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送行

作品:《饲青梅

    “这下,你听懂了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冲王二狗笑了笑。


    那笑容,在王二狗眼里,简直比阎王爷还可怕。


    王二狗点头如捣蒜,不敢说一个不字。


    “早这样乖,不就好了吗?”


    云苓说罢,又重新用抹布堵住他的嘴。


    “呜呜呜——”


    他拼命摇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云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王大娘道,“没事了,他要是敢乱来,你就来找我。至于当夜熙年的建议,咱们最好也得提上日程了。”


    抽筋断骨?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王二狗一脸茫然。


    王大娘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王二狗,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云姑娘,俺……俺不知道怎么谢你……”


    “起来起来,”云苓把她拉起来,“谢什么谢,都是邻居,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她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秀莲。


    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云苓。


    “秀莲,”云苓冲她招招手,“过来。”


    秀莲走过去。


    云苓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熙年给的十两——咬下一小块,塞到秀莲手里。


    “拿去给你娘,抓点药,给你爹敷上,要是觉得他不配,就用这钱买点好吃的,补贴补贴家用。”


    云苓环顾四周,这个家里一穷二白、四面漏风,丝毫不输云苓刚穿来时的云家。


    秀莲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溜圆。


    王大娘又要跪下,被云苓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别跪了,我走了,等我想好了要怎么砍死王二狗,再来通知你们。”


    她说着,大步走出门去。


    身后,陈望年和熙年站在院子里,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还是不说话。


    云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


    夜深了,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带着田野里残留的油菜香气,长驱直入,却吹不散陈望年眉间的愁色。


    正堂里就只剩下叔嫂二人,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阿奶的呼声,院外的虫鸣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云苓坐在桌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把今日收的菜籽粗略算了算。十亩油菜,收成还算不错,脱粒晒干后,榨成油也能卖个好几两,加上熙年今日弄来的那十两,家里又能富裕不少。


    可她还是忍不住叹气。


    十两银子,是那丫头拿自己换来的。


    虽说只是哄了哄那个傻子马思远,没吃什么亏,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那丫头聪明是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陈望年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半天没进来。


    云苓抬眼看他,“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陈望年顿了一下,跨进门来,却没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云苓等着他开口。


    半晌,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下去,“上次进城,我不是专门去买东西的。”


    云苓没说话。


    “我去县衙找周知县了。”


    “没见到?”


    陈望年摇头。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见他吗?”


    “不问。”云苓依旧是低着头。


    “门房说周知县不在,可我看见他的轿子就停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自嘲,“后来师爷出来,说周知县近日公务繁忙,让我过几日再去,我问他几日,他说……等通知。”


    云苓沉默。


    等通知。


    这三个字,她太熟悉了。这三个字在职场上,基本意思就是“没戏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罢了。


    “我当时想,”陈望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人家不见我,也是应该的,我爹犯的是贪墨之罪,抄家流放,哪个做官的敢沾这种关系?何况是他?那就更要撇清了……”


    云苓看着他。


    少年的眉眼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为一天没怎么喝水而干裂起皮。


    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那个倔强的少年,站在院子里,梗着脖子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那时候的他,虽然处境艰难,可眼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淡了许多。


    “所以你就知难而退了?”云苓问。


    陈望年抬起头,“我没有。”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本来是想……想知难而退的,人家不见我,我总不能硬闯,可今天看见熙年那样,我这个做哥哥的……”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云苓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个做哥哥的,”他缓了缓,声音发紧,“眼睁睁看着她去哄那个马思远,看着她收人家的银子,我……”


    他猛地转回头,直视云苓,“嫂子,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如果见不到周知县,就去找从前的故人借钱,哪怕是哭,我也要把五十两哭到手。不管要我豁出什么,这张脸,这条命,我都认了。”


    云苓与他对视。


    少年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光——


    不是之前那种倔强的光,而是另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


    这一个月来,她从没见陈望年抱怨过什么。从城里到乡下,从少爷到农夫,他一句苦没叫过,一句累没喊过。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手上磨出茧子,腿上带着伤,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可今天,他终于在妹妹这件事上破防了。


    “你那些故人,”云苓开口,“有几个是真心待你的?”


    陈望年一怔。


    “你爹犯的事,是贪污,是抄家,是流放。”云苓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这种罪名,哪个做官不沾?可哪个官敢直接明沾?你去找他们借钱,借到了是情分,借不到是本分,可你豁出脸去,万一有人落井下石,万一有人把你当把柄攥着,你怎么办?”


    陈望年沉默。


    “我不是拦着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银子,是人情。”


    她看着他,“你豁得出脸去,豁得出命去,可你还得起吗?”


    陈望年抬起头,“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人让你什么都不做。”云苓说,“你要去找周知县,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陈望年愣住了。


    “嫂子,你……”


    “怎么?”云苓挑眉,“瞧不起我?觉得我一个村妇,不配去见县太爷?”


    “不是!”陈望年连忙否认,“我是说……家里还有这么多事……”


    “家里的事,交给家里的人,”云苓打断他,“阿奶管着,祖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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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熙年那丫头比你精,萧秦虽然不着调,但看家护院还是够用的,离了我半天,天塌不下来。”


    陈望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还是算了……”他垂下脑袋,“嫂子,你就当是可怜我吧,我不想让你见到我被奚落的模样。”


    云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行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喝口水,早点休息,明儿一早,我给你送行。”


    陈望年没动。


    云苓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眶有点红,但拼命忍着,没让东西掉下来。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云苓拍拍他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叫我一声嫂子,服从我的领导,我就得管你。熙年那丫头也管我叫嫂子,我还能真让她去跳火坑?”


    陈望年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苓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行了,去睡吧,”她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呢。”


    陈望年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来。


    “嫂子。”


    “嗯?”


    “你……你也早点睡。”


    云苓笑了,“知道了,啰嗦。”


    陈望年终于回房,消失在夜色里。


    云苓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呢?


    她坐回桌边,沉默地盯着那盏油灯。


    周知县……


    他是什么人,之前已经在县衙领教过了。


    这样的人,最重利益,最轻情分。


    陈望年去找他,能见到人才怪。


    但明天还是得去。


    不是为了借钱,是为了让陈望年看清楚——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家人。


    至于徐家那边……


    云苓揉了揉眉心,慢慢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天不亮,云苓就醒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打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的柴火味。


    她披了件旧蓑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望年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看见云苓出来,他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


    “银子呢?”


    “带了,够用。”


    云苓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蓑衣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人家还没亮灯,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蒙蒙的雾气里。


    陈望年忽然开口,“嫂子,你回去吧,下雨呢。”


    云苓没动。


    “我再送你一段,到吕大爷那就停。”


    陈望年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村口走去。


    云苓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村道,慢慢往前走。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望年停下脚步。


    “嫂子,就送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