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第 176 章

作品:《锦衣玉面

    【我儿见信好,


    家里樱桃树今年结得可多,娘摘了两天,手都染红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都得上树去摘,今年你是赶不上这口儿了。村头你刘大娘家添了对龙凤胎,喜事儿是喜事儿,可你刘大娘愁得不行,加上这俩,家里如今六个娃儿啦。她媳妇儿身子骨不好,带不了,她自个儿呢都快六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这不就来找你娘我,说让我帮衬帮衬,一个月给半吊钱。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下了。所以今年我就先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个儿。你那点儿俸禄也不多,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娘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半吊钱的进项,你不用惦着。勿念勿念。


    娘字。】


    谢攸合拢信纸,歪一歪脑袋,翘了翘嘴角,心想这幸福怎的又来得如此突然?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话分两头,京中近来有一桩盛事,便是每三年一次的大阅。这大阅乃大明最隆重的军事大典,届时京营官军列阵德胜门外大教场,由天子亲自阅阵。除此之外,各公侯驸马伯、锦衣卫官及各营将领,凡高级武官者,皆须依次于御前较阅马步箭,射得好自有赏赐,若射得不好,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天子在台上看着,谁也不能糊弄,有没有真本事,一上场就知道。故此这些日子,京中武官们都在忙着操练骑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大阅这天。


    丑时末,仍是暗夜,承天门外灯火如昼。百官已在桥南列队,文东武西,朝服煌煌,冠冕济济。


    寅时正,第一通鼓声自午门响起,紧接着,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打开,锦衣卫仪仗鱼贯而出,旌幡蔽日,銮仪卫的法驾卤簿自皇极门起程,左右扈从官策马随行,一应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裴泠勒马立在御道左侧,身后是锦衣卫堂上官队列,个个飞鱼服上身,腰悬绣春刀,坐下马匹雄壮,那气势端的摄人。


    鸿胪寺官的唱礼声穿透夜色,隆安帝御辇出长安左门,百官皆于承天门外跪送。


    辰时,大教场。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及锦衣卫指挥使司,四大营官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光初照,阅武门豁然洞开,御辇抵达教场,总协戎政官率大小将佐跪迎道旁。


    三声号炮响过,各营钲鼓齐鸣,那是几百面鼓一齐擂动,声如雷霆,连大地都在震颤。


    将台上,黄罗伞盖如一朵巨大金云,撑在御幄之上。鸿胪寺官跪奏“京营将士叩头”。台下几千人一下拜倒,盔甲铿锵作响,如急雨打瓦。几千个声音汇成一句“万岁”,声浪排山倒海而来。


    隆安帝朱慎思着武弁服,端坐于御幄之中。


    他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此刻望着军容整肃的京军,心里那又是说不出的豪迈。


    自从远征大捷之后,朝廷上下蒸蒸日上,国库渐丰,边关安宁,百姓乐业。他登基尚未满两年,却已将国家治理成这般景象,这难道不是一代明君的气象么?如此想着,连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他朱慎思,真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黎民,不枉为天子也。


    日出东方,金光万道,灿阳铺满整个大教场。吉时已到,兵部尚书尉崇望转身面向御幄,撩袍跪地,朗声奏曰:“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朱慎思精神抖擞,高声吐出一个字:“准!”


    承旨官即传令,总协戎政官及各营将佐闻令而动,各归其部。


    “阅阵——!”


    一声令下,黄旗挥动,号笛齐鸣。马步官军始演阵势,自将台而望,但见千人进退如一,分合有度,气势磅礴,直看得人心潮澎湃。


    待阵法演完,朱慎思抚掌大笑,连呼三声:“好!好!好!”左右近臣无不附和,一时之间“好”声如潮。


    阅阵罢,便到了阅射。


    先是各营参将游击比马步射,及至最后,方是压轴大戏——由各营最高指挥官比马射夺旗。


    这马射夺旗,规矩非同寻常,难度大出不少。每人要先马射三箭,那靶距有八十步,靶高一丈五,宽七尺五,立在八十步开外,看靶也就巴掌大小,立射已非易事,更遑论在奔驰的马背上。三箭射毕,还要夺旗。旗插杆端,杆高二丈,策马至杆下,须得立身马背,跃而攀之,先夺旗者胜。这一番比试,既考箭术,又考骑术,更考胆魄。


    至最后一轮,全教场气氛登时高涨。


    人都是好胜的,长官胜败关乎各营集体荣辱。士兵虽列阵肃立,不敢妄动,然目光早是齐刷刷地追随而去。


    四位参赛者分别是,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郭震,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袁洪,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石仲坚,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裴泠。


    但见四人高坐马背,一字排开。战马缓步向前,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踱至起跑线。


    远处立起四根旗杆,杆顶系着黑、白、青、赤四面锦旗,晨风过处,猎猎作响。而三丈外地上,则各搁一张弓,也就是说,弓还得纵马之时俯身拾取。


    只听“砰”一声号炮炸响,比试正式开始。


    四人同时低伏马背,双腿一夹,口中高喝一声“驾!”,四匹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马蹄翻飞,尘土高扬,那黄尘滚滚卷起,遮住半边马蹄。


    裴泠姿势如猎豹伏身,腰背绷紧,全身与马融为一体。待奔至弓侧,她猛地探出身子,手臂一伸,一把便将弓捞起,顷刻坐直,顺势从鞍旁箭壶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上弓,双臂立时拉开——


    马仍在疾驰,风声呼呼刮过耳畔。


    第一个靶就在前方,距离在不断缩短。她的目光穿过八十步尘土,对上那巴掌大的靶心。


    “嗖——”


    第一支箭离弦而去,下一瞬便是“噗”一声闷响。监箭官快步上前查验,确认中靶无误,即时挥手中令旗。


    “咚!”报靶鼓手奋力一击。


    第二支箭早已搭上弦,开弓如满月,松指,箭去如流星,又是一声闷响,监箭官令旗再挥,“咚!”第二声鼓响。


    第三箭挟破空之音,划出一道笔直轨迹,直直扎入靶心,箭尾犹自颤动,“咚!”第三声鼓响。


    三箭三中,鼓响三声,一气呵成。


    射毕,立刻夺旗。


    裴泠将弓挂于马鞍,身子前倾,双臂一撑,整个人便从马背上站起,双脚踩于马鞍,稳稳蹲住。


    身子随马的奔驰而起伏着,视线里旗杆越来越近,红色锦旗在风中招展。


    待马奔至杆下,她纵身一跃,双臂向上伸展,如鹤冲天,一把攀住了旗杆,手脚并用,刷刷地往上窜。二丈高的杆,转瞬便攀至顶,伸手一探,攥住旗角,用力一扯。


    旗杆下的监官早已仰头望着,见她夺旗,当即高举同色旗帜,面向将台奋力挥舞。


    须臾,其余三人比试亦毕。


    四名举牌兵手执朱漆木牌,齐步至将台正前方,将牌面高举。木牌漆红描金,日头底下金灿生辉,其上书箭数,一目了然。


    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中二。


    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中二。


    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全中。


    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全中。


    夺旗的结果也随即报上,赤色靖海侯获胜。俄顷,各营成绩尽数汇总统计,由锦衣卫指挥使司拔得头筹,定为此次大阅一等。


    朱慎思闻报,那是相当高兴。他虽贵为天子,天下军马名义上都是他的,可说到底,亲疏远近到底有些分别。


    大明军制,卫所多隶五军都督府,唯有一部分精锐被划为亲军上直卫,由皇帝直接统率,专司宫廷宿卫与仪仗。锦衣卫正是亲军二十六卫之一,与帝室最亲,历朝天子无不另眼相待,俸禄之厚,赏赉之频,俱非他部可比。眼下锦衣卫在大阅中夺魁,就好比家将于百官前挣得脸面,朱慎思如何不喜上眉梢?


    “赏!赏!赏!”


    隆安帝大袖一挥,赏赐如流水般发将下去,金银、鞍马、绸缎,各有等级,按成绩分发。各营将领依次上前领赏,叩头谢恩,将台前热闹非凡。


    这还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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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慎思今日兴致极高,还预备了额外恩赏。只见他手一招,光禄寺台盘司的厨役自将台后转出,衔尾相随,手中皆托朱漆描金托盘,盘内齐齐码着金黄色小饼。


    朱慎思站起身来,亲自取一块,朗声道:“此乃朕自创糕点,名曰清心糕。这糕入口便难忘,朕每每批阅奏章至深夜,食一枚便精神百倍。诸位爱卿何不尝尝,品鉴一番?”


    众人闻言,忙躬身谢恩。光禄寺厨役遂将清心糕分与在场文武,不多时,人人手中皆捧一块金灿灿小圆饼。


    朱慎思将手中糕点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微微眯了眼,满面怡然之色。


    官员们见天子动箸,便也跟着吃起来。


    裴泠站在锦衣卫队列之前,捏起那块清心糕,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倒是酥脆,可内馅却咸中带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丝清凉辛味,回味时还隐隐泛着腥气。她觉得像是在吃香炉里刮下来的灰,还拌了盐巴和薄荷。


    但凡味觉正常之人,大约都觉得难以下咽。可朱慎思不同,他是个养生皇帝,平日膳食极为清淡,少油少盐,连糖都不大用。他还就喜欢那些苦味里带点涩的吃食,觉得苦能清心,涩能去火,吃进嘴里便是健康。这清心糕咸苦之中夹着辛凉,正正对上了他的脾胃。


    皇帝赐的饼,谁敢说不好吃?便是黄连也得咽下去,还得咽出一脸甘甜来。众人将饼艰难地吃进肚里,面上皆是一派享受,末了更是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陛下这饼,真乃世间一绝!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吃过这般佳点!”


    “入口酥脆,回味悠长,不愧是陛下亲手创制!”


    “陛下,此糕清心之名,果不虚传。臣食之后,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将台之下,颂声一片。朱慎思听在耳中,很是心满意足。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落在裴泠身上,见她手里还拿着那块饼,正慢慢嚼着,便笑道:“裴指挥使,你今日拔得头筹,朕甚是欢喜。这清心糕,朕这里还有几块,都赏你了!”转头便对光禄寺官员道,“还不快给裴指挥使包起来。”


    光禄寺官员忙应声,将余下三块清心糕用黄绫布细细包好,双手呈与裴泠。


    裴泠接过那包饼,躬身谢恩:“谢陛下赏赐。”


    大阅结束,隆安帝摆驾回宫。銮驾远去,各营官兵次第撤离,教场上的喧腾便也渐渐散了。


    回宫之后,裴泠按例巡视禁中,只是怀里揣着那三块糕点,老觉有一股腥气不住地往上扑,隔着衣料都嫌臭。


    她一路穿过宫道,拐过几道弯,行至文华殿后。


    此处有一方水池,引金水河活水流入,池上架汉白玉石桥,桥下各色锦鲤悠然摆尾。


    裴泠回头一看,背后是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高低错落。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包糕点,一展开黄绫布,那股子腥气越发浓得冲鼻。她面无表情地将那黄绫一扬,但听得“咚咚咚”三声响,三块清心糕皆落进了池水里。


    “陛——”


    “嘘!”


    朱慎思将手指放在唇前,示意邓迁不要出声,而后又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再蹲低些。


    邓迁只好跟着他蹲下来,两人缩在那丛松柏后头,透过枝叶缝隙悄悄望过去。


    那三块糕点一入水,池中锦鲤便哗啦一声涌来,你争我抢,啄食甚欢。也就眨眼功夫,连饼渣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锦鲤们意犹未尽地散了开去,池水很快又恢复先前平静。


    裴泠将黄绫布往怀里一揣,便转身走了。


    待她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那二人才从松柏后头站起来。


    “陛下,这裴指挥使实在胆大包天!”邓迁简直气急,“陛下好心赏赐,她竟敢拿来喂鱼!这可是御赐之物,她如此糟蹋,分明是大不敬!”


    朱慎思没接话,反倒笑了笑。邓迁觑一眼,捉摸不透这表情到底是啥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一边笑,一边负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一个扭头,抬手指向邓迁,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明日把她给朕叫到便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