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夕怡许久才张开了口。


    嘴唇上下一碰，却半个字音也没发出来。


    夏翩然垂下眼，看她放在腿上的手不安地捏在一起，想起段琛说过的事——关于她的夏夏这些年受的苦。


    她侧了侧头，指尖在眼尾上抹了下，然后再度看向面前的怔愣着的姑娘。


    脸很小，眼睛很亮，眨起来像星星，看起来特别乖。


    “夏夏。”她喊，嗓音轻到像是怕吓坏了什么，“对不起啊，妈妈忘了你好多年。”


    夏夕怡瞳孔剧烈一颤，“你……你还记得……”


    夏翩然眼眶迅速红了，不忍心去看她惊讶又小心翼翼的脸。


    视线匆忙挪开，又瞬间定住。


    她看着前面偏下的地方，一颗小巧的平安锁在眼前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平安锁，是段琛没和她提起过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在他们漫长的记忆中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但就是这小小的东西，像一道惊雷，贯穿她的身体，令她无法动弹。


    事实上，她原本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仅有一点模糊的画面


    关于她是如何在福利院门口让她进去等妈妈的。


    而现在，看着这枚平安锁，无数画面汹涌而来，扑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还是小不点时候的夏夕怡，第一次露出两排牙床的笑，第一次口齿不清地喊妈妈，第一次说爱你……


    养孩子的乐趣就在于此，你可以见证她的所有第一次。


    因为这些事件独属于你们，像一条血管，将你们的心脏缠绕相连，你们彼此共通血液，构成了伟大的爱。


    “你……”夏夕怡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抬起手想触碰她眼角的泪水，抬到半空却又停下。


    段琛说过，妈妈很抗拒他，或许她也得保持点距离。


    夏夕怡抿了抿唇，手渐渐放下。


    可忽然一道温柔的力量握住了她，紧紧地，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夏夕怡低头，看向妈妈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岁月没有在其上留下痕迹，这些年她应当生活得很好。


    “夏夏。”夏翩然低声又喊了一声，然后用力抱住了身前的人。


    这么瘦这么小的身体，熬过了那漫漫长十几年的痛苦，长成了这样优秀的人。


    “你真的很棒。”她感受着脸侧传来碎发拂过的痒意，重复夸赞着，“太棒了，夏夏。”


    夏夕怡鼻尖一皱，嘴巴瘪了瘪，“……妈。”


    “哎。”夏翩然拍着她的肩，“都是妈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车子已经开回了星庭，而母女俩还一直坐在车内，说着她们的小话。


    夏夕怡终于知道当年她被送去福利院背后的真相。


    夏翩然紧握着她的手，肩抵着她的肩，说：“当时，段家说要将你接走，把妈妈吓坏了，精神状态不太好，你外公也还无法接受你，因为这对我的名声不好，后来就说要把你寄养到远方表亲家里，于是我就情绪激动地晕了过去。”


    “国内有我们熟悉的医生，他们就带着我们一起回国治疗，我醒来后发现回到了国内，以为他们真的要将你送走，慌不择路，想让你假装走丢去到福利院里待一段时间，然后喊你慕阿姨来接你回去，可是……”


    说到这，她的尾音开始颤抖，夹着气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夏夕怡的手都被握得发疼，但她恍若未觉。


    她知道妈妈最后想说的是什么，是她失忆了，将自己忘在了福利院很久很久。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


    那个三岁的她，还记得自己的妈妈，记得妈妈对她的嘱托，很乖地等候有人来接她离开。


    直到一日复一日，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围栏后面。


    她开始恐慌，开始哭泣，然后被老师教训，又躲在被窝里很小声地哭。


    一直到，她彻底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妈妈，只知道自己要努力长大。


    夏夕怡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怪任何人，不要去想如果、要是。


    可现在情绪来得汹涌，她无法再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于是委屈瞬间就冲垮了她心里的围墙。


    堪称是嚎啕大哭，她张着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妈妈抱着她，很紧很紧。


    很久之后，情绪缓缓平歇，她的脑袋靠在妈妈的肩上，一动不动。


    而头顶上抚摸她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有停下来。


    “咕咕……”


    不知何处突然发出一声响，夏夕怡脸颊迅速烫了起来，直起身捂住肚子。


    夏翩然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弯起来，“夏夏饿啦？那我们回家吃饭吧？”


    夏夕怡没吭声，乖乖地跟在夏翩然的身后下车。


    “夏女士，夏小姐。”


    车边突然有人喊她，她才注意到司机还没有离开。


    “……”夏夕怡抬了抬眉，“怎么了？”


    司机似乎有些着急，脸侧淌下了许多汗，“……那个，谢总说，他有东西忘在后备厢了，让您去帮她取一下。”


    是十分蹩脚的借口，夏夕怡都能瞬间听出不对劲。


    夏翩然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站在一旁笑着看向她，“去看看。”


    夏夕怡就跟着司机绕到车后，看着后备箱缓缓抬起。


    视线中出现了一点红色，紧接着那红色扩大，蓬勃而出，充满了她整个视野。


    那是一后备厢的玫瑰花。


    红色的，热情似火，诉说着汹涌的感情。


    花束中间还有一张烫金卡片，她两步走上前将它取下，看见上面刚劲有力的字体。


    ——祝贺你，小明星。


    司机在一旁低声道：“谢总说，现在该换成大明星了。”


    夏夕怡用力咬了下牙，才让自己没再一次哭出来。


    这人，刚说人家送的花没品味，自己又送了一大车俗气的东西。


    至少，也该加些其他的装饰吧！


    夏夕怡捏着贺卡，既感动又无奈。


    肩膀上搭上一只手，夏翩然靠在她的脸边。


    刚刚的悲伤已经散去，她语气里都是笑：“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夏夕怡感觉脸烧得慌，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顺便再说说，你爸把你领养回去之后又不管你的那几年吧。”夏翩然又悠悠补充。


    夏夕怡莫名感受到一股凉意，在心里为她老爹默哀了几秒。


    —


    母女俩一直聊到深夜，相互依偎着，几个小时都没有变过动作。


    夏夕怡直了直身，“妈妈，你手臂会不会麻？”


    “不会。”夏翩然又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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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了回来，“宝贝很轻的，小谢会和你说手麻吗？”


    夏夕怡抿了下唇，很轻地笑了，摇摇头。


    “妈妈。”她又开口，“你所有事都想起来了吗？”


    夏翩然垂眼，“一大半吧。”


    “那你和爸……”夏夕怡欲言又止。


    夏翩然静了几秒，然后才笑笑，“我不知道。”


    夏夕怡没说话。


    曾经的那些伤害，失忆并不代表翻篇，妈妈回忆起来依旧会觉得难受。


    “没关系，你想怎么样都行。”她抱紧夏翩然的腰。


    “傻孩子。”夏翩然眼底划过复杂的光，“妈妈已经任性太久了。”


    任性得，父亲吼到耳朵听不清了，母亲哭到眼睛看不清了。


    她不敢回想起从前，害怕父母再次受到伤害。


    可没想到真的回忆起后，她才发现受到伤害最深的是自己的孩子。


    好像自己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即将奔四的年纪，突然间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犹犹豫豫，止步不前的女孩。


    “妈妈。”夏夕怡又喊她，“外公外婆会喜欢我吗？”


    夏翩然眼睫一抬，“当然，一定会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夏夕怡揪紧了她肚子上的睡衣，“嗯，那就好。”


    夏翩然揉揉她的脑袋，“睡吧。”


    “晚安妈妈。”


    “晚安，宝贝。”


    ……


    清晨是在妈妈怀里的味道以及满屋的玫瑰花香中醒来的。


    她终于恍然这些都是现实，日子又变得崭新。


    夏翩然下楼去做饭，说要给她吃自己亲手做的菜。


    夏夕怡在楼上赖床，拿着手机随意按着，顺便注册了个微博号。


    注册完后，她看了眼天工老师发来的信息，给自己挂了个小黄v上去。


    图标出现仅仅一秒后，夏夕怡的手机就炸了。


    无数人涌进她的微博主页，关注私信，信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关闭了消息通知，世界才终于安静。


    想了想，她发了条给大家打招呼的微博，就关闭了软件，打开谢涧的聊天框。


    他处理谢汐的事情，一整晚都没回家，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夏夕怡敲敲打打，准备进行一些问候。


    这时候，十分巧合，对面头像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说有要用的证件没带，让她帮忙去房间里找一下。


    夏夕怡回了个好，就下了床，轻车熟路地去到了谢涧的房间。


    她知道谢涧放贵重资料的柜子是哪一个，很快摸到房间里面，打开柜子拉开抽屉开始翻找。


    将他需要的证件全都找齐后，她抬手将抽屉合上。


    一张纸被夹在缝隙中，让抽屉没能合拢。


    夏夕怡打开想将纸推回去，却发现那并不只是单独一张，而是一整本的纸页。


    她只好将那没放好的纸页拿出来，准备捋平整再好好放进抽屉。


    “叩叩。”


    书页在木柜板上敲了两下，夏夕怡停下了动作。


    她疑惑地凑近了，看这本纸页封面上的大字。


    《人生保障计划协议书》几个加粗的标题出现在视线中。


    她眉心一跳。


    鬼使神差地，她将协议书放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