还有陈大娘、还有唯唯?
先去看看唯唯吧,她是小孩,也许好套话一些……如果陈家还在那个地方的话,应该是往这边走。
一路走下去,明易见到了许多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比如没有在跳舞的方大哥,正常身量的黄家两口子,一家四口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闲谈的瞧着脑子很正常的胡家人,还有……两只眼睛的唯唯。
唯唯转过头来瞧见来人,拿着布娃娃的手一张开,像长翅膀似的高兴地扑了过来:“映心姐姐,你来陪唯唯玩啦!”
石映心盯着她两只眼睛,点了点头:“嗯。”
唯唯把手中的布娃娃举起来给她看:“姐姐你看,是大姨给我做的布娃娃!”
石映心接过布娃娃一看,和先前的那只并无区别,除了多了一只眼睛:“很可爱……你大姨还没死吗?”
唯唯奇怪地一歪脑袋:“大姨好好的呀。”
“……你外婆呢?”
“外婆也好好的呀!”
“你爹长了几只眼睛?”
幸好是天真简单的小孩,唯唯哈哈大笑起来:“姐姐,人当然是长了两只眼睛呀!一只眼睛的那是怪物!唯唯知道呢。”
“一只眼睛也不是怪物。”曾换月拍拍她的头,笑容有些苦涩,“只是个可怜的小孩罢了。”
“可怜的小孩?”唯唯眨巴眼睛,“姐姐你是说马有才吗?”
“马?马有才是谁?”
唯唯道:“马有才是马叔叔的儿子呀,他和她娘都笨笨的,村里人都说她们是可怜的娘俩呢。”
“为什么她们笨笨的?”顾梦真察觉到正常中的不正常,连忙追问道,“她们……是怎么回事?”
唯唯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不过还是乖乖道:“马有才她娘是马叔叔在海边捡来的,听我娘说,她原本不笨的,后来不小心生了热病,就变得笨笨的了。但是马叔叔对她很好的,一点也不嫌弃她呢。只不过马有才也随了他娘笨笨的……对了,现在他有个妹妹,还在吃奶呢,不知道长大笨不笨……”
这个故事为何听来有些耳熟?
顾梦真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个马叔叔叫什么名字?”
“马叔叔叫……”唯唯皱眉想了想,摇摇头道,“唯唯不记得了,马叔叔是前几年才来村里的外乡人。不过我知道马有才他娘叫什么,叫
……绮……她叫泉绮!是不是很好听呀?”
第64章
泉绮。
泉……
她怎么会姓泉呢?泉芷如遭雷劈,脑中一片耳鸣,她晃神地站了起来,这一下居然没站稳,还是唯唯扶住她道:“小芷姐姐,你怎么了?”
泉芷低头看她的两只眼睛:“……那我是谁?”
“你是小芷姐姐呀。”
“我从哪里来?”
“嗯……这个,在唯唯的印象中,小芷姐姐一直都在的呀。”
嗐,这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哲学问题怎么能问小朋友呢?泉芷是有些糊涂了。好在有个不喜欢思考哲学问题的石映心,问了线索之后就往马家去了。
她推开马家院门,看见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院中发呆。
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黑长的头发又粗又亮,绑麻花辫垂在一侧肩上,肤色雪白,像浸满了海水似的水润饱满,身穿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她的天资过人;听到有人进院的动静,她眉目失神地抬眼看来,双眸中一片朦胧。
石映心和她对视着向她走近,没分一个眼神给她怀中睡着的婴儿。
女人微微蹙眉,先问道:“你是谁?”
石映心说:“你是泉绮?”
“你……”
“娘子!我回来了。”
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男人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一脸高兴地站在院门口,瞧见院里的人,他挑眉打招呼道:“明易,你来找我啊?”
明易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男人,发现他长得有几分像马三:“嗯,可有时间?”
“你来找我怎么会没时间?在这海螺村,我也就和你聊得来了。”
男人关了院门,把孩子放到女人边上,拍拍他屁股说“去找你娘”,接着就领着明易进屋了。进屋时明易瞧见边上的书房。
二人入座,男人倒茶来,一边倒一边叹了口气:“唉,我方才去胡家看诊,胡家媳妇这不总是怀不上吗?我去看了啊,发现那胡家小子酗酒很严重,一日中难得几个时辰清醒。我就同他直说了,这就是怀上了孩子也不健康。结果人家压根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说让我给她媳妇开药来。”
明易转了转茶盏:“你开了吗?”
“开了啊,不然不让我走。”男人把手一摊,似乎很无奈,“怎么说也是别人的家事,我哪好多说?就是回来同你唏嘘一下罢了。”
明易:“可若是真生下一个有病的孩子……那该如何?”
“该如何也是他们胡家该想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明易抬眼看他,声音平板:“有病的孩子日后会生下有病的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男人诧异地看向他,嘴角一扯笑道:“老兄,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这么说的话,那你的孩子……”顾梦真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是不是长大之后也会给他找婚配啊?”
男人喝茶的动作一顿,含糊道:“我和夫人都会老,等我们老了之后谁照顾有才呢?”
“那你的女儿……”
“小女应是正常的。”男人松了口气,笑了笑,“我看过许多次了。”
“你夫人不是中途才生的病吗?”泉芷漠然看着他,“为何她的孩子会和她一般痴呆?”
男人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是我医术浅薄,也是天意弄人啊。”
泉芷却是一笑:“呵,医术浅薄?真是过谦了。我看你明明是毒术过人,故意将泉绮毒成这样的吧!”
咚!茶盏被砸到桌上,男人勃然大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泉芷站起来,玉笛拿在手中指着他,通红的双眼里满是痛恨:“马懿,我现在就杀了你为我鲛人族报仇!”
马懿目眦具裂地瞪着她:“鲛人……你竟也是……”
话音未止,人头先落。
她们不管不顾地在屋里翻找起来,企图找到一本记载解毒之法的禁书。满满当当的书格被明易一目十行地翻遍了;想着可能有密室的顾梦真把全屋都敲打过;曾换月将院中的土挖起来找宝藏;石映心把尸体拎起来抖了抖——啥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找不到?
泉芷茫然地走出屋子,看见泉绮坐在院子中朝她看来,她边上还坐着两个小孩,大孩子抱着小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她……她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先祖。可还是一步步地走近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来认错:“先祖……我,我找不到……”
泉绮无神的双目看向她,声音冷淡:“你是谁?”
“我……我是泉芷,我是鲛人……”
“你究竟是泉芷还是鲛人?”
为什么这么问?她是泉芷,也是鲛人啊。
“别管我是谁。”石映心有些不耐地看着她,“告诉我解毒之法在哪。”
泉绮轻笑一声,抬眉道:“解毒之法就在你的身上。”
石映心:?
她身上有没有解毒之法难道她自己还不知道:“……你真是被毒傻了?”
泉绮:……
“好,”泉绮站起来,缓步朝她走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在你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石映心:“我不要机会,我要答案。”
“……真是油盐不进的蠢物。”
泉绮不恼火地哼笑一声,嘴巴微张,一阵天籁歌声传入石映心的耳朵;与此同时还在翻书敲木头刨土的师兄妹三人如听仙乐耳暂明,两眼一直就晕了过去——
【此为五百年前的海螺村】
【改变海螺村怪异惨状,即可得解鲛人毒之法。】
【破境需入境,不破不出】
曾换月揉了揉眼睛——她没看错啊,怎么又变成五百年前了?而且……她看了看自己的刷新点,是站在村里而不是村外……她还在秘境之中。
这意思是上一局崩了?现在要开局重来?
还能这样啊!
曾换月哭丧着一张脸,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真是没招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村里走。
走着走着,忽然瞧见前边一片红火,好多人聚集在那很热闹。她定睛一看,似乎是唯唯家?才刚走进,听见有人叫她:“哎呀换月啊,可找到你了!”
曾换月张望了一下,怎么瞧不见人呢?她忽然想起什么,脖子僵硬地往下一咔,瞧见了矮矮的黄家女人。她怎么……
黄家女人今日有做格外的打扮,喜气洋洋地拉着她说:“换月,你快进屋里去,唯唯找你呢!”
“啊?唯唯?”
“是啊!”
她被迫弯着腰,茫然地被黄家女人拉过人群拉进了屋里,然后往一个卧房里一推道:“新娘子有话和你说!”
新娘子??
曾换月无措地走进屋里,看见那个背对着她的、穿着红嫁衣的身影,一时呼吸都不会了,只怕转过来一张……
好险,还是两只眼睛:“换月姐,你方才去哪了?”
曾换月看着唯唯新娘子的装扮,有些陌生有些熟悉,但幸好还是正常的:“我、我有些事……你,额,找我有事?”
“是呀,”唯唯微微嘟嘴,装作不高兴道,“你等会可是要送我出嫁的,可别走丢了。”
“我送你出嫁?”
见她一脸惊讶,唯唯还觉得奇怪呢,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是呀,自从我娘去世后,我只剩下你一个姐姐了……我们胜似亲人,这可是姐姐你说的。”
啊?陈大娘死了??
这下连曾换月都控制不住地问道:“你娘为什么死了?”
“姐姐你忘了?娘她患了和外婆还有大姨一样的病,苟延残喘几月就去了……”说着说着她也伤感起来,抹去眼角的一滴泪,挤出一个笑道,“现在村里都传我也有这病呢,不过幸好我相公不在意,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什么?”曾换月脑子一团浆糊:“陈大娘……还有他、你相公……”
唯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出神地喃喃道:“他是个很好的人,踏实能干,温柔体贴,哪哪都好,虽然……只长了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
曾换月看她的红唇一开一合,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这样……
她惊慌地离开了这片喜气洋洋的红,往马家跑去。她想问个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跑过方家,瞧见一个在院子里跳舞的小孩,院外有两个村民在说话,说方家男人不该娶马家的女儿,生下来这样的古怪小孩。
她跑过黄家,听见一个清脆巴掌声,女人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贱人的肮脏事!”男人也是怒气腾腾:“我当初就不该找你这矮冬瓜!生了一个小冬瓜!你要有本事,你也去找野男人!”女人气急败坏:“我原以为你长这么高能和我相抵,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他跑过胡家,门口有三人在拉扯,一个老太婆左手拉着一个年轻女人,右手指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骂道:“我遭天谴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好好一个人嗜酒成性神志不清,跟个傻子也没区别!活该只能娶真傻子!”
泉芷推开马家的院门,看见马二婷在屋里浇花,她转过头来,笑了笑道:“小芷,你不是正在唯唯家忙活吗?”
泉芷愣了愣:“……马二婷?”
女人也是一怔,忽而笑道:“我是嫁给了马三不错,但我没改夫姓呀,你还是叫我李二婷吧。”
“马……”顾梦真双眼发直,“马几?”
这时屋里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正是马三,他笑着打招呼道:“欸,梦真你怎么来了?小懿,快和叔叔打招呼。”
马懿从他爹的怀里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映心姐姐好。”
石映心直勾勾地盯着马懿:“你这孩子有病吗?”
夫妇俩一愣,对视一眼,还是马三尴尬解释道:“嗐,据我爹说,我嫁给方家的妹妹已是我们马家最后一代有病的孩子了。自我和马懿开始……便都是正常人。你也知道了,我往上十八代祖宗就开始下了铁令,说只能娶正常人……”
“原来……”明易轻轻一声嗤笑,“他早就知道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可知道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
“都是你害的……”
泉芷一步步朝他走近,通红的双目里溢出泪花,落在地上变成自在的珍珠。她猛然攥住马懿的衣领,一字一句道:“都是你害的!这一切都怪你!”
“小芷你做什么!”马三惊慌地要后退,但怎么也掰不开泉芷的手,“小芷?你怎么了?”
泉芷恶狠狠地喊:“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你下得了手吗?”
泉芷转头一看,李二婷……不,泉绮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看清楚了?他如今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马三紧接着说:“是啊,小懿只是个小孩,他就是犯错了也是无心的,小芷你不要生气,我代他和你请罪……”
“不、不……”泉芷颤抖的手还不愿意放开,她摇摇头,晃着的视线看向那个一脸天真的小孩,“他就是他,他就是他!我知道……他就是他!先祖,我要怎么办……”
“杀了他呀,不是你说的吗?”
泉芷泪流满面地逼问着:“马懿,你不要再装了!告诉我解毒之法!”
“原来是这样。”
石映心睁开眼睛,静静地目视前方:“这确实是个办法。”
泉绮盯着她,笑容有些古怪:“我只是一念残魂,你竟也能照?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本事……小镜灵。”
“我不是镜灵,我是石映心。”
泉绮哈哈笑起来,鲛人的声音清脆悦耳:“你是你,你也不是你。照别人的心思、解别人的难题很容易对吗?今日方知我不是我,石映心,终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句话……”
她走近来,麻花辫散开,长发便飘逸着,五官渐渐朦胧了起来;她的双腿变成了鱼尾,身姿挺拔地立在土地上,双目注视着天空,仿佛在遥望着什么。
泉绮说:“杀了我,让我死在你的帝血剑下。”
石映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剑叫帝血剑?”
泉绮却不再作答,一句又一句地重复起来:“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石映心!”
帝血剑劈开鲛人迷惑人心的声音。
一念残魂便无影无踪了。
第65章
咕噜噜……
咕噜噜……
哪来的水声?
泉芷猛然回过神来,摇摇头晃出脑中的水声。再一睁眼定神,就瞧见自己还在马家院中,双手攥着小马懿的衣领。她记起自己说要杀他的事,但不知方才为何走神了,仿佛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转头一看,已经不见了泉绮的身影,只有李二婷警惕地拉住她的手腕说:“小芷,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好商量。小懿只是一个三岁小孩……”
“不!他是——”
咚。
泉芷正要分辨,但手上被什么砸了一下,她诧异看去,手背上沾了血,视线一移,地上有一个球正在滚动——正是马懿的小脑瓜。
说要杀人的她却是吓了一跳,好像只是揪着领子的她真的是罪魁祸首。泉芷和地上的马懿对视着,诧异地退了一步,又听一声“咚”,她抬眼看去,抱着无头孩子的马三这会也是无头人了。
“怎么……”回事?
咚。她猛一转眼,这次掉头的是李二婷。
什么意思?
她们为何一言不合就掉头了?
看着院里三个咕噜噜的人头,泉芷感到自己的头也摇摇欲坠起来,她下意识往院子外跑,冲到路上看见两个村民,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些奇怪,正张嘴要问的时候就咚咚了。
“啊!”曾换月发出一声惨叫,两脚几乎腾飞地避开了脚边的人头,闭上眼睛往唯唯家跑去。
搞什么啊!!
跑吧,跑啊。
院子里跳舞的人旋转跳跃甩飞了头颅,他的脑袋落在树枝上,默默地注视自己不受控的身体接受死亡的安排倒在地上。身首分离是它和它最好的归宿,毕竟从来也不熟的。
这家门口,黄家女人倒在黄家男人身上,五百年前她竟然只有对方的一半身量,但脑袋是一模一样的大,二人双目相对着,脸上还带着一些笑意——分明方才还吵过架呢,真是对长情夫妻。
再往前跑,胡家三人还在门口吵架,这时院子里冲出来一个拿着酒壶的老头,醉醺醺地把酒壶往他同样醉醺醺的儿子头上一砸,他儿子脑袋就被砸掉了。老太婆发出一声尖叫,气急地推了老头一把,老头也是呆呆地往墙上一撞,咚。
老太婆吓晕了,倒在地上,咚。
傻女人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抬起眼来看向跑来的顾梦真,在他惊惧放大的眼中把自己的脑袋扭掉。
顾梦真满眼血色,感到有人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只埋头苦跑。
一路跑来一路死人,一个个人头仿佛在为他们指引方向,但怎么都赶不上这暗中凶手的杀人速度。
血液在地上流淌,血气在空中弥漫,海螺村被浸染渗透;红脚印一步一显,错乱着往前延展去,所经之处岁月如袭来的海水,一涌翻去几百年。
“唯唯!”
顾不上死在门口的陈二娘,她破门而入,瞧见唯唯背对着坐在院中,正摇着扎了两个小揪揪的脑袋哼着歌,和手中的单眼布娃娃说话。
听到有人叫她,她欣喜地回过头来,一只眼里笑意盈盈:“姐姐你回来啦?娘说你们去了河那边……”
曾换月连忙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头,生怕一眨眼这颗小脑袋就错位掉下来了。
唯唯很是奇怪,视线顺着从门口进来的血脚印转到曾换月鞋上,心中感到一些茫然的可怖:“姐姐,地上好多血……”
曾换月顾不上回复她的话,她已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九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亦或是已经回到了真正的海螺村?
她不知道,只感到一种可怖的威压正在逼近,手中紧捏着几张符纸,警惕地打探着四周,忽然发现门口踩入了另一对脚印,正缓步朝她们走来。
“不要过来!”她吓得头皮发麻,尖声大喊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血脚印停在了
二人面前,似有些疑惑。
曾换月猜出这坏蛋应是和她们在不同时空,但她在那里杀的人在这里也会死……怎么办,如果让这人找到了另个时空的唯唯……
事到如今,只有将所有时空融合,然后让师姐师兄对付他,可是……
曾换月看着手中的破境符,这是元婴期才能学的符箓,她先前是画来玩的,再说她画的符大多都是效果诡异,这张她哪敢用啊?真是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关头才硬着头皮一试——比如现在。
唯唯小心地看她:“姐姐,我娘呢?”
“嘘,唯唯乖,等会带去找你娘。”
她真是没招了,只好下定了决心,施法启动了破境符,好在是有发挥效用的,只见空中浮光一闪,竟隐约瞧见一个拿着剑的人影站在院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大喊道:“师姐!!”
那人影往她的方向看来:“换月?”
“师姐!”曾换月差点要哭出来,抱着唯唯过去抓了抓那虚影,但什么也没摸到,“师姐,你在哪啊?你看得到我吗?”
石映心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只瞧见一个……两个影子。唯唯在你身边?”
“是!”曾换月紧忙道,“村里人全死了,只剩下我和唯唯,师姐,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为什么唯唯不在我这?”石映心奇怪地嘟囔了一句,很快又把这问题抛到一边,“算了,不重要。换月,我已经找到了破境的办法。”
不愧是师姐!“真的吗?太好了,是什么办法?”
石映心的声音听起来很寻常:“只要杀了全村人,秘境就会消失。”
“什……”
她瞧不见师妹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说着:“我一路杀过来,应是杀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找到唯唯。换月,既然她在你那,你把她杀了吧。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村民。”
她说完就往外边走,走到几步远外就不见了,等曾换月从“师姐杀了全村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石映心已经连个虚影都瞧不见了。
“等等,师姐……”她惘然地看着门口,“我做不到啊。”
她看见怀里的唯唯正抬头看着她,天真的单眼里有缥缈的害怕和不解:“换月姐姐,你要杀了我吗?”
“我……”曾换月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很快就停住了脑袋,不知做出什么表情面对她,“唯唯……我,我不知道……”
她原以为来到修仙世界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小师妹的身份,习惯学那些鬼画符,习惯面对神奇的生物……就算没到元婴就下山又如何?有师姐师兄保护,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新鲜。
如今才明白,原来她是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安居于归壹派里一派和谐的好日子,只瞧见师姐师兄的剑光照亮的一方天地。她还没面对几个过凶神恶煞之徒,第一个对手是这个单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偏偏是个好人。
她宽慰自己,说这里只是秘境,指不定这些村民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怎么下得了手呢?可不杀了唯唯,她们就要一直困在这里。
她一人就算了……
曾换月纠结中也有坚决:但师姐和师兄不能被她拖累。
所以只能……对不起了。
曾换月死死咬着的唇一松,飞快地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了唯唯的额间,见她好奇地转着眼珠子打量,还要伸手去拿——她狠心地抓住了她的小手,低声道:“唯唯,等你睡着了就不疼了。”
“姐姐,”唯唯蹙着她稀薄的小眉毛,“你怎么了?”
曾换月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你……”
唯唯目露同情地看着她:“唯唯没关系的,我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果你一直记得,你会难过。”
“……唯唯,你不怕死吗?”
唯唯额间的符箓发起光来,照得她的小脸有几分透明,她突然多长了一只眼睛出来,一双圆圆的杏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缥缈:“姐姐,若你知道世上有一死便能解决的业障,那死便是恩赐了。我已经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久到我不知道……今生的我到底是谁……”
她用空出来的手轻轻覆上曾换月的手背,拍了拍道:“你别怕,我应该……谢谢你……”
曾换月茫然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死对她来说是解脱。可即使告诉自己是在帮她,亲手送走一条生命也让她的心沉甸甸的。她将沉睡的唯唯抱起来,出了院子往村外的海边走去。
在醒不来的睡梦中溺死,这是她能想到的、形式上较为温和的死亡方式了。
……她不是说师姐残暴的意思哈!
说到她师姐,石映心不知道师妹下不了手杀人,还以为唯唯已经死了,秘境未破是因为村民还没死光,这会正在忙忙碌碌寻活人呢。
奇了怪了,以她的六识,若是哪里有动静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才是,除非那人一动不动。可她都已经从村尾走到村头了,还没什么发现……
等等。她恍然间感到什么,往前几步走去,很快瞧见对面显出一个虚影来,石映心一下心情开朗:“大师兄!”
明易脚步一顿,自然也瞧见她了:“映心?”
石映心应了一声,又说:“大师兄,你有见到什么活人吗?”
明易默了默道:“村里人都是你杀的?”
“是啊,我照了泉绮,这就是她的办法。”
“原来是这样。”明易似乎叹了口气,“我一直在马懿书房中找线索,在一处机关中找到了一本书……算是发现了海螺村的真相。”然后出来人就死光了。
“哦。”石映心对真相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说,“师兄,你那里有活人吗?把他们杀完我们就能出去了。”
明易想了想:“村中共有144人,你杀了多少人?”
石映心哪里记得啊:“忘记了。”
明易换了个问法:“你杀过最老的人和最小的人是谁?”
“一个八旬,一个两三岁?”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不过我杀着杀着,发现这会已经是我们刚来时的那个海螺村了,不是九百年前五百年前的……似乎哪里有些奇怪,不过问题不大,我见着的人都死了。”
明易颔首道:“果真如此,看来确实还有一人活着。”
“谁?”
“走吧。”
第66章
石映心一路跟着他又往村尾走,原本以为大师兄要去唯唯家还想出口提醒,却见他一拐进了唯唯家隔壁。侧过脑袋和她说:“还记得吗?马老死的那晚,陈大娘说过隔壁人家生了个孩子。”
“哦!”石映心想起来了,“我方才在这家只杀了一个卧床的女人。没见着刚出生的小孩。”
“嗯,四处找找吧。”
二人掀锅开柜地找了一会,石映心从茶壶里抬起眼道:“这婴儿真聪明,竟然不哭不闹的。”
明易轻笑道:“自然不是普通小孩。”
石映心动了动脑子:“方才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感觉我不杀她也要死了,她有力气把孩子藏得多远呢?定是就在身边。”
她说着就往卧房走去,明易紧跟其后,一进屋差点踢到滚到门边的人头,四目相对确实有些惊人,他忍不住道:“映心,你为何总砍她们脑袋?”
石映心脑袋一歪:“比较顺手呀,戳心的话刺进去还要拔出来,这就是两个动作了。”
明易嘴角微抽:“你真是一个……天生的剑修。”
石映心点点头:“师兄你也是。”
明易:……应该是夸奖吧,嗯。
二人走到床边,发现了古怪之处:明明天气不凉,女人却盖着两床被子。石映心把上面那层掀起来,看见下面那一层被子染了大圈的血。真是奇怪了,她砍的是头,枕上有喷溅的血正常,可身上哪会流血呢?
于是又把下面那层掀开,看见了答案——
原来是女人将肚子剖开,把孩子重新塞进去了。松弛的皮肉歪歪扭扭地被撕扯开,并不严实地罩住了里头微微起伏的生物,裂开的缝中血肉模糊,此时还在随着肚中婴孩的呼吸而溢出血来,仿佛源源不断。
边上摆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卡着一些肉末。
“大概是她瞧见我杀人了,所以才想到这办法。”石映心有些感慨,“为了保护孩子,死前还要活受罪,可惜多此一举。”
明易叹了口气,把女人的肚皮扒开,瞧见了里头蜷缩的孩子。这小孩慢吞吞地睁开被血肉粘连的双眼,懵懂而冷静地和他对视上。
师妹在后边说:“师兄,快杀了他。”
明易没有回头:“映心,你知道他是谁吗?”
石映心:“我需要知道吗?那师兄你说吧。”
明易将手卡在婴孩不明显的脖颈之间,一字一句道:“他就是马懿。”
话落手一扭,结束了他这短暂的一世,漫长的一生。
*
咕噜噜……
咕噜噜……
咕噜……噜……
石映心醒来,自己正漂浮在海中,腰上捆着连连绳,顺着绳子看去,边上横七竖八地飘着她的师妹师兄和泉芷。
秘境已破,她们出来了。
不等她去叫醒他们,几人相继醒来,皆是茫然地面面相觑了一会,海里不好说话,还是决定上岸再说。
这会是晚上,海水深黑,几人游出海面,却见不远处的岸上一片灯火,照得水面浮光片片,隐约还有人声乐声传来,瞧着很热闹啊。
顾梦真抹了一把脸,神情呆滞:“这、为什么这么多人……”
泉芷默了默道:“应是宗主他们发现了我们偷窃宗主令、擅闯禁地一事,要来捉拿我们回去问罪……”
顾梦真瞪眼看向那岸上的一大片:“来的人真不少啊,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我们难道是什么大坏人?”
“罪上加罪,宗主定是气坏了。”泉芷叹了口气,又转头来朝几人道,“几位放心,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们。”
石映心说:“可我们是五人做事。”
泉芷笑道:“你们只是念在朋友之情,推脱不了我的百般请求,在禁地之外帮我放哨。”
曾换月拍拍胸脯,瞧着很义气:“既然你把我们当朋友,那就没有让你一人背锅的道理。你放心,就是看在归壹派的份上,你们宗主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泉芷心中很是感动:“可是……”
明易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我们几人一同消失了这么久,先前也说过因果牌的事,赵宗主想必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做错了事,就坦然面对吧,是骡子是马,去岸上看看便知。”
石映心扭头打量:“哪里有骡子?”
明易:……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在课上学了什么。
曾换月拍拍泉芷肩膀:“大师兄说的没错,虽然我们是同林鸟,但是大难临头还是不要各自飞了,一起飞也有照应嘛。”
泉芷:“嗯?”
明易:……疑似找到罪魁祸首。
不管如何,几只同林鸟还是要飞去岸上看看是骡子是马。
走近了之后,只见岸上呈方阵的合欢宗弟子,个个都拿着本命法宝,一排琴一列鼓地站在那,阵仗很大。许多弟子方才还凑在一起偷偷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的,这会见她们几人从海里出来,个个闭上嘴巴,严肃地端正态度。
赵有志和安蔚然站在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然盯着几人从海里爬出来,然后万众瞩目地走上前来。
泉芷先跪下了:“宗主,师父,都是泉芷的错……”
明易几人在后边行礼,安分地没说话。
赵有志哼出一声气,伸出手:“还不把我的宗主令还来?”
泉芷麻溜地把宗主令献上,赵有志拿过来赶紧收着,咬牙道:“你真是叫本座丢尽了面子!”
泉芷唯唯诺诺:“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赵有志:“哼!”
安蔚然微微颔首道:“好了,快些起来吧,去归队站好。”
“师父,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泉芷不解地抬起头,“这么多同门不是来捉我的?”
“你个小丫头有这么大本事?”赵有志呵呵气笑了,“禁地被先祖封印在南海之下,聚灵亦能镇海,你们几个胆肥的破境之后,灵气泄出将会造成海内动乱,我等在此是为了压制将要袭来的海啸!”
泉芷恍然抬起头来。与此同时,众人只听身后一声震天动地的低吼,仿佛来自深海里恶鬼的咆哮,压抑着蓄势待发的兴奋。
安蔚然蹙眉望向远方海域:“来了。”
赵有志举起宗门令高声道:“合欢宗众弟子听令!誓要守住合欢防线,阻止海啸侵害人间!”
明易与师弟师妹们对视一眼,迈步上前道:“赵宗主,我们四人也愿效绵薄之力。”
都到这时候了,赵有志也不和他们假客气,呵呵道:“你们这几个……呵呵,在我合欢宗闹出这么大动静,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明易:“……任凭宗主安排。”
合欢宗众人要一同施法巩固护门大阵,石映心几人则被派去杀那些海水带来的变异小怪。匆匆准备之后,耳边已是阵阵如雷鸣的浪声,忽地一声骤响,黑天之下海面之上冲出一座天高的巨山,如泰山压顶一般奔涌而来——
众弟子俱是一吓,连忙奏响乐曲,无数灵光自乐器中如泡泡般被吹出来。石映心在边上新奇地望去,漫天飞舞的绚丽景色,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海底看鱼儿们吐泡泡……这些人其实都是鱼吧,她莫名这么想。
鱼泡泡们一边飞舞一边聚集,一个接一个地连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道DuangDuang的灵力弹球将大片的海岸和合欢宗笼罩了住,石映心就在边缘,顺手摸了摸,触感像水煮蛋。
在那座泰山浪潮袭来之前,前边有几波稍逊色的“小”浪,打在水煮蛋阵法上像要破壳的雏鸡使劲地钻,凸出来好大一块,被两位宗主以及明易等人齐力推回去。
这阵法似乎只挡浪不挡鱼,有许多海鱼群夹杂着因灵力波动而变异的鱼怪顺流而来,一个个飞蛾扑火似地冲进来,打了众人好几巴掌,天上下的是鱼雨,地上四处活蹦乱跳的鱼,有些长牙齿地猝不及防跳起来咬你一口——
“啊!”“靠!”“老子蒸了你!”
场上也是很热闹的,但也免不了受伤。
石映心一剑扫去一片血色,所到之处只鱼不留。鱼血融入沙滩,夜色中瞧不出来,不过踩下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一些。
顾梦真拿出他的云舟,说这玩意可以吸水,果真在空中吸去了许多水浪,真是没想到还有这用处呢;曾换月负责到处找细小的阵法漏洞画符,飞来飞去缝缝补补,防止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大伙忙忙碌碌着,眼见那巨浪越靠越近,心脏也随着打鼓的弟子咚咚咚起来,已经跳到了耳边。
明易在哗哗声中听见安宗主对赵宗主说:“……怕是拦不住这最后一浪。”
那很糟了。冲翻了合欢宗倒是还好,修仙人士尚能自保,可若是让这浪一鼓作气冲到附近的城池,可怜了那些无辜百姓……
明易仰头望去,二师弟的云舟已经吸满了水,这会是前头吸后头漏,船身上也处处是将要崩溃的裂痕;小师妹画符画得手都不利索了,左手握着右手腕在咬牙强撑;还有那些合欢宗的弟子们,弹琴的手指抽筋,吹笛的嘴巴抽搐……个个都很惨。
至于石映心——嗯?这家伙去哪了?
砰砰。
肩膀上忽然被拍了两下,明易转过头去,看见石映心背着手站在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这表情他不要太熟悉,明易顿感不妙,镇定地问:“……怎么了?”
事情是这样的,石映心说,她刚刚在那里杀怪鱼,瞧着这么多靶子,就想着正好练练她新学的元婴期剑法“落雨飞花”,简单来说就是能让剑在空中散出无数带剑意的剑影一招击中多个目标,在此情此景用是很合适的,但大概是还不太熟悉的原因——
然后,乱七八糟的剑影和怪鱼之中,她一眨眼就找不到真的剑了。
然后,她的剑就自己去玩了。
然后,等到她找到剑的时候,就见它插在合欢宗的鲛人雕像上。
然
后,她把剑拔下来,雕像的手就掉了。
说到这,她把背后的手伸出来,手心里捧着一只石雕手,石雕手上还有一个大海螺。这家伙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脸色有些苦恼地说:“怎么办啊大师兄,师父赔得起吗?”
明易:……
第67章
大师兄,现在不是责怪师妹的时候!
明易生生咽下一口叹气,正想说“等过了这关再去赔罪”,却见安蔚然突然冒出来,一下抓住了石映心的手腕,后者微惊:“安宗主,实在对不住了,你放心,就是倾家荡产我师父也会赔你的……”
“不,”安蔚然接过她手中的石膏手,目光静静地看着它,“过去这么久,没有你,我还想不起这事……”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安蔚然将手指划破,将血色涂在石膏海螺上,只见莹白的石膏逐渐褪去,竟显出一只晶莹剔透的蓝海螺来,莹莹光辉一看就不凡。安蔚然微微一笑道:“禁地已破,海螺的封印果然会消失,合欢宗有救了。”
话音刚落,就听弟子们传来压抑的惊呼,赵有志在那边大喊道:“蔚然,快来帮忙啊!”
浪近了。它像嘶吼的巨龙,仰天长啸着冲进云层里,压下避无可避的拳头雨点,砰砰砰砸下来,人们第一次知道被雨水打会这么疼。
再近一些。浪潮下跃出一个硕大的水影,上半身是人,她昂首挺胸地往天上游去,下半身是鱼尾,仿佛是这硕大有力的尾巴将巨浪掀起,后又隐入海水中消失不见。
众人一时被这鲛人的水影看呆。
“映心!”泉芷神色焦急地飞来拉住她,“这巨浪中有先祖遗力,此劫难免,你们快逃吧!”
石映心也看出来了,不过:“可是你师父说有办法。”
泉芷:?
轰——
它来了,浪就在眼前,她跃出了水面重现人世。天地高阔,她一摆鱼尾便能触及;千秋万代,对大海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
是鲛人!有弟子在惊呼。
安蔚然镇定地掐诀施法,蓝海螺飘去空中逐渐变大,莹莹的光芒似月色惠及大地,它直面冲来的鲛人巨浪,螺壳像镇山塔一般屹立着——当然苦苦支撑着的是下方的安蔚然,还有一干合欢宗弟子,虽然他们的鱼泡泡阵法的效力不及这海螺半分。
赵有志见安蔚然脸上血色尽失、双手都在颤抖,焦急道:“师妹,这是什么术法,我来帮你!”
“不可!”安蔚然咬牙强撑,“只有鲛人才能驱使神螺……”
赵有志一愣,喃喃道:“原来它就是传说中先祖的法宝……可你的修为早已经……唉。”
眼见说有办法结果很难办的安蔚然那边情况很不妙,明易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面漆黑的小镜子来。
石映心在边上打鱼,好巧不巧被她瞧见,不过这会她没说什么,只是见大师兄将那黑镜送去蓝海螺边上,一下子就被海浪吞噬进去,不过奇怪的是镜子后并没有海水涌出来,竟然空了这么一截。
这是面照不见人的黑镜,因它有吞噬灵力的奇效,石映心的照人之术自然包含其中,故无法。此镜厉害却危险,天虚仙尊赠予明易的这面只有很小的效用,治治石映心是够的。
治这巨浪——有用但够呛。
果然,没撑多久黑镜就破了,但巨浪鲛人不过是缩小了三分之一的体型,此刻还在同神螺在做最后的抵抗,那神螺也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石映心扶住被黑镜破碎反噬的师兄,匆匆落地。
赵有志突然冲来拉住泉芷:“你也是鲛人,快去帮你师父!”
泉芷茫然又慌张地被拉过去,看安蔚然强撑的模样也很着急:“师父,我要怎么做?”
“以你我二人的修为是不够的。”安蔚然的声音听着也很虚弱,“不过能挡一会是一会……唉,你是鲛人,这也是你应该做的。你用合欢双修之法辅助我便可。”
“好!”
有了泉芷的协助,巨浪鲛人已然褪去二分之一,底下竭力的弟子们忍不住喘气休息:“搞半天了还是这么大,我真撑不住了“已经小了许多了,要不就这样吧”“唉,估计我们宗门要重建了”“宗门是小事,人间半夜来洪水,这要死多少人啊”……
另一边,石映心把师兄放在沙滩上坐好,见他捂着心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关心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明易轻声道,“反噬便是这样,过会便好了,你快去帮忙。”
石映心想了想道:“大师兄,也许我照了安宗主和泉芷也能驱使神螺。”
“不可!”明易紧忙拉住她的手,“神螺认的是鲛人血脉,你只是复刻术法,当心被反噬!”
“不试试怎么知道?大师兄,我想帮泉芷。”
“映心!”明易疼得要死,拉着她的手也不肯放,愁眉盯着她摇摇头,一字一句道,“那是神螺,不是普通法宝,你不要乱来。”
石映心立刻点点头:“好吧,那大师兄你好好休息,我去杀鱼了。”
“等等,你……”
飞走了。
明易:……
石映心飞到泉芷边上,正要照一照,却见她通红的双目忽然对着前方一定,张嘴道:“大姨?二姨小姨?大表姐二表姐小表妹……”
石映心:?
她扭头看去,就见海里冒出好多女人的头,她们爬上岸来,鱼尾变成了人腿。弟子中很多人认出来了:“是泉珍师叔”“还有泉洁师妹!她不是生孩子去了吗”“泉君师姐也有许久不见了”……
鲛人们走上前来,领头的泉珍笑了笑道:“好久没回来,也来不及带礼物。不过送一些绵薄之力,两位宗主可不要嫌弃。”
安蔚然没力气说话,只是朝她们笑了笑。赵有志在边上七上八下地跳:“各位姐姐真是及时雨,赶紧着帮帮忙吧!”
于是神螺边上便围了一圈鲛人,她们举手施法,束束灵光把神螺高高捧在空中。只见那巨浪中的蓝海螺倏忽变大了许多,亮光穿透幽黑的海水,也不再那么摇摇欲坠,似乎很有希望。
那浪中鲛人急速缩小了几分,似乎也明白局势已变,猛地张开双臂仰天长鸣一声,无声之音动荡了海面,又是一阵破涛汹涌;众弟子发出惨叫,顾及不暇地捂住耳朵;顾梦真的云舟被震破,浇下来的水把他拍打到岸上;曾换月也因来不及修补好面前的缝隙而被海水冲开。
神螺下的鲛人们耳朵里流出血来,个个都在咬牙硬撑。泉芷抬起头看那海空中的鲛人,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先祖。石映心瞧见了。
她擦去耳蜗里流出的血,提剑飞到了空中。
既然大师兄不让她照神螺,那就照这先祖遗力吧。帝血剑在她手掌嗡嗡发抖,一定是兴奋吧?她的剑怎么会胆小呢。
她来到神螺边上,近了才发现这神螺似镇妖塔般高大,那浪还有一座楼那么高,鲛人从海水中冲她而来,怼面时仿佛一张嘴就能把她吃进去。
好大大大大的鲛人,这得用大大大大招。石映心想,很快记起先前在摘星大会的秘境中学到的劈天剑法;不过剑法是厉害的,还得辅佐足够的修为,这时再照了这巨浪的先祖遗力……
理论上应是可行。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起势舞剑,避在神螺的护法之下,不顾时不时泼来的海水,她挥动长剑如游蛇,剑尖划破海水荡出浩然剑气,一招一式在神螺的光辉下如飞燕掠波,蓄势待照——
明眸之中翻滚起海水,鲛人先祖遗力将她淹溺。石映心一时恍惚,再一睁眼,她坐
在沙滩上,炎日高照着湿润的鱼尾,她举着剑,剑尖离鱼尾只有半寸。石映心第二次做这题,不假思索地将剑穿透肉身,刺心的疼痛只是眉上一丝轻蹙。
她也不怕。
帝血剑划破巨浪鲛人的鱼尾,将她自下而上一分为二。原先还能复原的巨浪竟就此失去了力量,轰然一声分倒两侧,一下砸入海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回光返照的近岸浪花掀翻了岸上众人,止于合欢宗大门前的鲛人石雕鱼尾下。
遮蔽天色的浪潮终于散去,月辉一片片落下人间。
石映心从天上飞下来,瞧见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不知怎么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换月她们在哪躺着呢?
找人好累的,想想就脑子累,一累就有点——晕。
“映心!”
*
石映心醒来的时候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和平时不大一样,往常睡醒神清气爽,这会体内的真气跟被掏空了似的,下床都有些腿软。
于是又躺回床上,看着床顶缓神,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梦,但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感到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她就开始在床上打坐,自知这次开大招耗费太多精气神,得要调息修养几天才好。
半个时辰过后,出了一身汗的石映心施了澄净诀后就清清爽爽地出门了。先去师妹房间看了看,里头乱糟糟的没有人;又去找了大师兄和二师兄,也不在。最后是碰巧遇见回来的方翔,得知换月她们在帮合欢宗做修缮工作。
“你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方翔关怀地看着她,“你师兄他们都很着急呢。”
三天三夜在睡梦中也不过是转瞬的事,石映心并无多大感想地点了点头。
方翔又道:“宗主她们都瞧见了,当时是你拼力将巨浪劈开,不然以副宗主和几位鲛人前辈的修为所合还是很勉强。当然,你们归壹派几人都帮了大忙,否则我们这次定会损失惨重。如今除了沙滩那片狼藉了一些,宗门里倒是安然无恙,最重要的是没有危及人间。”
石映心“嗯”了一声,实话实说:“不过也是因为我们擅闯了禁地才……”
“嘘。”方翔把手指放在嘴前,朝她眨眨眼睛,“好了,这事宗主他们不追究的话,你可不要再提了。”
石映心顿了顿:“哦。”
“你师兄他们在沙滩那边。”
“好,多谢方大哥。”
第68章
石映心来到沙滩,看到上面有很多弟子在捡垃圾和清理沙滩。她四处寻了寻,很快找到挽着裤脚、背着鱼篓正在捡鱼的小师妹和二师兄。二人见她醒了,皆是兴奋地跳过来:“映心,你总算醒了!身子可还有恙?”
石映心说好多了,又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师兄在哪。
顾梦真叹了口气道:“大师兄正在和安宗主他们详谈禁地的事呢。好在这次没酿成大祸,不然赔钱是一回事,我良心也过不去唉。”
说到良心这事,曾换月也有一会的失落内疚,不过她很快又精神道:“师姐,你快看看因果牌如何了?”
石映心这才想起因果牌的事,拿出来一看,诗词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是我”二字。
是我?是谁呢?
曾换月泄气嘟嘴道:“折腾这一番差点要累死了,结果还剩下两个字!”
顾梦真也是扶额头晕:“这次是真没招了。”
石映心淡定地把牌子收起来,很靠谱地说:“没事,我已经知道了解决鲛人族奇毒的办法。”
“是什么!”
*
石映心原以为大师兄会很生气,没想到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竟然没说什么,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很平静道:“吃完饭好好休息。”
石映心把食盒抱过来,抬眼看他:“大师兄,你想骂我就骂吧。”
明易的视线落在一边的花瓶上:“说了你也不听,我何必白费口舌?”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想师兄你骂出来心里能舒服些。”
明易:“呵。”
“我好心想帮忙……”石映心已经想好了借口,“难道做好事也有错了?”
“我只想你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最好是顺手而为的那类,”明易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而不是这样去逞强……你总是分不清界限。”
石映心无辜道:“我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情况。”
她就是想做就做,要做就做到,很像一根筋思维,这也是她明显缺少“人性”的地方。其实也有会影响她的因素,但她对这些的判定也有些奇怪,比如:只要师父师妹师兄没事,那就能放手去做了。
明易觉得她其实很好懂,但因与常人不同而费解。
思来想去只有一声叹气:“你现在好受多了?修为恢复得如何?”
石映心便听出来他是不生气了:“好受多了,修为也恢复了大半。”
明易微微颔首,又道:“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四处折腾。”
“嗯嗯。”石映心应和下来,“我明白的师兄,我要好好恢复,过两日还要和泉芷双修呢。”
明易:“……嗯。”
等等:“你说什么?!”
*
方大哥说泉芷这两日很忙,忙着招待从海里回来一聚的各位鲛人亲戚。石映心便想着过两日再去找她。
大师兄对她要和泉芷双修的事表示不同意,她那会是点点头了,但是毕竟先答应了泉芷,就先来后到地履行承诺吧。
两日后泉芷总算得了空,主动来找她,还带来了一些合欢宗特产补品,说要让她好好补身子,石映心听她说起来很好吃,于是都收了下来。
二人在桌上对坐,石映心念着因果牌的事,主动开口道:“泉芷,我已经知晓了解你们鲛人族奇毒的办法。”
若是往常,泉芷定是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但这会她却反常地沉默了,佁然不动地望着她望了一会,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来:“多谢你,其实我也知道了。”
石映心看看手中的茶盏,又看向她说:“是吗,那你如何想呢?”
“我……”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能让我看看你的因果牌吗?”
石映心便拿出牌子给她,见泉芷接过来放在手心看了会,低声念道:“是我。”
石映心:“只剩下这两字了。”
泉芷朝她笑了笑道:“原来答案真的就在这句诗中。”
“答案?”石映心看她有些苦涩的笑容,不解道,“什么答案?今日方知我不是我?”
“对。”泉芷微一颔首,似乎也叹了口气,“原先我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直到去了海螺村才认清事实。人自生来便带业障,寻常人也许不明显,可海螺村的千秋万代却将这真相血淋淋地展露了。我、我不能再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血脉继续传承,错误便会永不停止……这份因果看似伴我这一生,实则随我入永世轮回……原来我生生世世都是一条身中奇毒的鲛人。我生了我,我留下了因,也成为了果。我不是我,是累世因果的集成。”
累世因果?
石映心想到一只眼睛的唯唯,她在几百年前选择和一只眼睛的男人结婚,也许她之后生下了一只眼的孩子,自己的来世也变成了一只眼,甚至可能就是她孩子的孩子。
是因为她让一只眼遗传了吗?
泉芷走神地说到这里,揉揉眼睛回神来,语气轻松了一些:“其实我想,我们族人隐隐约约也有察觉了,不然为何这几十年生子的鲛人越来越少,有许多人都死在了二十生辰。”
“也许……”泉芷对她苦笑道,“我也要死了吧。”
“或者说……”她深呼一口气道,“再过几十年,世上便不会有鲛人了。”
这成了一个种族灭绝的问题,要曾换月在这就要哭天抢地喊可惜了,但石映心显然对这情况没有
什么概念,她只是问:“我不想你死,没有其他办法吗?”
听到她这么说,泉芷有些开心,宽慰她道:“我不怕死。你知道吗映心,二十年其实也不短了,世上还有只活一天的蜉蝣,它们朝生暮死……”
石映心:“我又不认识它。”
泉芷:……
“映心,”她拉住她的手说,“我想要自由,我不想下辈子再被奇毒约束,更不想让所有应该自由的灵魂被拘禁在我们种族的牢狱里。不只是我,我大姨二姨三姨大表姐二表姐小表妹……她们都这么想,我们已经决定服下绝子毒。”
原来泉芷这几天在和鲛人们商量这事,大家都同意了?
“先祖劈尾上岸,传法建功,繁衍子嗣,定是想我们鲛人一族昌盛兴旺、源远流长;可惜天不随人愿,竟让这错误传下来了……起始是不易,我没有先祖那般强大的神力,但我想……我们会有结束一切的勇气。”
瞧她坚定的笑容,石映心有些感触,不由得照了照她含泪的眼睛:
只觉得身处茫茫大海中,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很渺小;她只是一个鱼泡泡,在海水中轻飘飘地自由。
这就是拥有勇气的感觉吗?
石映心轻呼一口气,对泉芷点点头说:“你们鲛人族确实很强大。”
泉芷抹去眼泪笑出声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先祖的后人!”
“既然如此,我们快些双修吧,马上我便要回门派了。”
“你还记得这事!”泉芷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提,闻言感动道,“我原以为当时你只是在安慰我……”
石映心摇摇头道:“答应你了我便会做到……”
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你别和我大师兄说,我也答应他不和你双修了。”
“……好。”
她们约定今晚夜深人静时双修,临走前泉芷和她说:“对了映心,每回抗洪成功后,宗门都会在沙滩上举办烟火大会庆祝,到时有吃有喝很热闹的,明晚我们一同去玩吧?叫上换月她们一起。”
石映心说好啊好啊。
当晚月明星稀时,二人便在沙滩上某一礁石后对坐双修,这对石映心来说是次很稀奇的体验,她以往调控真气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灵气这么炙热,但触及泉芷的冰冷之后交融成温,确实暖暖的很舒心,像是喝下温水一般熨帖。
双修就如泉芷先前所说,能以彼之阳补我之阴,以我之阴泄彼之阳,如此平衡体内真气丹田,达到阴阳两齐,化生不已的境界。
这样平衡协调的功法是归壹派没有的,尤其对她们剑修来说,常常是要追求极致:像明易的寒竹剑便是属寒,剑气冻人。石映心想大师兄应是偏体寒一类的;曾换月和顾梦真就不太明显,也许阴阳在他们体内只是略有参差。
至于她自己……她先前没感觉,这会和泉芷一双休,似乎她是偏阳的?毕竟泉芷说她们鲛人族体质特殊,要比寻常人更阴盛阳衰一些,而她能和泉芷平衡阴阳的话,她便是阳盛了。
石映心抬眼看见对坐的泉芷,她闭着眼睛神色专注,双唇微微勾起似乎很高兴。两团灵气将二人包裹起来,在月色下中发着双色交融的光。
嗯……双修确实很舒服,石映心想,不过这似乎不是剑修想要的。
还好她不是合欢宗的弟子。
“可惜你不是合欢宗的弟子。”双修完后,泉芷很是可惜,“我从未没有过如此合适美妙的双修体验……唉。”
死前有一回也值了,她默默地想。
石映心和她双修完,感到自己对泉芷又多了一些感情:“你若是喜欢,明日我们再来。”
“不行呀。”泉芷摇摇头道,“明日我便要服毒了,师父说要帮我疏通经脉,以免绝子毒让我不好受……我和你双修会被师父发现古怪的;再说我吃了新毒,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影响……”
她说到这事,石映心忽然想到那日安蔚然驱使神螺的画面:“对了,原来安宗主也是鲛人。”
“是呀,”泉芷解释道,“师父原名泉蔚然,普天之下只有鲛人族姓泉,她为了隐瞒身份留在合欢宗,只好改了姓,和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公姓。”
“为何要隐瞒身份?”
“鲛人族二十生辰后会修为大减一事许多人都知晓,身为一个门派的副宗主,怎么能只有金丹境界呢?师父为了留在合欢宗、用副宗主身份之便找解毒之法,只好隐瞒身份、出此下策……”
说到这泉芷朝她嘘了嘘:“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映心你要保密哦。”
石映心答应下来,又问:“那安宗主也生了孩子吗?”
“嗯。”泉芷微微压低声音,“不过听说那孩子出生没多久就早夭了。说来我和师父也有些相像,听说我娘是在某此找解毒之法的途中意外去世了……嗐,师父一直待我很好,也许我们俩是在互相补偿吧?”
说到这她转悲为喜地笑道:“好在师父已经生过孩子,她能活得更久一些。”
石映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点了点头。
第69章
“映心,你要好好的,也不要为我伤心。也许等我来世我们还能再见呢?到时候你一定……能认出我吧?”
石映心睡前躺在床上又想起这句话,当时她是点了点头,但现在回想一下,自己也照不出一个人的前世啊,要怎么认出泉芷呢?
可见她眼中的期待,仿佛只是想得到一个虚假的承诺,就像安慰的话一般,真假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还是应下了。
隔日。
大伙一起用午膳的时候,曾换月说泉芷的鲛人亲戚们都回去了,她早上凑巧瞥见一眼,觉得她们脸色都不大好看,应是都服过毒了。
“唉,”说到这她叹息一声,“难道几十年后,世上真的不会再有鲛人了?还有泉芷,她真的只能……”说不下去。
顾梦真也感叹道:“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我们应该为她们高兴才是,总算能摆脱奇毒的控制了,这是她们百年来的夙愿……”
“梦真说得对,应要把目光放长远些,”明易平静道,“清除业障,来世才会更好。”
石映心吞下虾饺:“但是来世她便不是泉芷了。”
明易:“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石映心想了想,那倒也是。
从我不是我,到我是我,也许这就是泉芷她们想要的自由。
用完膳,他们决定去看看泉芷的情况,顺便问问晚上烟火大会的事。先是在泉芷的屋前碰见了方翔,他说泉芷在安蔚然那;于是又去了副宗主的住处,却见赵有志蹲在门口,瞧着很失神的模样。
明易上前做扶状,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你们来找泉芷?”
“是。”
“唉,”他叹气一声,“等等吧,蔚然正在帮她……调整体内毒素。”
大伙应了一声,就站在门口等。面面相觑着都有些奇怪,为什么这赵宗主看着无精打采的?但又不好意思问——主要是曾换月捂住了师姐的嘴巴不让她问。
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忽然听见里头传来泉芷的叫声:“师父!”
他们皆是一惊,纷纷将目光投向赵有志询问什么情况啊,但这人却还是摇头叹气,真叫人着急。
又一声:“师父——”
石映心一脚踹开屋门闯了进去,她师兄妹一边叫着“哎呀师妹(师姐)”一边紧跟着跳进去看情况。
几人进了屋,就见泉芷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她师父,正流泪不止地痛哭着;他们看清景况后皆是一愣,只因早上见过还好好的安蔚然,此时靠在泉芷怀中,神情疲累、满头白丝,脸上多了许多可怖的青黑色纹路。
石映心等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好变成木鸡呆在原地;泉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不能勉强她解释一番。
这时候赵有志叹着气进来了:“唉,还是让蔚然炼成了禁术。”
泉芷崩溃地问:“宗主!我师父究竟怎么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其实你……你师父许久之前就猜想奇毒根本无法可解,她便想另辟蹊径,又从你们鲛人生子传毒一事中得了启发,觉得世上应有办法能让鲛人奇毒传给他人……于是东搜西罗,在古籍中找到了一种有概率可行的传毒禁术。”
赵有志看向安蔚然,长叹道:“她苦苦研究几年,总算习得此法,只待在你二十生辰前一试……只不过此禁术条件苛刻,需要血脉相连、且修习同脉双修之法的二人才可传毒,你们二人倒是符合的。唉……如今你身上的毒传到了你师父身上,便不怕短命了。”
可她不短命,谁短命呢?
听了来龙去脉,几人都很唏嘘。泉芷无法接受地抱着师父哭:“师父你何必呢?泉芷无用,多活这几十年又有何差别?”
安蔚然轻笑道:“我已然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自然知道有差别。你放心,我至少还有一年可活……还要教你和方翔许多事……”
“师父,你快把禁术传授于我,我要把毒拿回来!”
“傻瓜,”安蔚然无奈地擦去她一小片眼泪,“禁术对每人仅有一次效用,且不是那么容易习得。我们族人苦寻解毒之法一辈子,便是不想听天由命,如今……我也算是逆天而行,死而无憾了。”
泉芷泣不成声:“可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安蔚然道:“为我们鲛人族、为合欢宗倾注心血,为你延长寿命,我此生的成就便到此为止了。小芷,你还年轻,你能比我做得更多……”
“师父,我只想救你……”
“别说傻话。”安蔚然竭力地握住徒儿被泪水打湿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还要替我……走遍八大洲、天涯海角,找到让我们鲛人族血脉延续的办法……在那之后我们再做大海的女儿……好好地活……”
话音渐消,安蔚然力竭地晕睡了过去。
“师父……师父……”泉芷压低声音喃喃道,“你太为难小芷了……”
众人都感到很悲伤,曾换月和顾梦真都已经在抹眼泪了。赵有志擦去泪花说:“好了,都出去吧,让副宗主好好歇息,人还没死呢,都别哭哭啼啼的了。”
大家只好出门还清静。泉芷已经魂不守舍的了,几句安慰的话都显得轻飘飘,无奈只好让她自己待着静一静。
赵有志问他们什么时候走,明易说明日就走,他又叹气道:“哦,这么快就走了。有你们在,我这几日格外热闹。”
几人:……
看他憔悴的神色,有些分不清说的是真话假话。
赵有志:“我叫弟子备些特产给你们带回去,日后有空再来玩吧。”
连连点头说好,多谢赵宗主了。
师兄妹四人聚在屋里,气氛很沉闷。曾换月双眼红红,哼了哼鼻涕道:“世上没有两全法,好消息是泉芷不会死了,坏消息是安宗主要死了,呜呜呜!她们都太可怜了……”
“唉。”顾梦真叹气说,“我倒是能理解安宗主的做法……这奇毒真是害人那。”
石映心道:“不过安宗主说的……让鲛人族血脉延续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曾换月猜测道:“应是她想让泉芷去找能让鲛人族继续存在但血脉却不带奇毒的办法……嗐,这不又是一道千古难题了吗?”
“我想安宗主只是想让泉芷有个活下去的动力吧,”顾梦真这么想,“毕竟如果只是单纯地活着,泉芷会有很大的压力;得给她找个事干,最好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很有意义。”
石映心听二人的意思:“所以,这还是个无解之题?”
“嗯……这个嘛……”
“不一定。”默不作声的明易忽然站起来道,“好似有些线索。”
说着转身就离开了,留下三人在屋里冒问号。
好在没等三人瞎扯太久他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本有些破旧的书,在师妹师弟们好奇的眼光中他翻开一页摊在桌上道:“前几日我查阅合欢宗古籍发现,这本书中曾简略提过鲛人族的起源。”
“鲛人族的起源?”曾换月张了张嘴,“是说世上第一只鲛人是怎么来的?”
明易颔首:“嗯,大多数书册写鲛人一族是从泉绮开始记载,嫌少有提到泉绮是从何处来的。我先前翻阅到这本,觉得它说得有几分可能。”
石映心定睛看了看,念道:“……颛顼死后,风吹其魂魄入昆仑之墟神泉之中,汲天地日月精华化身鲛人。”
精通各种事物转化的顾梦真立刻意识到:“这意思是魂魄可以在神泉中再生为鲛人?鲛人的魂魄没有毒啊!”
曾换月有些激动道:“但这样也算是一种血脉延续的办法啊!就算是新的鲛人也是鲛人……不过写这本书的人居然连这都知道,太厉害了!作者是谁?”
关于这个简单的问题,明易却诡异地顿了顿,然后把书翻到封面上:“作者无名。”
不过书名还是有的,而且大家都看见了,叫《胡说》。
师兄妹几人:……
起码起个有可信度一点的名字啊这位无名人士。
“呵呵,”曾换月露出一个忍不住无语的笑,“不管怎么说,我们先把这个线索告诉泉芷吧……”
顾梦真已经开始琢磨起来:“如果真的存在神泉,且她能在安宗主仙逝之前找到,也许安宗主的魂魄能以此重塑肉身……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活着呢?”
石映心听大家说得很有道理,立即站起来道:“我现在就去。”
拿着书就走了,动作快到她师兄师妹都没反应过来。
石映心把书交给眼眶红红的泉芷,简单说明了情况,泉芷哭得头晕,显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还是抱着书和她道谢。
没眼力见的某人又问晚上的烟火大会你去吗,泉芷很歉疚地说不去了。石映心倒没勉强她,离开前让她好好休息。
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方翔,二人简单打了招呼,石映心看他也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没说几句就告辞了。
告辞了方翔她才回过味来,对她来说安宗主只是个认识的陌生人,自然不及泉芷重要;但对泉芷和方翔来说,安宗主是养育教导他们长大的师父……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她的师父也快死了……(慕雲:呸呸呸)
石映心便忧愁起来。
回到住处,换月她们已经回去了,石映心坐在桌边发了会呆,突然想起什么拿出因果牌看了看,牌面空无一字,很干净。
是了,鲛人族已经服了毒……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觉得这一切都没错。
就算流了许多血……就算要死许多人……但活着不代表对,死亡也不全是悲剧。
现下的悲伤都是短暂的,哪怕无法抛去。
第70章
皓月当空。
沙滩上很热闹,长长两条的摊位横在岸边,张灯结彩很辉煌,映在安分的海面上一片片游彩。远远走来就听见许多高兴的乐曲,伴着晚风吹水花的声音,有种别样的风情。
合欢宗的海边集市和她们靠山吃山的归壹派自然有很多区别,比如卖的东西大有不同,像是一些彩色海螺珊瑚制品,还有各种各样的鱼骨。卖鱼骨的摊位会把一副大鱼骨高高地挂起来,这当然是不卖的,只是炫耀自己曾钓过此等巨鱼。
在这类摊位边上一般还有争执声,比如:“这么大鱼骨假的吧?一看就是仿制的”“呸你个钓不到大鱼说鱼假的,我告诉你我可是留了影的”“谁要看了真无聊谁知道是不是用法术抓的鱼”“老娘就是钓上来的”……诸如此类。
还有一些贝壳、珍珠做的首饰,用的是银料子,上头还洒了金粉银粉,在夜色中转一转就会熠熠发光。什么发簪、颈饰,手环应有尽有,还有单纯摆着看的小玩意,个个都很精致。
顾梦真问了价格,居然和他们山上的木首饰差不多,他就打算多买一些带回去,到时候涨价卖给女同门肯定很有市场,再涨更高价卖给男同门让他们送女弟子嘿嘿嘿嘿。
不远处,曾换月挤在一群女弟子之间,打开书摊上一本据说销量很高的话本《靓仔好逑》,打算观摩学习。
翻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