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第 178 章

作品:《锦衣玉面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雀儿在檐下啾啾地叫。第一缕阳光印在窗户上,将那素白窗纸染作金色,满室都笼着一层淡淡暖意。


    裴泠醒转,睁开眼来,顿觉被窝里热烘烘的,浑身被汗浸得黏腻。她微微动了动,额角便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块叠好的布巾,湿漉漉的,还带着凉意。她刚想撑起身子,嗓子眼倏地一阵发痒,便低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才落,门“吱呀”一声轻响,颜正音探进半个身子,见裴泠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推门进来,一叠声地道:


    “大人您可算醒了,昨儿夜里把仆吓坏了,整个人烫得跟火炭儿似的,仆唤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急得我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忙躬身赔罪,“大人恕罪,仆没经过您允可就进了屋子。仆实是放心不下,这发烧可不是小事,我们村有个娃娃就是高烧压不下,生生给烧聋了。仆斗胆进来,大人若要责罚,仆甘愿领受。”


    裴泠坐起往床头靠去,哑声道:“无妨。”


    颜正音忙上前拿起软枕,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舒坦些,又习惯性地掖了掖被角,口中问:“大人,您胃里头可好些了?”


    裴泠仔细感受一番,回道:“又饱又饿,说不上来。”


    颜正音笑了,眉眼弯弯地道:“饿了就好,能觉着饿便是在消化呢,这会儿可千万不能瞎吃,得慢慢儿调养才行。大人您且候着,仆先去给您煮山楂水,咱们今儿个就把山楂水当水喝,消食化积最是管用。仆再熬一锅白粥,熬得糯糯的,炒两个蔬菜,稍微搁点儿肉末星子提提味儿。这几日都得这么清淡着吃,油腻的一概不许碰。”


    颜正音一面絮絮叨叨,一面从衣柜里取来一件外衫给裴泠披上,又踱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半扇。清晨的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进来,吹得帐幔轻轻一晃。她回头笑道:“大人,咱们得通通风,把这病气儿都散散去。您瞧,今儿的日头多好,待会儿吃了早食,仆就给您放热水洗个澡,浑身上下舒舒坦坦的,保管马上就好。大人您稍等,仆这就去厨房熬粥,很快就来。”言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裴泠独自坐在床上,望向那半开的窗户,阳光斜打进来,在砖地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


    她靠在床头,耳畔隐隐鸟鸣,一只雀儿正立在檐角,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过不多时,颜正音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刚煮好的山楂水,热气袅袅地从壶嘴冒出。她随即倒一杯递到裴泠手中:“大人您先喝着,留神烫。”


    裴泠接来吹了一会儿,而后抿一口,酸中带甜,滋味正好。待这股温热从喉咙淌进胃里,她便不由自主地打出一个嗝儿。


    颜正音笑了笑,转身将白粥和小菜摆在床边矮几上。


    那白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米香扑鼻。小菜有两道,一碟炒雪里蕻,咸鲜适口,还有一碟肉沫炒白菜,肉沫炒得焦香,白菜丝还带着脆生。


    裴泠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配上爽口小菜,倒也觉得胃口渐渐开了。


    颜正音见她吃得顺当,便放心地去里间放热水,水声哗哗,偶尔夹着哼小调的声音,十分轻快。


    窗外阳光又移了移,正好照在她端碗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


    紫禁城,便殿。


    朱慎思看着眼前这道告病疏,陷入沉思。


    按规矩,凡上本告病,须得详细写明病因病情,末了还得加上几句,诸如“臣有负皇恩”、“臣惶恐无地”之类的场面话。可她这道告病疏上通篇只有一句“臣身子不适,告病三日”,不像告病,倒像是告知。


    “她病了?怎么病了呢?”朱慎思喃喃自语。


    邓迁侍立在侧,觑着皇帝脸色,斟酌着说道:“许是……昨日吃多了?积食了?”


    朱慎思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旋即又摇头:“就吃那点东西,也能吃积食?”


    邓迁小心翼翼地:“光是清心糕,裴指挥使就吃了七块呢……”


    朱慎思这才不言语了,掩嘴咳嗽一声,又伸手摸一下鼻子,方道:“她这胃口也太小了,罢了罢了,那就让她多歇几日,不然倒显得朕不通情达理。”


    邓迁忙应一声“是”。


    朱慎思想了想,又道:“你去御药房配些消食化积的药,再拣些辽东人参、阿胶之类,一并送去她府里。”


    邓迁躬身领命:“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朱慎思颔首,摆摆手示意他快去。邓迁刚退了两步,正要转身。


    “哎——等等。”


    邓迁立时垂首站定。


    朱慎思沉默片刻,手指头在案上轻扣两下,道:“替朕带句话,就说好好歇着,不急着上朝。”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旁的不用多说。”


    *


    三日后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街巷间飘起粽叶清香,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艾草菖蒲,孩童手腕系着五色百索,处处洋溢节日喜气。


    这日民间还有游百病的习俗,说是走一走,一年不生病,故而京城内外出来踏青的人络绎不绝,远远望去,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笑语喧阗,端的是一片太平光景。


    皇城那边,隆安帝与萧太后一早便在内殿吃了粽子,又饮了菖蒲酒。到得下晌,銮驾从内廷出发,一路往西苑去。


    这西苑是京城最大的皇家园林,占地极广。銮驾从西苑门进来,沿太液池东岸往北走。路边槐柳荫下,太监们摆好长案,铺上锦褥,以供皇帝与太后歇脚。


    龙舟早已在岸边候着,船头雕龙头,船身描金绘彩,船尾则插一面黄旗,旗上绣着斗大的“御”字。


    隆安帝亲自扶萧太后上船,两人于舱中坐定。太监随即高唱一声:“起——船——喽——!”


    船夫们应声撑起竹篙,龙舟离岸,稳稳当当地驶入太液池中。


    但见池面水鸟翔集,碧波荡漾。远处琼华岛上松柏苍翠,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恍如仙境。


    萧太后倚在窗边,望着这一片湖光山色,心情大好,因问:“今日斗龙舟是几时开始?”


    朱慎思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笑回:“母后莫急,待会儿先看武将射柳,射完了再看龙舟。两样都是热闹的,保管母后看个尽兴。”


    这一日过得甚是开心,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晚,萧太后身子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由太监们扶着上凤辇,一径去了。


    朱慎思仍意犹未尽,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他在岸边站了一站,便旋身吩咐:“朕今日兴致好,不走官道了,走西四牌楼,从大明门回皇城。”


    邓迁一听这话,赶紧上前劝:“陛下,西四牌楼是闹市,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


    朱慎思不耐烦地打断他:“官道全程都在红墙之内,什么也看不见,今日朕就是想看看民间光景,看看百姓是怎么过节的。朕又不会下去溜达,就坐在马车里,整条路也是绕着皇城,能有什么闪失?”


    邓迁还要再劝,朱慎思面色已然不悦,不容置疑地下令:“传朕旨意,所有随行都换便装,马车也换一辆普通的,不要张扬。”


    于是,銮驾便换成几辆青帷马车,随行侍卫也换了穿着,散在四周。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晚霞,将半个天空染得绚烂如锦。


    西四牌楼这一带是京城的热闹所在,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铺、米面铺、鞋靴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饭馆更是多,门口皆挂红灯笼,伙计们站在门外吆喝着拉客。街边还有不少小摊,卖粽子的、卖糖人儿的、卖五彩丝线的,直看得眼花缭乱。


    朱慎思坐在马车里,车窗帘子掀开半幅,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望。那一张张笑脸,那一声声吆喝,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治理的天下,瞧瞧这繁荣昌盛的景象,瞧瞧这安居乐业的百姓。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满足,眼眶竟发起热来。


    马车缓缓地走着,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您这会儿脾胃还未缓过来呢,外头东西可吃不得,仆回府里头给您做。”颜正音紧跟着,生怕她一时兴起要买来吃。


    裴泠只好放下那包粽子糖。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迎面是一家成衣铺,檐下悬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云锦坊”三字。里头挂一溜成衣,有绸缎有锦布,花色各异。


    颜正音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往常她买衣裳,都是在街边摊子上挑一块布头,回去自己裁裁剪剪,也就穿了。像这样正经的成衣铺,她是绝不敢进去的,一则舍不得,二则也买不起。可如今不同了,她每月能赚六两银子呢,心里便也有了几分底气。


    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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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的眼睛往铺里瞟了两回,脚下却犹豫着,不曾靠近。


    裴泠看出来了,迈步径直走进去。颜正音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铺子很是宽敞,原是两间门面打通了的,四壁挂着各色成衣,靠墙还立有四个木人,身上穿着最时新的款。


    颜正音在里头转一圈,眼睛都不够使了,看看这件,摸摸那件。不多时便在一件藕荷色对襟比甲前站住了脚。


    那比甲料子轻薄透气,绣花草纹样,整一身素净雅致。她拿起在身上比了比,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到别处转一转,到底还是折回来。


    裴泠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颜正音又看中一件石青色斜襟短衫,模样也是素净的,且料子凉丝丝,更适合夏季。她将这两件衣裳并排拿着,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


    掌柜的在一旁笑道:“大娘好眼力,这两件儿都是新到的货,藕荷色这件是蜀锦,石青色这件是软绸,都是顶好的料子。藕荷色素雅,石青色沉稳,您穿着都合适。”


    颜正音便问:“掌柜的,这俩件儿要价各多少?”


    掌柜答道:“藕荷色的二两银子,石青色的一两五钱。”


    颜正音犹豫半晌,在心里盘算一回,狠了很心,将那件藕荷色的递过去:“就要这件儿。”


    掌柜接来正要包。裴泠走上前去说:“我来付。”


    颜正音一愣,忙道:“这如何使得!仆自己来。”说着将荷包掏出,急急地解绳子。


    裴泠先一步摸出一锭银子搁于柜台。掌柜在两人之间望了一望,笑眯眯地收下银子,又找了零钱,双手递还给裴泠。


    颜正音急得脸红:“仆哪能让您破费,使不得,使不得!仆自己买,仆买得起。”


    裴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颜正音拗不过,便转向掌柜道:“掌柜的,还是帮我换石青色那件儿吧。”


    裴泠看她一眼:“你不是喜欢这件藕荷色的?为何要换?”


    颜正音讪讪地笑了:“石青色这件仆也喜欢,更耐脏,也好洗。藕荷色的好看是好看,可不经穿,两日便脏了。”


    “你不用给我省钱,”裴泠说,“我的钱花不完。”


    颜正音闻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泠便对掌柜道:“两件都要了,全包起来。”


    掌柜应一声“好嘞”,手脚麻利地将两件衣裳分别叠好,用油纸包了,又拿细麻绳扎好十字,递给颜正音。


    颜正音抱在怀里,感动极了:“仆……仆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人对我的这份好。”


    暮色渐浓,街边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西四牌楼这处越发热闹了,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邓迁凑在车窗帘子前,半个身子堵在那里,口中兴奋地道:“陛下,您快瞧,那里可是要表演吹火了?好多人围着——”


    话音未落,冷不防被推开,邓迁一个趔趄,还未站稳,便见那帘子哗地一声被掀得老高。


    朱慎思的眼睛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直直地望着前方。


    但见街边一家铺子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宝蓝色长衫,那领子是直立的,一寸来高,恰到好处地贴合修长脖颈。长衫外罩云肩,云肩形如如意,四角垂小小流苏。下边则是马面裙,裙面光素无纹,只在裙摆处绣一圈缠枝纹。一头青丝盘了髻,却没有簪钗珠翠,绾了一条同色蓝丝带,丝带质地轻柔,在晚风中飘飘扬扬。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眉目便格外分明起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笑不动,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高贵的,又是冷傲的。


    马车仍在前行,那身影一点一点地远去,逐渐被人群吞没,被灯火模糊。


    朱慎思猛地回神,大声道:“停车!”


    赶车校尉吓一跳,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突地往前一顿,车厢晃了晃。邓迁也吓一跳,扶住车壁,惊道:“陛下,怎么了?”


    朱慎思顾不得说话,探出身子往方才那处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灯火迷离,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他慢慢地缩回来,车窗帘子垂落,隔开外间热闹,光线暗下来。


    朱慎思坐在车中,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有些恍惚地看向邓迁,自言自语般地问:“朕没看错吧?是她吧?”


    邓迁一脸茫然:“陛下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