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矜登基后没多久，赵明鸣的婚事便定下来了。


    定亲对象是黄纣的女儿，她还是黄齐愈的姐姐。


    原本这姑娘有一门不俗的亲事，快要成婚了。


    前年蒙林大乱，她那未婚夫是南巡官员中的一员，不幸被流民叛军杀死了。


    赵明熙在宫里把着京城未婚女眷的名册，看了一圈，赵明鸣的亲事就点到这位黄小姐身上。


    谢仲矜看了，没有意见。


    去面见黄老太傅，黄老太傅同意了。


    最后新皇亲自赐婚，点了这鸳鸯谱。


    当然，两边人都没过问两个当事人意见。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世家联姻。


    朝中有官员私下蛐蛐，以为黄老太傅终于站队，要帮着欧阳家和长公主府搞革新律法。


    没想到朝中议事议到革新一事时，黄纣这老奸巨猾的家伙依旧不吭声。


    要知道，赵家因为皇后的原因，算是支持革新律法的。


    不知道黄纣是怎么想的，皇帝皇后给了那么多好处，他不动如山。


    也不怕被新皇穿小鞋。


    林和焉被发配到兖州，那是王家遗族的地盘。落马一批官员后，兖州现在还没缓过来。


    过去一待，铁定待个三年五载，还极难做功绩，简直算被陛下“流放”了。


    而黄齐愈一看就是被关照了，他去甘州任职。


    甘州就算经历大乱后，经济也比其它地方繁华许多。这徐知州还算是黄家故交。


    功绩好攒，仕途也有人照顾，可见陛下对黄家之用心。


    何况如今黄家还与太子母家有姻亲。


    欧阳家都没这个关系。


    旁人再三揣摩这事，也得道一句黄家命好。


    这些风言风语，赵明熙猜也能猜到。


    她的孩子，也就是太子，甚至未来还要和黄纣的孙女结亲。


    至于黄纣支不支持革新，赵明熙一点也不在乎。


    长公主府的人以及张枉那些人支持革新律法，也许是有真心在里面。


    她支持革新律法，只是为了欧阳家的势力，在表面上和欧阳家保持步调一致。


    与黄家联姻的意义在于，即便革新律法失败了，赵家也有其它世家的助力，不会出任何问题。


    赵明鸣与黄齐柔的婚事以惊人的速度筹备完毕。


    几乎从未说过话的两人拜堂成亲一气呵成。


    当今皇后甚至亲自到场祝贺胞弟和弟媳。


    赵明鸣僵硬着脸，神色木然被人簇拥。


    在赵明熙目光瞥向他时，忽地扬起刻意的笑来。


    赵大云和何令蓉坐在赵明熙下首的位置，对于赵明鸣的亲事，夫妇俩没法反对。


    就连赵明鸣和黄齐柔也无二话。


    或者说，没人能阻止得了如今的赵明熙。


    赵明熙对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愉悦极了。


    她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后，也拿捏住谢仲矜。


    黄齐愈察觉出来了，否则不会答应让女儿和赵明鸣联姻。


    无上的权力在手中，她几乎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苦苦谋求至今，赵明熙为的就是今日。


    她现在，比赵明鸣和赵璇厉害、受瞩目一万倍。


    *


    要说小时候，在外人眼中最不起眼当属赵明熙这个病歪歪的小丫头。


    赵家勉勉强强算武学之家，她生在武学之家，不能骑马不能习武。


    就连强身健体，也只是象征性的跟着哥哥姐姐们挥一挥手臂，不到一刻钟便气喘吁吁，被下人抱到屋内。


    小明熙扒着窗子看其他人说说笑笑，心中很难过。


    赵璇余光看见小明熙眼巴巴的，顶着满头大汗跑过来戳小明熙的脸。


    其实有点疼，因为小明熙脸上没什么肉。


    不像赵明鸣，被赵璇撂倒在地也能翻个跟头蹦起来。


    小明熙眼里蓄了一泡泪水。


    赵璇以为是有人搭理她，所以哭的。


    就好像你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有人问你怎么回事。


    先流露出来的不是诉苦，而是眼泪。


    赵璇身上没带手帕，拿手给小明熙擦眼泪，边擦边说：“不哭了不哭了，姐姐给你讲话本。”


    明明是赵璇自己喜欢看话本。


    小明熙是不喜欢看书的，因为病弱的体质，不好出门，何令蓉和赵大云就让她待在屋里看书。


    只能看书和可以看书是不一样的，小明熙觉得自己是前者。


    那时赵璇和赵明鸣的关系很好，一块疯玩。


    练武一结束，哐当一声。


    赵璇带着赵明鸣破门而出，跑到府外吃喝玩乐。


    还会带回来外面的吃的。


    小明熙有点讨厌哥哥姐姐，因为自己总是被“遗忘”的那个。


    爹会教训哥哥姐姐，娘会对哥哥姐姐喋喋不休。


    爹娘对她没什么期望，只得到一句“明熙今日看了些什么书？”


    她不高兴。


    赵璇经常找小明熙说话，开头第一句就是“今日我们明熙做了什么啊？”


    小明熙每回都说看书。


    这不得了了，哪有小孩天天看书。


    于是她偶尔给小明熙带有意思的东西回来。


    带过花灯，还带过糖人。


    糖人是照着小明熙的样子捏的，赵璇其实觉得不太像。但是买都买了，还是带回来了。


    小明熙显然从那个糖人师傅诡异的手艺里认出来，这糖人是捏的是自己，一双眼睛变亮了。


    赵璇对这小姑娘说：“不能吃哦，它在外面放了很久，说不定沾到什么脏东西，吃了会拉肚子，看看就行。”


    小明熙点头，脑子里却在想，要是自己能出去，就可以在糖人做好后立马吃下去。


    赵璇对小明熙有很多种称呼。


    叫我们明熙、我们小妹、我们家小宝、我们家小姑娘…


    很多叫法，小明熙有时候反应不过来姐姐是在叫自己。


    也许是赵璇与其他家人比，和小明熙说的话最多，所以小明熙把更多的目光放在赵璇身上。


    赵璇是精力旺盛的，八九岁就爱溜出府鬼混。


    “鬼魂”这词是赵大云骂赵璇时说出来的，赵璇出去玩斗鸡，把身上一袋铜板输了个干净。


    对方认得赵璇是赵将军的女儿，把钱送回来了。


    让赵大云好不丢人。


    女儿家家的尽往外跑，还拿钱玩斗鸡。


    钱没了事小，万一被人绑走了可怎么办。


    当时小明熙在旁边，她干了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哭了起来。


    每次一哭，爹娘就会把视线放在她身上，没空管别的了。


    不过她每次哭了后，都会生病，生病难受，她一般不会哭。


    后来才知道，小孩哭是没章法的，上气不接下气，容易出问题。其实有不生病的哭法。


    当时小明熙还不知道，只是一阵耳鸣间，小明熙模模糊糊听到赵璇的声音。


    “赵大云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吼那么大声，把小孩吓哭了。”


    最后小明熙被抱走，赵璇的手心挨了一顿打后，被禁足了七天。


    这七天赵璇就去找病歪歪的小明熙。


    小明熙听见她喊自己“我们小可怜”、“我们胆小鬼”。


    病好的差不多，赵璇抱起小明熙，趁没人的时候把她带到采买的后门，出去了。


    小明熙匆匆看了两眼外面的世界，很快被赵璇抱回屋里装睡。


    “我们明熙养好身体，就可以出去玩了。”赵璇在她耳边悄悄说。


    赵璇被禁足七天，是因为七天后赵璇就忍不住，钻洞跑出府。


    然后在府里人发现她不在的时候，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回来了。


    何令蓉无奈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你在府里不能玩吗？”


    赵璇在何令蓉面前老实许多：“府里有几棵树，有几种花，我五岁就知道了，待在府里没什么好玩的。”


    这种老实指的是实话实说。


    小明熙突然又开始讨厌哥哥姐姐。


    因为她已经有七岁了。


    *


    赵璇对弟弟妹妹挺好的，虽然不是以身作则还带管教弟妹的那种“好好长姐”。


    但她还是挺关注儿童心理成长健康问题。


    赵明鸣有点皮，她比赵明鸣更皮。


    赵明熙有点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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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常和人沟通。


    效果拔群。


    赵明鸣对她很信服，赵明熙也不那么内向了。


    就是她总是在京城里到处乱晃，有碍名声。


    赵璇是不在意这个，她担心赵明熙受影响。


    古代人嘛，也许多多少少会有点在意这方面。


    没想到赵明熙参加了几次宴席，得了个才女的称谓。


    这就是在家苦读多年的成效吗？


    赵大云的奏文错字频出，何令蓉看账一眼看错六个字，赵璇的大字丑出天际，赵明鸣背诗更是上下接不到一块去。


    堂堂丈育之家，竟出了个文化人。


    不可思议。


    赵璇：“要能参加科举，高低得让我们赵家出个进士及第。”


    小明熙坐在窗边，笑得很文静。


    赵璇腰间的马鞭还没卸下来。


    小明熙说：“我有点想骑马。”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


    要是直接说要去骑马，赵璇可能皱皱眉，说不可以，骑马会吹风。


    而说有点想骑马，好像给赵璇选择的余地了，是一种很柔软无害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显得自己很可怜。


    赵璇吃软不吃硬，小明熙很早发现了。


    比如赵明鸣做错事或者顶撞赵璇，如果不道歉，赵璇会一直教训赵明鸣。


    说对不起，赵璇反而会揉揉赵明鸣的脑袋，然后带着赵明鸣去玩，给赵明鸣买东西。


    小明熙几乎是带着肯定的结果，眼睛一眨不眨望向赵璇，好似很渴望骑马这事。


    于是赵璇回答：“行啊，我找匹温顺的马载你。”


    小明熙坐上了马，赵璇带着她围着马场跑了好几圈。


    赵明鸣也在，他很爱犯贱，笑两个人的马跑得慢。


    就这么慢的马，小明熙回去之后还是发热了。


    “早知道算了。”赵璇很懊恼。


    什么算了，骑马算了吗？


    小明熙听了这话不高兴，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


    尽管骑马颠的她想吐，尽管腿上被磨出红痕。


    何令蓉来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小明熙先说是自己站在院里太久，吹到风了。


    赵璇却实话实说，告诉了何令蓉和赵大云真相。


    赵璇在何令蓉的哭声中被赵大云骂了一顿，这回她没有吊儿郎当的道歉。


    小明熙问赵明鸣，姐姐说了什么。


    赵明鸣说，“她说‘是我没照顾好小宝’，后面就没说话了。”


    事后小明熙抱着赵璇的腰说，自己很没用，生病了，让姐姐挨骂。


    赵璇一直是很疼这个妹妹，哪怕当姐姐要一碗水端平，她也忍不住花更多心思在小明熙身上。


    总是去夸，去鼓励，去满足。


    “骑马本来就该是你能拥有的活动。”赵璇道。


    病中的赵明熙说想吃一家店的烤鸭子，就是以前赵璇和赵明鸣偶尔会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家。


    赵璇带回来了。


    鸭子被剁好，温温热热。


    赵璇说只能吃一点。


    小明熙吃了亮晶晶的烤鸭皮。


    一股油味冲上来，嘴里很腻味，连呼吸也被油糊住了一样，闷闷的。


    好恶心的味道。


    小明熙吃食很清淡，口味已经养成了。


    很失望，赵璇和赵明鸣喜欢吃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好讨厌哥哥姐姐，她和哥哥姐姐一点也不一样。


    赵明鸣大大咧咧跑进来，看见烤鸭跳了起来，说自己也要吃。


    赵明熙把烤鸭让给了赵明鸣，他吃的很香。


    赵明熙目光盯着赵明鸣。


    她好讨厌赵明鸣啊，一母同胞的兄妹，为什么他就和赵璇一样。


    所以赵明熙在赵明鸣耳边说。


    “练武最厉害的人，才能成为爹那样的大将军吗？那你和姐姐谁厉害？”


    赵明鸣用尚且纯真的眼神与妹妹对视。


    “书上说，同胞的兄弟其中一个体弱，是因为另一个兄弟抢了他的养料。”


    “为什么你要抢我的养料？”


    年复一年。


    赵明熙有了第一个握在手中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