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相濡以沫

作品:《段姑娘每天打两份工

    陈雪游站在车辕上,临风而立,静静望向远处走来的太监。


    走到跟前,才知他是郡主派来的人。


    她微微吃惊,联想到那具女尸,若有所悟。


    “郡主带给我的话?”


    年轻的小太监躬身向前,谄媚笑道:“郡主说,这小宫女可是为您而死的,着我们来找您要些烧埋银子和超度念经的银子。”说着将手一伸,要银子。


    “为我而死?”


    陈雪游心想这都哪跟哪儿。


    结果太监道出原委:“郡主说了,您要活着,就得有人替您去死,她大仁大义,给您找了个替死鬼。”


    竟是这么件荒唐事。


    她气极,倒笑起来。


    不消怎么琢磨,也明白昌乐是怎么想的。


    郡主想掩盖自己的丑行,顺手推舟,既然那日真正的“昌乐”另有其人,那那个衣衫不整,最终“重伤不治”的女子只能是个无辜的宫女。


    对外只说宫女春心萌动,私会外男被抓,当处以极刑。周元澈监察失职,也应该处罚。至于那晚和她偷欢的那个男人,身为男倌,秽乱后宫,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好啊,她自己反而撇得干干净净的,没事人一样。


    本来这个“无辜宫女”应该是陈雪游,郡主还真是大仁大义呢,没叫她折腾死,现在反过来还得感谢她。


    不过这银子,她认下也无妨,那小宫女着实可怜,胸口被捅穿,就这么放着让她血流而尽,活活疼死。


    “好,要银子是么,我给便是。”


    只是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并无带银钱出门,因讪讪笑道:“我这出来匆忙,身上不曾带银子,烦劳公公先帮我垫着。”


    那太监眼睛斜瞥着,仿佛背后有人盯梢,不敢随口应下,马上推辞道:“周夫人,您别为难我们这些人,您有大靠山,我们不敢得罪您,但那郡主娘娘也不是好惹的。”


    张青掀帘子出来,冷着脸,从腰间抠出半块碎银掷在地下。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开!耽误了师兄的病,回头刘公公要你们好看!”


    “是,奴才告退,各位师兄慢走!”小太监跪下来,磕头不迭。


    帘起帘落,须臾间,车夫扬起手中的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周元澈趴卧在车内,枕着夫人膝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晌午。


    他被一阵聒噪的咕咕声吵醒,但睁眼,日上三竿,雪窗耀眼。


    鼻间麝兰馥郁,脑后香枕绵软,就像枕着夫人的身子似的。


    周元澈抬头,正见夫人歪着身子打盹,鬓乱钗斜,两道眉紧紧皱着。


    他想开口,又忍住。


    腹内空空如也,闹饥荒。


    但不忍心叫醒她,就这么忍着忍到日影偏西,窗色黯黄。


    “咕咕——”


    陈雪游惊醒,长长伸了个懒腰,想来是院子里的鸽子出来觅食。


    没在意,继续盹着,养养精神。


    昨晚险些又通宵未眠,只因夫君突发高热,汗流不止,前前后后换过几套衣裳,累到虚脱。


    终于折腾至后半夜,病人身子不再那么烫,她才打算找个地儿歇着。


    临走前,正好见他翻来覆去,不知是哪里不舒坦,换了几次枕头都不满意,只好爬上床,搂着他睡下,之后果然睡得踏实些,没再闹腾。


    一觉睡到这时候。


    还是被一阵咕咕声吵醒。


    这会儿再睡不下去,她低头凑过来,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听,是哪里来的鸽子?”


    周元澈脸枕着她的腿,乜斜着眼,闷闷道:“好娘子,是我饿了。”


    “你饿你的,关鸽子什么事?”


    “……”


    她低着头,柔软如缎的乌发扫过他耳垂,痒痒的。


    也罢,他也不是很想赶她走。


    这副残身,不如就烂在她怀里,这就是他的墓地,他要葬在她的血肉,她的心坎里。


    不许任何人进来。


    贪婪地搂着她的腰,恶劣地隔着衣料轻轻吮咬。


    弄得夫人倒有几分羞赧。


    “你别闹,我逗你玩的,炉子上炖着烂烂的鸽子雏,我去拿来喂你吃一点可好?”


    “别去,”周元澈揽着她的腰,用力箍紧,“我舍不得你走,那天赶你走,给你和离书实在是情势所逼……”


    陈雪游怔愣不已。


    依稀回忆起刘公公从怀里拿东西的画面,原来是要给她和离书。


    “我知道。”


    然后他一气说了好多话,柔情蜜意的,弄得她有些牙酸。


    “行了,”她打断他,“也不是生离死别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也不嫌肉麻。快放我下去,我给你拿点吃的。”


    “咳咳……”周元澈撒了,手故作严肃道:“主要是枕着娘子,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痛了,这才有些舍不得。”


    “这么说,我于医道方面,颇有些天赋了。”


    陈雪游说说笑笑下了床,先到妆台简单梳妆,换了衣裳出门。


    不久,再踏过门槛,手上托盘内搁着一盅肉汤。


    捻着宝珠盖钮揭起,清香四溢,勾动肠胃。


    周元澈趴着看她舀汤、吹汤,眼神专注,和从前那股闹腾劲完全不同,原来他的妻子,也是会照顾人的。


    原来她照顾人是这样的。


    陈雪游知道他在看自己,坐在床边,手捧着青花缠枝宝相花的小碗,嘴角噙着笑,“夫人我呢,可是第一次下厨,你有口福了。”


    “……”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无妨,吃不死人就行。”


    周夫人瞪他一眼,“怎么着,你嘴抹了鹤顶红啦?”


    不过转头她又色眯眯道:“哎呀,现在你这半身不遂的样子,岂不是可以森我为所欲为了?”


    “那……可要为夫配合你喊救命?”


    “呵呵,那倒不必。”


    说得好像山大王强抢民夫似的。


    不过,他喜欢她,这么演岂不是让他爽了?


    就要强扭的瓜才解渴啊。


    “这肉似乎炖得还不够烂呢,不知道大人嚼不嚼得动。要不,让妾身嚼得再烂些,喂给你可好?”


    周元澈没好气道:“我只是受伤,不是老了,牙齿好得很。”


    “十个你也吃得下。”


    “哦是吗?这么能耐,那你自己吃。”她把滚烫的碗直接塞进他手心,抱着胳膊扭过脸去。


    周元澈烫得直皱眉头,愣是忍了下来。


    “喂我。”半晌,他突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我听不见。”


    “要夫人喂。”


    “求求我?”


    周元澈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的脸怔怔出神。


    “看什么呢?”


    之前她头发乱糟糟的,挡住紧贴发际那条口子,便没看清。此时她梳妆过,才重新露出那道伤,虽比前些时候愈合得好些,但就像滑腻莹白的瓷器上一道裂缝,仍然是触目惊心。


    他眼底隐有痛色,犹豫着出口问道:“你怎么那么傻,这得多疼啊。”


    陈雪游一惊,指尖轻触脸上那道伤,眼泪簌簌滚落腮边。


    他关心的是她疼不疼,而不是怎么能把脸伤成这个样子。


    以前她当演员的时候,家里人只记得叫她当心这张脸,吃饭的家伙呢,可要小心呵护着。


    花进去多少钱,就得赚比它更多的钱。


    原本还能忍下去的眼泪,一股脑全冒出来,啪嗒啪嗒打在手背。


    然而,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真的有人关心她,语气温柔地问她疼不疼。


    明明都忍了这么久,时间一长,伤口不痛,也就过去了。


    装着坚强,装久了自己也信,然而,哪怕是陌生人一句真心的心疼,也会让她生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她心里的事洒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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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地狼藉。


    她捏着袖子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现在也不觉得怎么疼。你看,早好了。”


    他吃力地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稀烂的鸽子肉,喂到她嘴边,“你吃,记得我说过,努力加餐饭,别忍着。”


    她破涕为笑,“不是你说饿吗?”


    “我不饿,我可不容易饿,以前出去办差,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照样杀贼。”


    说完,肚子偏不争气地叫出声。


    “咕咕——”


    动静不小。


    “……”


    陈雪游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行了,一块儿吃。”


    周元澈身子还很虚弱,这伤可不轻,没半个月下不来床,纵是能下床也得拄上几个月拐杖。


    气候渐暖,这裹伤布也要日日勤换下来,伤处亦要好生清洁干净,重新敷药。


    奈何给他换药,他倒不依。


    “你叫小厮进来换,我怕吓着你。”


    饭后,陈雪游叫丫头端一盆清水放在桌上,“他们手脚没轻没重的,还是我来吧。”


    “不要紧,从前也是他们帮着换药,不照应这么过来了。”


    “你别跟我犟,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她拿着帕子先擦擦手,马上扔回水里,“你是觉得那天我去看你行刑,你觉得没面子,是不是?”


    “没有这回事。”


    “其实没什么的,相公,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看过。”她撇撇嘴道。


    伸手便去拉他的裤子。


    周元澈更觉臊得慌,“哎呀夫人,你别说了,你想怎样便怎样,我都随你。”


    “好好好,那事以后不提,要是有别的人再提起,我拿吐沫星子啐他一脸成不成?”


    周元澈无奈,扶着额角不住叹气。


    确实怪丢脸的。


    在家里随便她怎么看都行。


    但当时那个情形,真是好不狼狈,好不堪,他只想给她留下美好的一面,可现在……


    聊以安慰的是,夫人并没有嫌弃他,换药倒还挺细心体贴,乐此不疲,开导他道:“没什么难为情的,夫妇之间,就是要这样才好。”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那不成,你有什么糗事,也说给我听听。”


    她想了想,脱口道:“我八岁的时候还尿床,我娘每发现一次,就追着我拿火钳抽,弄得左邻右舍全知道了,逢年过节就问我:小雪啊,都这么大了还尿床不?你说好不好笑?”


    他眉头一皱,拉着她的手道:“夫人以前也过得很辛苦吧。”


    她沉默半晌,轻声道:“还好,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反正,她娘,也打不着她了。


    谢天谢地,她出车祸前,母亲已经得癌症离世。


    葬礼上她哭得很伤心,不过很快就释怀,欠那人的,已还清,没什么遗憾的。


    正想着,忽见周元澈摸着脖子神色异样,“夫人,我的玉牌呢?”


    幸而她早有准备,故意装作不知,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不在脖子上挂着么?”


    周元澈摸着脖子下方空落落处,脊梁骨像是硬生生抽去一截,惶恐得很。


    “在的话还用问你吗?”语气里隐隐有些不满,“午门廷杖那会儿分明还在,你明明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陈雪游端着那盆脏水,走到门口回身笑道:“你的东西,我哪里敢乱动,不过……”


    话音一顿,又道:“你不觉得这几日不戴那个东西,精神头好些了么?”


    那边,突然沉默。


    不知为何,她仿佛听见淅淅沥沥的细雨,沉甸甸落在肩头,仰头只见门外春阳潋滟,水银一样泻到脚边。


    不忍见他难堪,陈雪游轻轻将门带上,随后来到书房,寻出那块玉牌,朝地上狠狠一掷,砸得粉碎。


    满地碎片,宛如青青萤火,在日光下闪着绿光。


    一股奇异的幽香慢慢往上浮动,曼陀罗花的药力正在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