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行刑
作品:《揽月归》 谢平之早就猜到,李嫣发现了沈姝与他乃是亲生父女。
他本该与魏骁一同前去庆阳城,但他没想到沈姝竟然会被李嫣找到。
收到消息时,他就知道李嫣是要以沈姝为饵,逼他现身。
可他别无选择。
是以他由北折返,潜入京城,利用对刑部大牢的熟悉,顺利找到了沈姝所在的牢房。
沈姝好像也在等他。
“大人为何要冒险前来救我?”
谢平之道:“沈小姐本就不算是沈家的人,我与你相识一场,不愿见你受沈家牵连,枉送性命。”
“只是相识一场吗?”
沈姝手里拿着一个暗褐色的香囊,问道,“大人可否告诉我,这个香囊是什么颜色?”
谢平之只轻轻掠过一眼,避而不答:“时间紧迫,沈小姐若想活命,还请立刻跟我走。”
沈姝看了他半晌:“你看不出来对不对?”
和她一样。
常人眼里艳烈如血的红色,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片浑浊暗沉的灰褐。
“我从小便患有怪症,辨不清红绿之色,苏先生曾说过,这种病是打娘胎里带下来的,我的亲生父亲定然和我一样,也患有此症。”
沈姝注视着他,瞳孔里深静冷寂,“我自十岁跌落山崖起,便全然失去了儿时的记忆,忘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忘记了自己从哪来,当初救我的方丈说,其实我头部的伤势并不重,有些记忆想不起来,或许是有人不希望我想起来,如今,我想问问那人,为何要将我弃之山野?为何要让我忘记从前,变成无名无姓之人?”
谢平之眉头微蹙:“因为于你而言,无名无姓才是最安全的。”
沈姝不解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谢平之觉得有些事也该让她知晓真相了。
“从前有一对璧人,情投意合,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却被世事硬生生拆散。女子被迫另嫁他人,成婚后发现自己怀有旧爱的骨肉。彼时那男子年轻气盛,得知此事后,不甘心自己的孩子认他人作父,便铤而走险,设法将那孩子偷了出来。”
说起往事,谢平之脸上亦有悔色,“后来女子的夫家遭逢大祸,阖族入狱,男子曾倾尽所有,想救昔日恋人脱离,可她却宁愿与夫家共赴劫难,不肯独活。”
沈姝虽年轻,但并非完全没听过八年前的旧事,加上沈岳当年陷害定远侯的真相被揭露,她几乎已经猜到他所说的女子是谁了。
“既是被拆散,那女子何错之有?要失去自己的骨肉?”沈姝执拗地问道,“那男子既偷走了孩子,为何又要抛弃她?”
不能跟着母亲,为何连父亲都不要她?
谢平之道:“因为那孩子跟着父亲,不会有好下场。”
跟着谢平之来的人在牢房门口催促道:“谢大人,快来不及了!”
谢平之上前就要抓住她的手:“先跟我走。”
沈姝用力挣开,朗声道:“我不走。”
谢平之怔了怔。
牢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片死寂的火光。她缓缓后退,将自己与他彻底隔开,声音轻却字字如铁:“我本该生于陆家,死于陆家,却遭流离辗转,误入仇人之府,浑浑噩噩枉受十余年养育之恩,我这一生,恨不能消,恩不能报,亲不能相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下,哽咽道,“你让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场笑话,如今这么做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继续浑浑噩噩地活着吗?”
谢平之正色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再次走上前要带她走。
沈姝却一把将油灯打落在地,火苗一触及地上的干草,立马窜起明亮的火光,迅速蔓延。
谢平之被火势逼退,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姝:“你干什么?”
沈姝泪流满面,自讽道:“早知如此,我宁愿这一生都不知道真相……”
火势越来越大,周边的牢房响起骚动声。
同行之人冲进来拉着谢平之往外走,他回眸间,只见沈姝站在火海中央,那张酷似故人的面庞明明灭灭,就此被橘红色的烈焰吞没。
*
数日后,大理寺于城门贴出告示:经查,谢平之,实为昔年官盐走私案首恶。私通盐枭,盗卖官盐,以劣盐害民,致百姓中毒身亡者上千。侵吞盐利,中饱私囊,令国库亏空逾百万两。
证据确凿,经大理寺判斩立决,布告天下。
告示一出,朝堂、民间皆哗然不止。
告示贴出的第二日,城中突然涌现一大批读书人,聚集在宫门下为谢平之鸣冤,声势浩大。
御膳房内,因李嫣心血来潮想包饺子,十几名宫人忙前忙后备齐了面皮、馅料、清水和手帕,整整齐齐摆在食案上,锅里烧着半开的水,留两人在灶边添加柴火,剩下的皆垂首立在门边。
刘琨和闻奚一同进宫面圣,结果去太极殿扑了个空,得知陛下竟是在御膳房,不由面面相觑,好在经一小太监引路才来到了御膳房门口。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李嫣连眼皮都未抬,动作生疏地捏着面皮,只道:“朕这饺子还没包好呢,你们倒是闻着味就来了。”
这话不知是何意味,闻奚蓦地眼皮一跳,偷偷看向刘琨。
刘琨倒是不慌不忙,像是习以为常了,躬身道:“陛下,谢平之行刑在即,宫门聚集的士子人数越来越多,情绪高亢,据说都是受过他恩惠的寒门学子,感念他多年资助读书赶考之恩,才一齐来宫门前叩首请愿,坚称走私官盐之罪乃是遭人陷害。”
“遭人陷害?”李嫣冷嗤一声,“此案铁证如山,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朕还没追究他们私吞官银之罪,他们反倒一张口就想颠倒黑白,当朕的大理寺是摆设吗?”
刘琨当即心头一紧。
闻奚问道:“陛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李嫣眼帘微垂,神色颇为认真,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冷厉:“聚众围宫,目无王法,都扔进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这……”闻奚面露难色,“陛下,眼下宫门聚集的人数恐有数百人,要是都抓起来……”
引起民愤不说,牢房里也关不下啊!
李嫣认真地把那只不大好看的饺子放进盘里,淡淡抬眸,看着门外的二人:“谢平之被抓才多久?城中便出现这么多为他请愿的人,这背后是谁在聚众闹事,你们京畿卫什么都不知道?”
闻奚心中大骇,重重垂下头道:“陛下恕罪,臣立马去查!”
“谢平之何时行刑?”李嫣问。
闻奚道:“回陛下,今日午时。”
“在刑场加派人手,务必保护好裴大人……”
李嫣话还没说完,便有一禁卫神色慌张冲了过来,跪在门口朗声道:“启禀陛下,有人在刑场闹事,裴大人不……不慎受了伤。”
刘琨心下一惊,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闻奚当下只觉汗流浃背了。
一听裴衍受了伤,李嫣当即气得把手里的饺子“啪”的一声砸在案板上:“伤哪了?”
*
刑场之上,谢平之一身囚服,反手被绑着跪在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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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声如沸,无数寒门学子、读书人和稍微有点名气的文人皆聚在此处,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皆嘶声喊道大理寺冤枉好人,滥杀无辜。
群情激愤,京畿卫和大理寺的衙差合力,才勉强将他们拦截在刑台下。
裴衍一身深绯官袍立在监斩台之上,神情格外凝重,额角那块鲜红的血痕更是刺目。
这个伤口是方才进场时,被情绪激动的士子误伤砸破的,混乱中根本无暇处置伤口,只见皮肉翻红,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凝在了颊边。
“谢公一生行善,资助寒门,何罪之有!”
“大理寺卿忘恩负义,天理难容!”
“谢大人有冤!恳请朝廷重审此案!”
“奸人构陷,重审此案!”
“……”
要知道,裴衍为官的名声甚好,民间但凡认识他的,无不夸一句刚正不阿,清正廉洁。像今日这般被人围着骂,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若说这些人当中,没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刻意煽动,是断不可能发展到如今形势的。
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
谢平之身临绝境,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轻蔑的淡笑:“裴衍,你杀不了我。”
裴衍垂眼看他,面色冷硬:“国法如山,绝不会为舆情所退。”
周围的呐喊声几乎要将整座刑场掀翻,无人听得到他们的对话,或者说根本无暇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谢平之低笑一声:“杀我容易,就怕杀了我,当今陛下的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裴衍唇线紧抿,指节悄然一紧。
“这么多年过去,你能通过那些学堂的账册反向查到我身上,的确有些本事,可一旦我死了,这些寒门士子接受黑钱的事就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即便陛下可以不追究他们无知之罪,可往后他们清名尽毁,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踏入朝堂。”
谢平之眼含挑衅,字字戳中要害,“女帝一心想削弱世家,若没了寒门士子可用,朝堂迟早还是会被那些世族门阀牢牢控制,她若不能甘心做傀儡皇帝,你说世家们会不会转头拥立新君?”
裴衍静默地站了许久,绯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云层破开,稀薄的太阳陡然一跃而出,刺目的金芒洒向整个刑场。
一滴血珠蜿蜒而下,滑过下颌,落在衣襟上,展开了一朵凄美的红梅。
“你太小看她了。”裴衍轻声而笃定道。
谢平之一开始没听清,可看到裴衍脸上坚决的神情,不禁面色微变。
一名衙差走到他身边:“大人,午时已到,您看……”
他当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棘手混乱的场面。
大玄向来重视文人,依照律例,兵戈不可轻犯士子,是以维持秩序的士兵们也只能握着刀枪勉力拦截,不敢真动手武力镇压。
眼看人群几近暴动,裴衍立于高台之上,高举手中的监斩令,对着下方几乎要扑上来的人群,朗声道:“冲撞法场者,以谋逆作乱论处!”
喧闹竟猛地顿了半拍,众人下意识静了一瞬。
可转瞬之间,人群里又有个刻意挑事的嗓子高声喊道:“朝廷要滥杀忠良!咱们不能让他动谢公!”
骚动再次卷土重来。
裴衍眼锋冷冷射向那个带头煽动之人,随即将监斩令掷落在地,高声道:“午时已到,行刑!”
谢平之瞳孔骤缩。
等候已久的刽子手阔步上前。
一口烈酒喷在刀身,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