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不准只当没听见，屁颠屁颠跑出门，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竟然有六匹马，没有拴缰绳，却一匹匹乖觉得很，低着头在原地跺蹄子，鼻子里时不时喷出白气。


    卦不准于是四下望了一圈。天色已暗，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昏黄的窗格子嵌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就像一个个发光的豆腐块。这客栈外头除了六匹马，再没见一个人影。他挠了挠头，心里直嘀咕：


    “这连少主加双胞胎，最多就骑三匹马吧？就算那小妹妹自己一个人骑，那还多两匹呢。”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还有马身上马鞍马镫的制式，瞧着可不寻常。


    卦不准心下有了数，来人绝不止店里那几个。而且……他掐指一算，才发现这镇子的命运竟陡然转向。


    卦不准猛地回头，看向长风客栈。只见原本笼罩在客栈上空的那团死气，竟已烟消云散。


    他愣了一息，随即咧开嘴笑了，“哎哟哟，这下真要成卦不准了。”


    半月前，他途经这小镇，原只是路过，并未打算停留。可那天眼不知怎的，突然就开了。


    他看见一伙蛮蛮横刀立马，从关外冲杀过来。他看见人间烟火瞬间被鲜血浇灭。他看见镇上唯一的客栈被那伙蛮蛮强占。还有客栈里那个最美丽的姑娘，直接被头人掠上马。她的老父亲哭天抢地地求饶，却被一刀砍去头颅。


    他还看见边军姗姗来迟，拦他们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蛮扬长而去。


    卦不准闭上天眼，缓过许久，师父的苦口婆心言犹在耳。


    「他人因果不可妄自插手。」


    「你自以为能逆天改命，却不知命运不过是多绕几个弯，再殊途同归。」


    可他生来一双天眼，能预知一切，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白长这双招子了。


    于是卦不准转身走进长风客栈，厚着脸皮讹上老邱，一讹就是半个月。


    他守着这家客栈，守着这个镇子，摆下阵法等“东风”。


    “眼下东风已至，”卦不准望向关外，目光穿过茫茫夜色，穿过纷飞的细雪。他勾唇一笑，愉悦极了，“生转死，死转生。”


    *


    与此同时，客栈里。


    老邱见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忙招呼那位“文少主”去上房，“贵人移步，楼上请，楼上请！”


    他殷勤地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根本就不脏的楼梯扶手。


    越娘比他更机灵，不知何时已经去厨房端了热茶，跟在后头。


    要上楼梯时，“文少主”忽然唤了一声：“云昭。”


    然后就见她回头，伸手要去抱那蒙眼的小姑娘。


    不想在她身后，那个没长泪痣的景云抢先一步，一把将小姑娘扛了起来，跟扛大米似的，还道：“这等粗活怎能让少主受累？还是让我来吧。”


    小姑娘云昭一听这话，气得两条小腿直蹬，两只小手“砰砰”往景云后腰上捶。奈何人小力气弱，捶了半天跟挠痒痒差不多。


    那少主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每每想做什么，身边人就会抢着干的情况，也不多说，只淡淡道：“要抱就好好抱，别让云昭难过。”


    习武之人，肩膀硬得像石头，偏生小姑娘身上也没二两肉，这么骨头磨石头，换谁不疼？


    景云闻言只好换了个姿势，把云昭从肩上放下来，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臂弯上。


    云昭坐稳后，忽然扬起小手，一巴掌拍在景云脑门，“啪”地一声响，声音还挺脆。接着她一扭身，抱着胳膊，留给景云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景云无言以对。


    景星越过他，跟上少主，还很没有兄弟爱地蹦出一个字：“该。”


    *


    老邱把一行人领到天字一号房。


    一推开房门，他当先冲进去，用自己的袖子把桌椅板凳都抹了一遍，然后才退到一边，满脸堆笑道：“贵人请坐，请坐。夜里冷，这门窗可得关好了。要是还冷，楼下柴房有炭，我给您端一盆上来！”


    “文少主”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


    越娘就在这时端着茶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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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斟上四杯茶，谁都不落下。


    忙活完毕后，父女俩就跟士兵一样，杵在“文少主”面前，等她示下。


    “都下去吧。”


    那“少主”像是没见过这么“憨”的生意人，目光一顿，摆了摆手，“有事会叫你们。”


    父女俩连忙应声，倒退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直到站在走廊外，老邱才算活过来，小声感慨：“这人上人就是不一样，不用打不用骂，我都不自觉地想听话。”


    越娘却是一脸八卦兮兮道：“爹，那位少主长得可真好看。就是唇色淡了些，瞧着气色不太好。”


    “你又来！你又来！”老邱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知道看人好不好看。”


    越娘毫不掩饰自己颜控，铮铮有词道，“人长一双眼，就是为了看好看的呀。”


    *


    同一时间，天字一号房里。


    紧闭的窗户被推开，冷风带着细雪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云昭站在窗前，两手扶着窗沿。


    她蒙眼的白绫已然解下，勾在手里搭在窗框上，露出一双圆睁的眼。


    那双眼不同常人，像两枚蒙尘的珠子透着灰白色，此刻正微微转动。


    她也长着一双眼，却不是为了看好看的。


    她要让鹰隼带着她的“眼睛”飞上天，她要看得足够高足够远。然后就听她忽然道：“少主，他们来了！”


    *


    大地因马蹄颤动，泠冽的风扑在脸上，燃起掠夺的血。


    马背上的人兴奋地吼叫着异族语言，一刀一布袋，就要冲进他们的“羊场”。


    他们排成一竖，如破矢之箭，穿过茫茫苍原，直逼大雁关。


    领头的那人冲在最前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前些日子听人说，大雁关里有个客栈，客栈里有个姑娘，生得比草原上的月亮还好看。


    今晚，那姑娘就是他的了。


    他这样想着，策马冲得更快，却不知天上一双眼，正看着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