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监控的交叉对比，赵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五个人的监控画面中，都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长得实在是很有辨识度，他一眼认出，那是在胡主任那里见过的二号黑影。


    它有时站在街角，有时混在人群中，有时只是从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但不管出现在哪里，它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远远观察着五个人，像是屋檐下的一块无甚特别的普通阴影。


    书房内，赵四敲了几下桌子，【事务署应该查过这五个人死前的所有记录吧？】


    【是的，他们很谨慎，调取了所有能够追溯到的监控资料，也派出了大量的人手进行实地走访。赵四专员，需要我为您调取他们的任务报告吗？】


    【给我看看。】


    【收到。】


    面板上播放着的监控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


    每份报告的经手事务官都在报告的最下方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而每份报告都至少有三个人经手确认报告内容，以确保内容的真实性和准确性。


    有一部分报告是赵四见过的，一大部分则是初次见面。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报告上都没有出现过这个黑影。


    这只能代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事务官发现它的存在。


    赵四皱眉道：【三儿，事务署有没有留下事务官查看相关监控视频时的影像资料？】


    MK3000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展开了检索。


    多亏事务署的监控覆盖面积可观，事务官们行事也恪守规则，每一个查看监控的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


    MK3000很快调出了相关档案，一人一统一起看。


    画面里，事务官们坐在堪称宽广监控室里，一帧一帧地查看案发前后的录像。


    他们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敲击，把可疑的画面截图存档。


    但当黑影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本来最应该截图的画面却被他们放了过去，他们的目光直接穿过了它，毫无停顿的继续观看下一部分监控。


    这种姿态不是“看到了但是我忽视过去了”，而是像看见了一团空气那样，视线从黑影所在的位置平滑地掠过，没有任何看见异常物体的反应。


    MK3000分析了所有人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得出了一个结论：【黑影在他们的认知中不存在。】


    听到MK3000的话，赵四电光石火间想到了这个世界上的规则之一。


    ——无认知的“异常”是不会被看见的。


    这就像是里世界的城市、青阳渡的尸体、房间里的血迹。


    他之前看不见，是因为他不知道它存在。


    一旦知道了，看见了，那些建筑、那些“异常”，就再也没办法从他眼前消失了。


    那么在黑影上，他和那些事务官的区别在哪里？


    无非是他在胡主任的监控画面里见过这个黑影。


    那次赵四看到的很有可能是黑影第一次和胡主任接触，黑影为了让胡主任能直接“认知”到它，所以用未知手段构造出了可见的实体！


    当他通过MK3000，亲眼看见了那个黑影站在胡主任床头的那一刻，他对这个黑影就构建出了基础的认知。


    所以现在，当他回看这些监控的时候，他才能顺利的看见它。


    赵四从笔筒抽出一支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一条线。


    【之前我们在线的中间，】他在直线中间点了一个点，【现在我们在线的前端。】他又在直线的左端画了一个圈。


    【但不管我们身处哪里，在我们身上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构筑起的认知也不可能凭空推翻。】


    【哈……】


    众所周知，时间是向前流淌的长河，只可向前，无法回溯。


    但他和MK3000却偏偏逆流而上，借着这个世界的特殊规则，卡到了关于认知的bug。


    这场时空的逆行，越来越像他自己给自己安排好的一场戏剧了。


    他回到监控，开始仔细查看黑影的每一个画面。


    放大、慢放、逐帧分析。


    黑影的轮廓像被什么东西刻意过，细节处始终模糊。


    赵四不缺耐心。


    在MK3000的辅助下，他一帧一帧地翻找着，试图找到突破口。


    终于，在某些监控切片中，他发现了端倪。


    【三儿，放大这几张截图中黑影的手背部分。】


    画面应声展开。


    糊成一团的色块上，几处黑点零散攀附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那些黑点的分布和颜色有点眼熟，赵四一时半会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不过没关系，还有MK3000。


    作为任务搭子，从降临本世界开始，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如果赵四对这些黑点感到眼熟的话，那说明他们见过类似的东西。


    而只要见过的东西，MK3000就一定能找出来。


    很快，结果出来了。


    【专员，是老曲。】


    这些黑点，和老曲手上的尸斑一模一样。


    也是，老曲这么特别的尸体，怎么会在这个故事中不留下姓名？


    他们重新串联资料，从更全面的角度去看老曲都干了什么。


    首先，之前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五个人在睡梦中会被黑影观察。


    这是老曲在黑影状态下的日常工作，除了对知情人容易造成惊吓外，没有带来其他伤害。


    除此之外，老曲还和他们有一些更隐蔽的接触。


    那些接触通常发生在白天，他们会主动走到那些人少的地方，和突兀出现的黑影版老曲交谈几句，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离开那里。


    这些接触没什么规律可言，掺杂在大量的日常行为中，看不到黑影老曲的事务官们反而看不出异常来。


    赵四想了想老曲的职业道：【其他四个都会通过刘大勇来老曲这里买夜莺……频率呢？多久一次？】


    MK3000：【没什么规律……等等，专员，你看，买玫瑰前他们不一定会去找黑影，但是在去找过黑影后，他们一定会去买玫瑰！】


    是了，夜莺可是分两种状态的。


    一开始生长在土地中时，夜莺其实就是一种普通的玫瑰花而已。


    而等到它收割完了一个人的性命后，就会于尸体中盛放，变成类似构造体的“构造体夜莺”。


    那一切就很好理解了。


    如果几人没有去提前见黑影老曲的话，人类老曲发的货就是正常的夜莺玫瑰。


    如果他们提前一天去找了黑影老曲，那第二天发的货就会是真正的“构造体夜莺”！


    MK3000找到了一些被清除过的视频，来源应该是家用摄像头。


    画面里，每当周围的人开始怀疑那五个人的身份时，他们就会订购“构造体夜莺”。


    他们把它揉碎，花瓣和汁液混在一起，然后吞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赵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吞下玫瑰之后，他们身边那些原本在怀疑他们的人，态度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怀疑的眼神变成了信任、疑惑的表情变成了亲近，那些已经起了疑心的人，会主动帮他们说话。


    ——他们不再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反而觉得他“特别好”。


    从于海波别墅中出来时，小七说过的一句话闯进了赵四的脑海。


    “现在死的这三个人，不会正好包揽“全世界最受欢迎的人”前三名吧？”


    【这可真是价比黄金的“良药”。】


    赵四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讽刺。


    这不比下降头更科学吗？


    下降头还得施法，还得有媒介，还得看被施法者的意志力。


    而吞下一朵玫瑰……这太简单了，任何人都能做到。


    只是被人用这些“构造体夜莺”养着的这五个人，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答案已经很明白了，因为赵四已经见证过了他们的结局。


    死亡，毫无疑问。


    赵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调出了老曲的活动记录，试图再发现点新东西。


    老曲正在干什么呢？


    在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老曲正坐在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正对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盘算。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台灯的光昏黄地照在账本上，把那些数字映得也有些模糊。


    老曲一手按着账本，一手拨弄着计算器。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得很慢，每按一个数字都要再重复确认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侍弄花草劳累过头，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没以前灵活了。


    以前他能一上午嫁接几十株玫瑰，手指灵巧得像在跳舞。


    现在做同样的活，手指却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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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下次多留几个小时休息休息吧……他甩了甩手，继续算账。


    算到结余的时候，那个数字烫得他心跳陡然快了许多。


    他反复算了好几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每一次那个数字都像一团火，烧得他手心出汗。


    这比以前赚的多多了！


    他扯出一个笑脸，对着那个结果笑的很开心。


    这一切都是从认识了林教授开始的。


    林教授人很好，他允许了老曲做他团队的代理商，进行珍奇玫瑰的代售业务。


    几年下来，他挣了不少钱。


    这些钱用来干什么呢？


    他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开始划分。


    一份寄回老家给父母，一份存起来养老，一份留着扩大种植规模。


    他想了想，又给老婆和女儿各划出来一份。


    女儿上次打电话说想他了，老婆的生日也快到了。


    这些年他不在家的时间太多，错过了不少……现在既然赚了钱了，他想给她们也买上一枝珍贵的夜莺当礼物。


    他算了算价格，又把分给家里的钱多划出来了一点。


    上次女儿还说老师要他们班的学生买什么新习题册，这东西可得先留好钱……


    算好钱的用途，他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然后拖着步子上床睡觉。


    床是单人铁丝床，躺上去只要一动就会吱呀吱呀地响。


    但是他老婆心疼他，给他铺的褥子足够厚，所以床也够软。


    他躺下去的时候，褥子微微下陷，像躺在云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发现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愣了愣，原来是自己忘拉窗帘了。


    他难得多看两眼月亮，那轮圆月挂在半空，又大又亮。


    月光冷冷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他眯了眯眼睛，感觉眼睛有点花。


    他想去拉上窗帘窗帘遮住月亮，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


    最近身体莫名其妙地感觉很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往下坠，坠的他连抬手拉窗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轮圆月看了几秒，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然后在月光里，他沉沉睡去了。


    ……


    翌日一早，赵四做好伪装，特地挑了老曲不在的时间，直接上门调查。


    老曲住的地方在城市边缘，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居民楼的外墙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赵四又看了一下地址，确认地址无误后，踏入楼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楼梯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积年的灰尘和杂物。


    一口气爬上五楼，站在老曲的出租屋门前喘匀了气，赵四着手开锁。


    赵师傅干过的职业很多，开锁恰好在他的技能列表里。


    MK3000：【虽然但是，平时还是要遵纪守法哦，专员。】


    赵四笑笑，【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我又不是我大哥。】


    他家大哥张三的名号可就厉害多了，“法外狂徒张三”可不是白叫的。


    比如面前这个老曲家的老式门锁是很好开没错，但是赵四来开就得十秒，换成张三……


    【我大哥大概打个响指就够了。】赵四把铁丝收回口袋，遗憾道，【在这方面，我的能力还是不如他的。】


    MK3000没忍住吐槽：【这种地方就不要攀比了吧！】


    赵四摊了摊手，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洗衣粉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几乎就把空间塞满了。


    墙上的白漆已经泛黄，天花板的水渍浸的像一幅抽象画。


    绘着大片艳俗花朵的窗帘紧紧拉着，看不到一丝后面的窗户。


    赵四的目光落在床上。


    那是一张单人铁丝床，床架上锈迹斑斑，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松了，微微下垂。


    床板上躺人的地方只铺着一张薄薄的硬木板，上面既没有褥子也没有床垫，光秃秃的铺着一层能看出来洗了很多次的旧床单。


    这里一切的一切，组成了老曲在这个城市里的“家”。


    赵四搓了搓下巴，接着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鞋套、头套和手套三件套，将它们一一穿戴完毕后，他正式踏入了老曲的家门。


    来让他看看，这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