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锦很喜欢姜渊鹤这双湛蓝色的眼睛，神秘又危险，让人很难不沉迷于那种疯狂的温柔里。


    姜渊鹤总是小心翼翼，二人中间总是隔着一张看不见的网，那张网无数次把洛锦往深渊里拖拽，而每次，当洛锦绝望沉沦时，姜渊鹤会出现，拽着网的另一端，将她拉回人间。


    她已经分不清这种汹涌而热烈的情感究竟是将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感激，还是日渐相处中逐渐交付的真心。


    “小锦，我喜欢你。”


    小锦，我喜欢你。


    姜渊鹤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在一个好像并不那么浪漫合适的时机。他看到洛锦的挣扎与慌乱，知道自己只是她复仇路上的一个过客。可他偏偏不要做过客。


    他将自己的真心摊开来，任由洛锦检阅，在这份感情中，他永远会是那个虔诚的朝圣者，只为神女只为他回首的那一眼。他也理解洛锦的所有迟疑和胆怯，理解洛锦不想将自己拉入这池浑水中的苦心。


    “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追随你来到这里，成为你的伙伴，你的利刃，你的信徒。


    姜渊鹤羞窘地低下头去，在洛锦面前，他是贫瘠的。洛锦不在乎他抚远侯府世子的身份，也不在乎他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观微台的少主，二人相遇时，他是一贫如洗卖身葬弟的流浪狗，是洛锦捡到了他。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挟你给我回答，但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到一定要说出口，我可能真的不擅长忍耐，抱歉，我……”


    姜渊鹤越说越紧张，脸带着耳尖红成一片，那双多情的凤眸中全是小心翼翼的珍重。


    洛锦冷不丁地打断了姜渊鹤自我厌弃的思绪，她伸出手，将姜渊鹤的脸捧起来，她看着那双无比澄明的蓝色眼睛，笑得很甜。


    她说：“谢谢你，姜渊鹤。”


    姜渊鹤的眼神一暗，又是好人卡吗，他……


    还没有等伤感的心思蔓延，洛锦又一次开口：“我也喜欢你，阿鹤。”


    姜渊鹤瞳孔瞬间放大，无边的狂喜叫他心如擂鼓，他的爱得到了回应，他既庆幸又快乐，他感觉现在将马鞍套在他身上他都能跑得比前头的两匹马更快。


    “……我其实不叫洛锦，”这是洛锦最大的秘密，她的过去，遇见杨连洲之前的她，那是从未向他人展现过的不作为洛锦而生的过去，她的来处，“你第一次见我，在碧海城，我也初入江湖，开始踏上复仇之路。很巧，我们相遇在故事的最开始。”


    “我也不叫姜渊鹤，我叫宿渊鹤，姜是我母亲的姓氏，她来自西域，我的蓝眼睛也继承自她。”


    姜渊鹤意识到洛锦很喜欢他的眼睛，于是更主动地将之暴露在洛锦的注视下。


    “那你的母亲一定是位大美人。”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确认了彼此心意后，二人都有很多想说的话，可是故事太多，路却太短。


    洛锦还没来得及讲自己是怎样成为洛锦的，马儿们却突然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而后停下了脚步。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旖旎的气氛，马车里的二人也探出头来，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何事。


    北方的官道狭窄，加之夏日雪融，因此前进速度并不快，这才能在遇到意外的时候及时停下来。两匹马面前只隔半个身位的地方躺着一只看不出原样来的小东西，说像狗又有些不像，只是奄奄一息地喘着粗气，浑身打绺的毛发胡乱糊在身体上，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回侠客没有跟他们前来，洛锦将它暂时寄养在罗拉雅那儿。这小东西听见马蹄声，努力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那双大大的黑豆眼睛就像侠客一样，这是一只小狼。


    马儿面对这样陌生危险的气息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将整辆马车摇摆得晃晃悠悠。小狼虽然身受重伤，但见到马车还是呲起尖牙威胁到。


    这是他们离开黑风口后遇到的第一个活物，洛锦跳下马车，安抚住了马儿，而后慢慢靠近小狼。


    小狼似乎是被某种更大型的野兽袭击了，整条前腿都被咬得血肉模糊，它的腹部缓慢起伏着，疼痛让它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


    在洛锦慢慢靠近的时候，它耷拉着的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吼声，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洛锦的动作。


    洛锦动作迅速地揪着小狼的后颈，取出药粉洒在它受伤的腿上。小狼疯狂挣扎起来，它所见过的两脚兽都不像她一样柔软，那些两脚兽只会用一个弯弯的东西射出木箭驱赶它。可是眼前这个香香的两脚兽在为它疗伤。


    但它还是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直到看到自己的前腿被用一条白色的布包扎得很紧实。那两脚兽将自己放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就又重新回到马车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留给自己。


    小狼看着逐渐远去的车辙，低下头细细嗅闻布料上残留的两脚兽气息，它想，它记住了。


    “我看刚刚那头狼的伤口像是什么大型野兽撕咬造成的，这北方邦可真是危险林林啊。”


    邓主感叹道。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他看着洛锦和姜渊鹤的背影，直觉这两个人方才气氛不对。


    “前面就是隐赫的势力范围，我们要到了。”


    非正将地图摊在腿上，仔细对应着车窗外一路上路过的界碑。


    “好，那咱们再确认一遍身份，以防入城的时候又对应不上。”


    姜渊鹤道。


    四个人外表上看都是年轻人，因此在这片老去的土地上格外扎眼。


    隐赫避世又排外，这些年不是没有中原来的游侠想要探寻这里的秘密，但他们都没有成功，甚至连城门都没进去。因此如果他们身份有异，很有可能也像之前的人一样还没有到城里就被赶出去了。


    “放宽心，至少咱们中有三个人都是这里走出去的血脉，我们只是恰巧隐藏了作为官员的身份，不会有大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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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主看向唯一与这片土地第一次见面的洛锦。洛锦的身份文牒上是源水村里正的印章，与这里一南一北隔着整个帝国。


    于是监星局理所当然地帮她伪造了一份与姜渊鹤的婚书，好让她与这片封闭自我的土地有了一丝连结。


    “他们会在意邓主大人真实的姓氏吗？”非正有些担忧，符真虽然在北方不算是个小姓氏。但成为了皇姓后，除了京城的皇族，非正还没有遇到过相同姓氏的人。


    “这一点应当没问题，路过黑风口的时候，路边就有一家符真包子铺，只要文书上身份寻常，他们应当是不会联想到皇族的。”


    洛锦收起马鞭，从舆前驭位上跳下来，一路走来，他们没有遇上任何一个相同方向的行者，只在两日前见过一个从隐赫出走的中年人，双方还寒暄了几句。


    “前头就该进城了，太好了，这几天赶路吃不好也睡不好，太煎熬了。”邓主也跟着跳下马车。


    四人隐隐戒备，从方才开始，四面密林里就一直有打探的目光刺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些没有恶意的探究，不像是山匪盯梢给人的不舒适感，却也着实蹊跷。


    可是直到进城，直到有气无力的城防军将他们仔细盘问了三四遍，那些目光的主人都没有找上来，四个人一辆马车就这样缓慢地走进了城门中。


    隐赫在北方异邦俚语里的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即日出之城。洛锦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妙。一路北上的路上，地势也随之而升高，而隐赫就像是伫立在王朝最北端的灯塔，迎着东升的暖阳，大地上一片光华。


    而符真家族最初就是从这里往南方走，走进那芸芸众生之中。隐赫的地势西低东高，在最东边有一座山，叫做孤城山。山上终年覆盖着坚硬的冰霜，那里是唯一人迹所无法到达的地方，极端的寒冷拒绝了一切生物的怀抱，那是一座死山。山脚下有一个不小的村落，它没有名字，渐渐消亡。


    现在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可即便是这样，在隐赫也要穿上厚重的外套，因此这里的人就像是背上厚重壳窝的小蜗牛，说话是慢慢地，做事也是慢慢地。


    北方本就不比京城，这里虽然是皇族故乡，却因为环境苦寒一直没有发展起来，不过无论是城里的道路还是房屋都修建得很漂亮，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符真家族的圣人是现在还活着的符真族人中辈分最高的那个，因此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讳了，符真乾笃自小跟着父亲叫他一声叔公祖，他也听长辈们提起过一二，似乎是名字中带个宸字。作为圣人选定的皇位继承人，符真乾笃自小在这位前辈膝下接受教导，也唤他一声师傅。


    四人先在城里的一个小客栈落脚。这是城里唯一一家客栈，因为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外来的客人，生意十分惨淡，因此它将原本两层的客栈拆分开来，一楼变成了寿衣铺子，只是在门边上放了个牌子，写着二楼有空客房。


    看起来既不靠谱，又有点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