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十五分。


    当那团半透明的、闪烁着幽蓝色磷光的、体积大约相当于三台双门冰箱并排站立的巨型果冻状生物，顺着阳台那条被野猪撞出来的缝隙，以一种极其滑稽且极其不符合流体力学的姿态蠕动进卧室时，千叶满正处于一种理智与疯狂的量子叠加态。


    她左手那只永久性固化的LED灯管正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祥的、代表着“老娘现在很想杀人”的深紫色强光。这光透过包裹着的四层铝箔和铅板，硬生生在墙壁上投射出了一种类似放射科X光室的诡异质感。


    “契约者，注意呼吸频率。根据《界域行者应急心理手册》第14条：面对高维精神粘性生物时，过度急促的呼吸会被对方解读为‘求爱的信号’或者是‘美味的邀请’。”


    神威蹲在电脑桌的显示器顶端，尾巴尖像雷达一样飞速旋转，金色的猫瞳死死盯着那团正在地板上缓慢扩散、且不断发出“对不起对不起”高频电子合成音的透明海蜇。


    “……求爱？”千叶满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中的荧光绿苍蝇拍因为由于握力过大而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它刚才试图用它那根长达三米的、带着电流的触须去蹭我的枕头，你告诉我这叫求爱？这分明是跨维度的骚扰！是赤裸裸的变态行径！”


    “准确说，它是在寻找‘频率的同类’。”神威从腰包里翻出一副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防辐射护目镜给自己戴上，语气中透着一种‘这都是素材’的狂热，“因为汝刚才在书店释放的‘黑历史波动’能级太高，废案08号——这只天界实习生笔下的‘多足两栖透明海蜇’——已经彻底陷入了某种‘斯德哥尔摩式’的粉丝狂热。它现在认为汝就是它的造物主，或者是它的灵魂导师。”


    就在这时，那团巨大的海蜇废案发出了一阵极其委婉的、像是坏掉的排字机在疯狂敲打空格键的声音：


    【对不起……滋滋……频率匹配度98.7%……滋滋……由于实习生少打了一个小数点……我的存在逻辑……目前处于‘未命名占位符’状态……渴望被大佬……定义……对不起……】


    “它在说什么？”千叶满感觉自己脑袋里的理智堡垒正在成片坍塌。


    “它在请求你给它一个‘版权名分’。”神威轻巧地跳到地板上，避开了海蜇蔓延出来的那些半透明粘液，“简单来说，因为它是个废案，没有正式的‘存在许可证’，所以它现在在现世是违章建筑。但如果它能和汝这个‘高阶行者’达成某种形式的‘版权挂靠’，它就能合法地留在汝的卧室里，甚至不用担心被天界的保洁系统回收。”


    “留在我的卧室里？！”千叶满发出了最后一声清醒的呐喊，“我这里是单身公寓！不是天界废旧物资回收站！更不是什么‘跨维度未命名生物’的收容所！”


    【对不起……滋滋……如果被回收……我会被格式化为……一个逗号……对不起……】海蜇废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的内部突然涌现出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带着某种陈年腐坏气息的记忆碎片。


    由于距离太近，千叶满的大脑瞬间被动接入了这股高维信息流。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衫、由于连续加班十四个小时而眼眶凹陷的天界实习生，正一边啃着发光的饭团，一边在虚空中疯狂敲击着键盘。


    “啊啊啊快赶不上了！主神明天就要查岗！这个海蜇的触须到底是长在头顶还是长在屁股上？随便啦！先打个小数点……诶？我刚才是打了小数点还是打了个分号？不管了！保存！上传！睡觉！”


    那个实习生甚至连文件名都没改，就叫《随机生成的垃圾08.docx》。


    千叶满看着这段记忆，突然感到了一种同为“文字工作者”的、极其深沉的共感。


    “……原来全宇宙的实习生和催更受害者都是一个德行。”她握着苍蝇拍的手慢慢松开了，语气中多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沧桑，“这种因为手抖而产生的废料，确实挺无辜的。”


    “同情是创作的大忌，却是版权谈判的敲门砖。”神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氛围转变，他迅速从圣袍的内兜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带有地狱徽记的契约纸，“废案08号，本座乃电击文库特别宣传大使神威（DT-042）。鉴于汝目前的‘非法居留’状态，以及对本座契约者精神世界的严重骚扰，吾等现提出‘版权挂靠协议’。”


    【对不起……滋滋……协议内容？】海蜇的触须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卷成了一个问号。


    “第一，汝必须将汝体内蕴含的所有‘天界设计部底层逻辑代码’以‘灵感碎末’的形式，无偿授权给千叶满老师作为《地狱猫妖物语》的独家素材。”神威推了推护目镜，神色冷峻得像是个正在坑蒙拐骗新人作者的黑心书商。


    “第二，汝必须固化为‘半生物半机械’的静态装置，比如……卧室的新型打光灯座。毕竟契约者的左手亮度虽然够，但由于是点光源，经常导致阴影太重，影响直播画质。”


    “第三，作为回报，契约者将以‘版权方’的名义，向天界保洁系统提交‘数据留存申请’。这样汝就不会被格式化成逗号，而是作为‘特定文学作品之周边衍生实体’，在现世长期居留。”


    【对不起……滋滋……要变成……灯座吗？】


    “别嫌弃，这可是‘业界最高规格’的灯座。”神威一爪子按在海蜇那凉凉的皮肤上，“不仅包吃（指吸收契约者溢出的多余能量），还能近距离观察‘先知’的创作过程。这在行者社区里可是要花几万积分才能买到的‘VIP观摩票’。”


    海蜇废案沉默了。它体内的金色星云剧烈地翻转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算力评估。


    三秒钟后，它那透明的躯干里喷涌出了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薄荷味的幽蓝色雾气。


    【成交……滋滋……只要不变成逗号……变成扫地机器人都可以……对不起……】


    “很好。”神威转头看向千叶满，“契约者，现在轮到汝了。请动用汝那只‘真理之手’，在它的能量核心处进行‘版权签名’。记住，要用那种‘我已经疯了但我还能写一万字’的坚定意志进行注能。”


    千叶满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撸起袖子，露出了那只闪烁着紫色强光的左手。


    当那只发光的手掌按进海蜇那凉飕飕、黏糊糊的核心时，千叶满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量像洪水一样顺着她的指尖冲进了她的大脑。


    那是无数被废弃的奇思妙想。


    那是被少打的小数点和被错放的括号。


    那是天界实习生在深夜发出的、对全勤奖的终极怨念。


    【版权认证确认：RW-2023 专属周边——‘高维灵感收集海蜇’（受限版）。】


    【当前进度：100%。】


    【天界系统提示：恭喜会员RW-2023获得‘废案收容勋章’！获得积分奖励：2000！获得特殊物品：‘永不干涸的高维墨水芯（海蜇版）’！】


    在那一阵足以让周围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死机的光芒中，原本巨大的海蜇开始急剧收缩。


    最终，它化作了一个大约台灯大小、半透明的蓝色果冻底座，稳稳地扣在了千叶满那张已经布满了野猪蹄印的床头柜上。它那原本乱动的触须，此刻乖巧地编织成了一个灯罩的形状，正好将千叶满左手溢出的紫色光芒过滤成了某种极其柔和、极具高级感的暖色调氛围灯。


    “呼……终于安静了。”千叶满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飘到了东京都的上空。


    “不，汝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神威跳上床头柜，端详着这个新灯座，猫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这可是实时更新的天界废案数据库！只要它还挂在汝的名下，天界设计部之后丢出的任何垃圾，我们都能通过它的‘协作信号链路’提前预警，甚至提前写进小说里，作为‘伏笔’进行全网预埋！”


    “所以……”千叶满抬起头，眼神呆滞，“我以后不仅要当保洁员，还得提前写好垃圾的‘出生证明’和‘墓碑铭文’？”


    “这叫‘全产业链闭环创作’。”神威极其严肃地拍了拍笔记本电脑，“现在，趁着汝刚才接入海蜇核心时的那种‘想死又不得不活’的情绪还没消散，立刻，马上，把刚才那场版权谈判写进《地狱猫妖物语》的新章节里！”


    “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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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不动了……”


    “想想那2000积分！”神威发出了恶魔般的低语，“想想那个全彩LED、自带语音的‘社死手办’！如果汝能在明早八点前把这章发出去，吾可以考虑向地狱申请，给汝兑换一瓶‘能让汝在梦里自动码字’的高级消耗品！”


    “还有这种好东西？！”千叶满瞬间复活，双眼迸发出金钱与理智交织的火花，“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那是‘地狱白金会员’限定的非法违禁品，有效期只有两小时。”神威已经熟练地帮她打开了文档，“快！标题吾已经想好了，就叫《关于我在卧室里和高维海蜇商讨版权费这件事物语》！”


    千叶满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了一串狂暴的残响。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辆正拉着佐藤编辑疾驰的救护车里。


    已经苏醒并强行拒绝了镇静剂的佐藤编辑，正颤抖着双手，捧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医用平板电脑，双眼死死盯着《地狱猫妖物语》后台那不断跳动的“上传中”标志。


    “出现了……那种让空间都为之颤栗的更新频率……”佐藤编辑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水，他对着旁边一脸惊恐的护士大声宣布，“看呐！这就是新时代的‘文学核爆’！千叶老师正在用她的灵魂作为燃料，去解构那个荒诞不经的高维世界！这种跨物种的、关于‘名分’与‘存在’的版权谈判，简直是对后现代法学与存在主义的一次终极讽刺！”


    “病人请坐好！你的心率已经跳到140了！”护士尖叫着。


    “140算什么？！我的理智已经跳到五次元了！”佐藤编辑猛地拍打着轮椅，“快！给印刷厂打电话！告诉他们，由于千叶老师的新章节再次突破了人类想象力的边界，原定的手办设计图要改！要在底座上加一个半透明的海蜇！要让它发出那种能让读者产生‘对不起我也想更新’冲动的灵魂频率！”


    而在行者网络的加密频道里，帖子刷新速度也达到了历史巅峰。


    【行者“淡定喝茶”】：“紧急通报！坐标中心区，刚才爆发了一股极强的‘版权契约波动’！那14个协作能量体里的08号，信号突然被强制同化了！它从‘清理者追踪名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大佬专属挂件’的绿点！”


    【行者“RW-1995”】：“（正在吃着千叶满送的临期面包）……看到了。大佬果然还是那个大佬。不仅物理屠猪，还能在线收妖。那种‘我就是版权法’的霸道频率，简直是吾辈行者的精神楷模。”


    【行者“装备穷人”】：“大佬是在教我们生存之道啊！只要你把威胁写成版权周边的衍生品，天界的保洁系统就拿你没办法！这简直是系统层面的逻辑入侵！大佬请受我一拜！”


    随着这些狂热的脑补与迪化在全网蔓延，千叶满在那盏“海蜇氛围灯”的照耀下，敲下了这一章的最后一个句号。


    【天界系统提示：由于该章节在行者社区引发的‘版权观念变革’，您的影响力点数+500。当前演化进度：35.8%。】


    “神威……”千叶满盯着那个数字，语气空洞，“我总觉得，我离变成真正的路灯，只剩下最后这64.2%的距离了。”


    “汝错了，契约者。”神威关上电脑，在那蓝紫交织的光芒中，露出了一个极其慈祥且极其欠扁的笑容，“当汝达到100%的时候，汝将不再是路灯。汝将成为这个漫综世界的‘唯一合法光源’。到那时，所有的废案、所有的漫综角色、乃至地狱的那些加班鬼卒，都将要在汝的光芒下，战战兢兢地写出属于他们的全勤日记。”


    千叶满躺倒在枕头上，看着那个正在床头柜上发出柔和蓝光、并不时吐出一个“对不起”气泡的海蜇灯座。


    “那个时候……”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睡眠，“一定……很适合……断更吧……”


    “不可能的。”神威在她耳边轻声碎念，猫爪已经开始在文档的下一页草拟《第七十九章：关于山本博士试图用显微镜观察我睡相这件事物语》的大纲，“这本神作，才刚刚进入高潮呢。”


    初夏的清晨，在一片高维粘液的芬芳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