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第 177 章

作品:《锦衣玉面

    翌日巳正,日头正好,隆安帝朱慎思正端坐御案批阅奏章。便殿内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稍顷,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邓迁躬身入内,垂手禀道:“陛下,裴指挥使来了。”


    “宣她进来。”朱慎思说着,便搁下朱笔,目光望向殿门。


    很快,裴泠走进来,在殿中站定,作揖道:“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换臣前来,有何吩咐?”


    朱慎思不急着回答,而是先上下打量她一回,方伸手往旁边一指:“坐吧,不必拘礼。”


    裴泠抬眼看看他,见他面上含笑,不似有要紧事,便谢了座,侧身在一旁锦杌上坐了。


    朱慎思见她坐定,便笑着开口:“朕忽然想起来,自你东征归来,朕虽封了赏、赐了宅,却还没好好与你说几句体己话。你与朕君臣一场,你又是国家栋梁,朕若是只论公事,不叙私情,倒显得生分。朕今儿就是想与你说说话,你不必拘着,权当寻常闲话。”


    裴泠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岂敢。”


    朱慎思摆摆手,慢悠悠续道:“说起来,远征你是头功。济州一役,朕心里明白你是对的,只是那会儿战报延迟,朕一时误判,才发了道调令敕书。”言及此,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心里头可曾怨过朕?”


    裴泠低下头去:“臣不敢。陛下是天子,统御四海,调度八方。陛下自有考量,臣身为武将,只知奉命行事。”


    朱慎思听了一笑,拿手指轻轻扣着御案,笃笃有声:“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朕在审你了。朕说过,今日只说体己话,你不必拿这些官话来搪塞朕。”


    裴泠便道:“臣并非搪塞。陛下远在京城,不知前线情形,发那样的敕书,是为保全大局。臣既为将领,便当临机决断,若事事都要怨怪陛下,那这仗也不必打了。”


    朱慎思含笑道:“朕知道你是个忠心办差的,”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话锋一转,问她,“朕赐你那宅子,可还住得惯?”


    裴泠答道:“陛下赏赐的宅子,自然是极好,臣住着,只觉处处妥帖。”


    朱慎思微一颔首,话题自然地引过去:“对了,朕昨日赏你那三块清心糕,回去可吃了?”


    裴泠面色如常:“陛下赏赐的,岂敢浪费。”


    朱慎思闻言嘴角翘起,绕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你给朕评评,那糕味道如何?”


    裴泠略作沉吟,道:“咸中带苦,苦中带辛,咽下之后,喉间清凉。陛下养生有道,这清心糕想来用了极讲究的药材,不是寻常糕点可比。”


    朱慎思听罢,状似满意地点头:“你是识货的。朕那清心糕,不是寻常人能吃得惯的,可对身体实是大有益处。你既然喜欢,朕往后让光禄寺常备着,你每日下值了去领几块。”


    裴泠拱手作揖:“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这等御制珍品,臣偶尔尝一块已是天大福分,怎敢日日领受?”


    朱慎思摆手道:“朕赏你,你拿着便是,不过几块糕,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这样推来推去?”他说着,抬头望一望窗外天色,随即转口,“说了这许多话,竟不知午膳的时辰到了。邓迁,你去传膳,朕今日与裴指挥使一道吃。”


    裴泠忙起身:“臣不敢,臣——”


    “欸,”朱慎思抬手止住她的话,“爱卿何必如此拘礼,朕今儿高兴,你就陪朕吃几口,莫要扫兴。”


    裴泠推辞不过,心里有些烦,面上也只能道:“臣遵旨。”


    朱慎思一路引她去外间。长案早已收拾干净,他自在上首坐了,又抬手示意裴泠坐下。邓迁旋即躬身退出去,往御膳房传话。


    俄顷,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一个朱漆食盒。他们将食盒轻放于案,揭开盖子,一盘一盘菜肴端出来,摆在案上。


    头一道是枸杞芽拌香干,看着只略略点了些盐和香油。第二道是清蒸鲫鱼,蒸时搁几片姜,连酱油都不放,白惨惨的。第三道是蒸山药,去皮山药整齐码在盘里,就这么干蒸了端上来。第四道是马齿苋蒸饺,饺子皮还是粗粮面,灰扑扑的。第五道是菊花豆腐羹,豆腐切细丝,放几朵菊花,汤色黄不拉叽。主食则是薏米饭,没有白米,纯薏米,一粒一粒地堆在碗里。


    真是药铺开张了。


    朱慎思瞧着这一桌子菜,面露满意之色:“来来来,爱卿快动筷。朕平日吃的就是这些,你可别嫌寡淡啊。”说着,自己先夹一块鲫鱼的肚皮肉送进嘴里,吃得甚是香甜。


    裴泠只得拿起银箸,夹起一点枸杞芽拌香干。那枸杞芽微苦,香干淡而无味,嚼在嘴里,就像在嚼草。


    朱慎思在一旁看着,忽然伸筷,夹住一根山药放进她碟子,殷殷地道:“爱卿尝尝这个,山药最是养胃。”


    裴泠立马谢绝:“臣自己来,不敢劳陛下——”可惜话未说完,他的第二筷已经到了,一个马齿苋蒸饺。


    “这个也好,清肝明目。”


    不及推辞,第三筷又来了。朱慎思一边夹一边说:“这些菜都清热去火,你整日骑马射箭的,火气大,多吃些才好。”末了,舀一勺菊花豆腐羹,浇在她的饭碗边上,汤水漫开来,黄澄澄的,“这个羹朕每日都要喝一碗,喝完神清气爽,爱卿也尝。”


    不过片刻工夫,裴泠面前那只碟子便堆得满满当当,小山也似。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倏地开口:“陛下看见了?”


    “什么?”朱慎思故作不知,“朕看见什么了?”


    裴泠也不点破,垂下眼道:“没什么。”


    朱慎思笑眯眯地又问:“好吃么?这些可都是朕的最爱。”


    “好吃。”


    “真的?”


    “当然。”


    两人各怀心思,脸上却都带着笑。又吃几口,实在难以下咽,裴泠搁下银箸:“陛下,臣吃饱了。”


    朱慎思果断摇头:“不行,你太瘦了,吃得还不够。”言语间,又夹一筷子往她碗里添,语气不容推辞,“继续吃,不可浪费。”


    裴泠真是烦死他了,又拿起箸,一口一口极慢地吃着。


    朱慎思暗暗好笑,端的一本正经,时不时给她夹一筷,添一勺,嘴里还不住念叨:“多吃多吃,朕难得与人一道用膳,你若不吃完,朕心里头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到饭后,太监们上来撤下碗碟,又端来一盘点心,正是那清心糕。


    朱慎思拈起一块,送到她面前,笑容可掬:“来,饭后甜点,爱卿快吃。这可是朕特意给你留的,新鲜出炉,比昨日的还香。”


    裴泠心知他是故意的,便干脆地接来,三口两口吃了。


    朱慎思又拈起一块递给她,热络地道:“爱卿再来一块。”


    裴泠暗里骂一句,嘴上说:“陛下,臣真的吃饱了。”


    “欸——”朱慎思蹙着眉,拖长了声调,“你方才就说饱,可朕瞧你也没吃多少。来来来,这清心糕可是朕的心血,你再吃一块,朕才放心。”


    终于出得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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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胃里翻涌不止。裴泠强忍着,穿过两道宫门,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四顾无人,实是撑不住了,弯下腰,“呕”地一声,将方才吃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吐出来。吐完了,又是一阵干呕,胃拧得发疼。


    这狗皇帝。


    她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话分两头。却说便殿之中,裴泠刚走不久,朱慎思正端着茶盏悠然品茗,鼻腔里突然一阵奇痒,还未来得及掩口——


    “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晃。


    邓迁赶紧递上帕子,关切道:“陛下可是龙体欠安?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


    朱慎思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鼻子,忽地扭头看向邓迁,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高兴地问:“欸,你说,不会是她在背后骂朕吧?”


    *


    到得下晌,裴泠胃里仍不见好转。先前虽则吐过一回,可吃进去的实在太多,吐也吐不干净,腹间胀闷不已,似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说不出的难受。


    日影西斜,临近下值,颜正音早早候在垂花门处。晚风穿廊而过,院子里起了薄薄凉意,她拢了拢衣裳,伸长脖子张望着。


    过不多时,大门处传来脚步声。颜正音当即迎上去,堆起笑脸道:“大人回来啦,仆今儿准备做您爱吃的糖醋里脊,还有——”


    “晚膳你不用做了,”裴泠不等她说完,便截住话头,“今日我不想吃。”


    颜正音跟在后面,嘴里应着“是”,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背影,只觉她今日脸色好似有些不对。


    是夜,月色朦胧。颜正音躺在自己屋里,一想起那张苍白的面孔,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往正房那边去。


    正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烛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她走上台阶,在门前站了一站,便伸手轻叩两下门,压低声音问:“大人?大人您睡了吗?”


    里头随即传出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何事?”


    颜正音便道:“大人,您脸色不怎么好,仆不放心,过来看看。”


    须臾,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裴泠站在门内,一头青丝散着,直垂到腰际。烛光映在她脸上,唇上没什么血色,脸颊却是潮红。


    颜正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探一探她额间温度。


    裴泠立刻侧过头,避开她的手,眉头一蹙:“做什么?”


    颜正音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缩回去,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脸,越看越觉不对,索性往前凑一步,也不管让不让,飞快地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一下,那触感滚烫滚烫。


    “哎呀!”颜正音惊道,“大人,您烧着呢!”


    裴泠靠住门框,淡淡地“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颜正音着急,一连声地问:“可是受了风寒?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瞧瞧?仆这就去——”说着便要转身。


    “不必,”裴泠叫住她,“不是风寒,是积食了。”


    颜正音一愣,忙问:“怎会积食?大人午间吃了什么?”


    裴泠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一堆垃圾。”


    颜正音满腹疑问,却也不敢多问,只道:“积食拖久了可伤脾胃,仆这就去熬点儿消食的山楂水,再煮一锅白粥,等您好些了再吃。”


    “不用,”裴泠很是疲惫,“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那扇门便在颜正音面前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