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感叹一声，赞赏一直跟在她身后，一起巡视的柴文举、石忠和邑司令三人，“短短时日便能做到这样的地步，费了不少心吧？你们做得很好！”


    她觉得，甚至都不用去这些流民们，搭起来的简单屋舍里面去瞧了，再没有什么比她们眼中安心，信赖与憧憬更具有说服力的了！能让一群遭受战乱之苦，背井离乡的普通老百姓，放下惶惶忐忑之情，安心埋首手下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工作，不担心明日是否会饿肚子，甚至还面露憧憬，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荣晞从不敢小觑一个仰赖土地生存的农民，对自己拥有一片土地的执着，和一个饿过肚子的人对粮食的渴望。现如今，她既没给这些流民分土地，又没给她们能囤积在屋子里，看着就能让自己安心的粮食，只是每日两顿保证他们的饮食，和一个不算轻松的活计，便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固然有这些百姓足够的淳朴，和对她的信任，但这其中，必定也有身后这几个人，做了很多她还不知道的努力。


    没有任何一个伟业，是只需要一个人便可以完成的。荣晞感觉自己很幸运，这半年虽不曾事事掌控于心，也不算一帆风顺，但她每每能感受到她离自己的目标缓慢又坚定地迈进一步，身后支持她的这些人，都功不可没。


    离开了工坊，荣晞又去检阅了刚刚建成的书院，她在京中时去过国子监，知道天子脚下整个国家最高教育机构的样子，这离政治中心远矣的荆州，一座普通的乡间书院，自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她在其间踱步，环视明瓦青墙，畅想的都是未来坐在这里的平民学子，国子监没有供这些人读书识字的教室，但这里可以有。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个真正出身微寒的官员，但不代表着以后都不会有，荣晞觉得，她已经可以看到那一幕了，她期待着并会不断向那个方向努力。


    书院的选址离开垦出来的新田不远，荣晞一行人又骑上了马，不紧不慢地行过田地边的小路，那片一望无际的青葱田野间，几个半大孩童的身影若隐若现，远眺过去，古时还未经历过工业污染的清澈河水边，高大的筒车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将潺潺的流水一股一股地送到田间的小沟渠中，灌溉着这片新孕育出生命的土地。


    往后几年，这边土地的粮食产量只会越来越高，养活无数支撑过战乱，挣扎过寒冬的穷苦百姓，让他们在这边中原沃土上重新扎根，找到未来生存的路，越来越好地活下去，繁衍，成长辉煌，千秋万代！


    再往前，要往山谷间新驻扎的军营巡视，要穿过那条宽阔，如母亲般温柔慈悲的河流，荣晞勒缰停马，静立在石桥之上，身后一行人顺着公主殿下的视线望过去，那是河道两面宽敞的坡地，那块地势有坡度，离河谷近，并不适宜种粮食，但荣晞想到了如今她的主要资金来源，正在委托白氏商行贩卖，为她日进斗金作为她圈养私兵，开书院豢养平民学子最大仪仗的雪花糖。


    于是荣晞指着那片地问邑司令：“河谷两岸坡地宽的近两丈，窄的也有十数步，全然弃之不用是在浪费，留出十几步的河谷涨落空间，在坡地上岸可种植甘蔗，甘蔗可制糖，如今公主府花钱如流水，光有粮食银钱捉襟见肘也是不行的。本宫不通农事，具体怎么做，还需要你拟个章程上来。”


    她现在交给白氏商行的雪花糖都是通过已有的饴糖加工出来的，这个时代中原还没有掌握成熟的用甘蔗制糖的技艺，即便是市面上的饴糖，上品的也多是从外邦采购得来，成本本就极高，她记得后世中原地界也有种甘蔗的，若能在封地种上甘蔗，雪花糖的产量能上来了不说，成本也极大地降低了。


    荣晞不通农事，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但邑司令作为朝中小吏，这些五谷农事虽不曾亲自种植，但作为国之根本，最基本的农书都还是读过的，他不知道风靡京畿的雪花糖是出自殿下的手笔，只知道殿下要开源的想法，脑瓜子一转，又想出了个好东西来。


    “殿下，河谷两岸坡地，确实适合种甘蔗，还有一物也极为适合，便是苎麻，苎麻本身适宜荆州地界的气候环境，喜湿，怕涝，耐旱耐热，可一年三熟，若制成麻布出售，必能给公主府带来巨额财政收入。”


    毕竟古代布同粮食一样可作为硬通货，价格高昂又是必需品，即便是穷苦人家积攒一年，该买布匹制衣裳的时候也得买，在邑司令眼中，自然比奢侈品的糖更切实能给公主府带来利益，故而同样的坡地，种麻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荣晞想了想，也能理解古人的思路，邑司令又不是出身高门大户世家贵族，自然不知道有钱人的钱才是真好赚，但想了想，觉得种一些麻也不错，如今她手下还养着数千私兵，市面上布匹价格的确不便宜，种一些麻制成布，便是不往外卖，自家亲兵总也要穿的。


    “也好，三万多亩的稻田占地辽阔，与河道的中间怎么说都有数百亩适合种植的坡地，便一部分拿来种甘蔗，一部分拿来种苎麻便是！”


    荣晞吩咐下去，也不急于一时，总要给邑司令拟定出切实可行的章程的时间，如今流民们还都忙碌得很，一时半会儿也还腾不出手呢！


    荣晞再次踏马启程，“还要在附近建两座工坊，一间织布，一间制糖，当然，都要等农具都做完了之后，待合适的农时种上甘蔗和苎麻，工程可以慢慢建，不必着急。”


    荣晞总觉得有忙不完的事要做，这片只属于她的土地上，有一群绝对听命于她的人，总能让她有无尽的发挥空间，这种感觉氛围充实。


    “对了，请他们做工，无论是现在做农具，还是日后织布，制糖，都要算工钱，军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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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私兵粮饷也要丰厚。他们是流民本宫救了他们，他们帮本宫开荒耕种一年算作偿还已然足够，待到再一个春季，便是这片土地上正儿八经的良民了！明年本宫雇佣他们做公主府上的佃农，本宫给他们分粮食，雇佣他们去工坊做工，本宫给他们工钱。保障他们在濮阳扎根下去。”


    “殿下仁善！”


    一行人闲说着话，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林景山，荆州地处平原，这座山并不算高耸，但也算附近难得的高地，居高临下若有敌人靠近很快便能发现，山林茂密，山脚又有一处隐蔽的山谷，是附近百里内最适合安设营地，藏匿私兵之所。


    一行人虽不算声势浩大，但为保障殿下安全，跟着的也有十数人，个个高头大马腰佩刀兵，荣晞留意着特意去瞧，果不其然她们还离得远，那山岭间便已有枝叶晃动，人影窜行的动静了。


    荣晞暗自满意，但还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不够小心严密，像她这样的有心人不难发现异样。


    又逼近了些，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押着一辆马车从山谷那一头骑马行过来，靠近时小心翼翼打量着荣晞一行人，看到石忠和火铃，倒是停下来踌躇了一会儿，荣晞一行人也停下来，石忠赶忙上前骑马到殿下身侧，喝道：“出门在外，认不得主子姑娘了不成？杵在这做什么，还不给小姐行礼让路？”


    出门在外，即便濮阳是公主殿下的封地，但濮阳是人口繁多的上县，属于公主殿下的封户只有极少一部分而已，再加上荣晞特意低调出行，不欲惊动了旁人，故而也只是小姐仆从的互相称呼，并不大咧咧亮出濮阳公主的身份。


    但这些在军营中训练的民兵，自然不会不知晓救他们性命，还给一家老小正经上了户籍的恩人是谁，石忠将军又是一直以来统领他们的上官，让这些人一时战战兢兢起来。


    只是石忠将军只口称小姐，他们也不是傻子，不敢跪下行礼戳破殿下的身份，只能赶忙翻身下马，将马车拉到路边，给光彩照人但比想象中还要年少的公主殿下让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敢再抬头看贵人。


    荣晞对自己的属下素来和善，自不会为难这些可怜又对她忠心耿耿的私兵，再次驭马前行却是放慢了步子，让人好调转马车跟上来，还向石忠笑道：“你训他们做什么？他们出门在外运送货物也是为本小姐做事，又不是犯了错的奴才，你啊！还是要对他们好些才是。”


    石忠自不会觉得公主殿下是在指责训斥他，行在殿下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笑着应是，将荣晞引到了军营了。


    营中早就收到了消息，勘查的人又见出去试探的几人并未同来人交手，反而乖顺地跟着人一起回来，自然知道正是公主殿下驾临，之前随殿下北行的一千精锐和剩下的四千亲兵都聚集在了校场上，等候公主殿下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