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了。


    从姜璎说完那句“要不要抱一下”开始,赵咎便把脸埋在姜璎的脖颈间,黏糕似的一动不动。


    赵咎一个人默默消化着心底的情绪。


    一个他前后两辈子从未想过的角度。


    上辈子,赵堰和赵咨相继出事,王氏重病离世。赵哲为证清白自绝于朝堂,郑氏灵堂殉情,甚至他们的两个儿子也活活溺死。


    如果说,袁老夫人手下留情,放过了王氏的三个儿子。那么赵言夫妻呢?


    以她的手段,想要置赵言夫妻于死地,简直再轻松不过了,毕竟赵咨就是在接父亲遗体回来的路上出事的。


    而赵言,不过就是一偏远地方的小县令。


    袁老夫人没有出手。


    是她不想吗?


    不,是她做不到。


    赵言继承了谢太傅留下的资源,远离盛京,蓄养部曲,又对背后的人有了防备,袁老夫人想要除掉他,就要承担暴露的风险。


    当时的局面,卫国公府不可能再起来。


    袁老夫人于是就此收手。


    或者说,她把目标转向了明惠帝。


    前世梁皇后小产,明惠帝要是再出个什么意外,高家的江山注定旁落。


    想到这,赵咎不禁背脊生寒。


    “夫君?”


    姜璎偏过头,轻轻碰了一下他脑袋,赵咎抬起脸,暖香盈入鼻尖,轻柔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角。


    她说:“我们把不愉快的事情往后搁一搁,先去用膳。”


    赵咎注视着她,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姜璎拉着赵咎的手走出去,神情自若地吩咐香薷端上膳食。


    一般日子,都是两荤两素一汤,今日加了一道赵咎从明松院带回来的炙牛肉,从食盒里取出来时,已经被闷了有一会儿,但味道上依旧鲜嫩多汁。


    耕牛比人金贵,一般人家,是不可能也舍不得吃牛肉的。


    沈斯音喜欢吃牛肉,她在庄子上养了不少牛,一年杀两只,鲜肉存放冰鉴中,可以保存很长时间,但夏天就不行了,耗冰多,不划算,就得快点吃。


    两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又在院子里走路消食,天黑得差不多,方才回房洗漱就寝。


    赵咎现在每日上朝上值,还得教侄子,忙得连和妻子亲近的时间都不剩多少,因为往往寅时前,他就要起床洗漱,准备入宫。


    姜璎心疼他,难得主动了一回,搂着他的脖子,随他予取予求。


    从净室到寝卧,一地水痕。


    仆婢们忍着羞意守在外头,烧水的烧水,熏衣的熏衣,香薷还十分贴心地准备了蜂蜜水,浸润嗓子。


    一番厮混折腾。


    赵咎神清气爽,倒是姜璎,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


    赵咎抱着人去净室又洗了一遍,等回来,凌乱的床铺已经收拾整理干净。


    旁边放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


    “阿池,来。”赵咎哄她张嘴,“喝两口,我们就睡觉了。”


    姜璎靠在他怀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就着碗沿抿了一口,便不想再喝。


    赵咎忍不住笑。


    难得见她这么孩子气。


    困意沉沉袭来,姜璎贴着赵咎的胸口,呼吸逐渐平稳,她脸上还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芍药,白里透粉,娇美不可方物。


    赵咎放了碗,抱着她睡下。


    虽然睡也睡不了多久。


    更漏很快到丑时。


    赵咎从温柔乡挣扎起来,觉得自己这日子真是一眼看到了头。


    家里都有一个能干的人了。


    还要他这么拼命做什么?


    要知道,除却中间的休沐,他已经连着上朝半个多月了!


    姜璎在睡梦中都感受到了他的怨气。


    她摸索着迷迷糊糊钻进他怀里,嘟囔道:“不想去就不去了吧,告假一天,应该也不要紧……”


    卯时上朝,一般丑时就要起来洗漱。


    确实太早、太早了。


    赵咎眨了下眼,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阿池,你前几天不是这么说的。”


    前几天赵咎不肯离开被窝,眼看就要过了时辰,姜璎没忍住推了推他,结果一个没收住力,把人推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吓坏了外头伺候的仆婢。


    不知道的还以为床塌了。


    姜璎睁开眼,脸上还残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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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浓困意,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似乎回忆起了刚才的梦话。


    她揉了揉脸,也坐起了身子,“告假吧,你陪我去牢里一趟。”


    ·


    三个时辰后,赵咎望着来人,俊脸发黑,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没说他也会过来。”


    姜璎轻咳一声,这不是怕他闹脾气么……


    牛车停在官署不远处,来人一身暗纹锦缎青绿深衣,交领右衽,宽袖束腰,衣襟与袖口浮着浅色云纹,腰间仅缀一粉玉,低调却不失贵气。


    烈日当空,袁遗撑着一柄竹叶伞,步履不急不缓,朝他们走来。


    伞柄被他握在手心,骨节微微凸起,像白玉琢成的枝桠,皮肤下清晰可见青色脉络。伞面轻抬,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庞。


    “阿兄!”


    姜璎迎上前去。


    “让阿妹久等了。”袁遗凤眸弯起,又冲赵咎礼貌颔首,“赵九郎,别来无恙。”


    “袁少君。”


    没有过多的寒暄。


    赵咎走在前头领路,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听清后面两人的谈话声。


    “怎么不见阿兄身边仆从?”姜璎关怀道,袁遗身子骨孱弱,身边向来离不得人。


    “他们在牛车里等着。”袁遗淡淡一笑,“见自家长辈,无需兴师动众。”


    袁老夫人被关在大理寺的暗牢。


    相比起被严刑拷打、所有秘密全都吐露了个一干二净的王家主,袁老夫人除了有些憔悴外,身上只有劫狱那日留下的箭伤。


    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好得很慢。


    几乎可以说是废了。


    昔日得体的老夫人,就这么瘫坐在稻草地上,看上去跟普通的农家老妇没有任何区别。


    她一不哭二不闹,挣扎、求饶、喊冤,这类的行为更是从未有过。


    靠着每日进食几口米汤,眼看气息一日比一日弱,就这样还硬生生捱过小半个月。


    袁遗定住了脚。


    明明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但袁老夫人却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昏暗的烛光映出三人。


    恍惚间,她像是看见了……


    当年的梁帝,袁家主,赵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