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因斯·赞格威尔先前所书——


    ‘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仍是个绝佳的契机’。”


    一名留着暗金色短发的无须男子，转动唯一一只尚能视物的深蓝眼珠，缓缓落目于窗边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他并未去看那支古典羽毛笔正飞快书写的最新段落，反而移眸望向了前一页内容——


    “……廷根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在接到圣堂要求寻回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谕令后，便看见了积攒功勋、换取晋升、补位‘大主教’空缺的希望。


    与黑夜女神教会绝大多数神职人员的看法相似，他也认为，连因斯·赞格威尔那般非正统途径出身的家伙，都曾位列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那自己作为虔诚信仰女神的正统‘黑夜’途径资深主教，若有足够功绩支撑，自然亦有望能攀上更高的位置……”


    一声不屑的轻嗤，自无须男子缺乏血色的唇间逸出。


    他对此未置一词，仿佛这群滑稽小丑的妄念，根本不值得自己多费半分精力去咀嚼，只将目光幽幽移向下一段描述——


    “……对自身处境时常感到不安的诺兰·温特，担心黑夜女神教会擒获其教父因斯·赞格威尔后，会收回对他的极刑赦免。


    于是，从值夜者口中大致拼凑出密修会近期动向，并先后接触极光会的西里斯·阿瑞匹斯、海纳斯·凡森特，乃至假冒泽菲尔·索恩爵士多年的神使Z先生后，诺兰·温特初步拟定了一份或许能维持安稳现状的绝妙方案——


    以密修会、极光会与黑夜女神教会皆在搜寻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为引，激化三方猜忌角力。


    自身则以‘中间人’的姿态周旋游走，为各方提供线索，逐步成为廷根市不可或缺的情报枢纽，凭此降低因斯·赞格威尔落网后，自己被教会重新清算的风险。”


    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无须男子在昏暗中微勾唇角，苍白面容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笑意。


    “……诺兰·温特巧妙诱导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将他这名尚在服役的赎罪者，转为了官方线人。


    格雷主教为进一步拓宽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搜寻渠道，尽快获得圣堂的认可，他一改往日的谨慎，决定利用极光会对那本笔记的渴求，准许邓恩·史密斯将诺兰·温特带入查尼斯门后，观摩那些邪恶堕落者的癫狂，以期诺兰·温特能模仿姿态，取信极光会神使，更好地履行其线人职责……”


    与诺兰·温特远超年龄的理智谋算相较，无须男子不禁以“前任大主教”的立场，对格雷主教被野心蒙蔽心智的轻率决断，仅轻蔑地低嗤了一个单词：“愚蠢。”


    而这，正是他——


    “因斯·赞格威尔”——


    借助封印物“0-08”精心撰写的故事走向。


    三年前晋升序列4失败、遭圣堂边缘化后，他索性叛离早已不再纯粹的黑夜教会，另寻晋升之路。


    在教子诺兰生活的廷根蛰伏至今，因斯·赞格威尔所谋，正是一步步“安排”对方以黑夜教会稀缺的“治疗牧师”身份，加入当地值夜者小队，成为备受信赖的正式队员，再借其职务之便，如同他当年盗取封印物“0-08”一般，伺机窃取圣赛琳娜教堂查尼斯门后封存的圣者骨灰。


    如此一来，因斯·赞格威尔便能布下相应仪式，从“死神”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 跳转至“黑夜”途径，晋升为序列4的“守夜人”。


    等真正踏入半神门槛……


    他坚信，多年隐忍与筹谋终将撕碎一切偏见，让那群自诩“黑夜正统”的蠢货，再无半分说辞，诋毁他因斯·赞格威尔对女神的忠诚！


    抬手压住正要自行翻动的笔记纸页，因斯·赞格威尔收敛思绪，继续往下阅览——


    “……伦纳德·米切尔从邓恩·史密斯口中得知，抚育他长大的米切尔老院长有望重接断肢，而计划施行这场超凡手术的医者，正是诺兰·温特。


    他虽对耕种者途径‘医师’的能力表现有所认知，却仍不免对这场手术心存疑虑——这是合乎情理的正常反应。”


    “……本该死于黑占卜却意外活下来的克莱恩·莫雷蒂，在解救烟草商人维克洛尔之子艾略特时，展现出了不俗的‘占卜家’能力。


    这让一同参与任务的伦纳德·米切尔，生出请他占卜那场超凡手术能否成功的念头。


    以庆祝首次合作任务圆满完成为由，伦纳德·米切尔特意邀请克莱恩·莫雷蒂与诺兰·温特共进晚餐。


    饭后在圣赛琳娜教堂静修院的园丁小屋内，他请这位出色的‘占卜家’，对诺兰·温特拟于下周一施行的超凡手术，以及米切尔老院长的术后恢复，做了一次全面而细致的占卜……”


    因斯·赞格威尔从笔记本上移开手，任由纸页在那支神奇羽毛笔的能力作用下“哗啦”一声，自行翻至下一页。


    沙沙的书写声再度响起。


    他举目望向窗外少云的夜空，望向那轮悬于半空的绯红之月，抬手在胸前轻点四下，勾勒出象征黑夜女神的符号，继而嘴唇翕动，神色虔诚而平静地轻诵道：“赞美您……”


    7月7日，周六清晨。


    诺兰与米切尔老主事刚一同用过早餐，正准备开始今日的神秘学语言授课，他便被匆匆赶来的伦纳德·米切尔领出了静修院。


    路上，伦纳德向诺兰简述了此次行动的缘由——


    克莱恩在梦中获得启示，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线索，就在昨日下午他们解救人质那间房间的对面。


    闻言，诺兰的想法与伦纳德出奇地一致：这绝非偶然的巧合，而是某种宿命的牵引。


    两人并排坐上马车夫的位置，驾着值夜者小队的双轮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建筑前。


    诺兰跟着伦纳德跃下马车，随口问道：“那我每晚常会梦到斯普劳特溪畔的麦田，会不会也有某种隐秘的指引？”


    伦纳德等其他队友下车的间隙，在心里暗自否定：那并非什么指引，只是静修院内三位经验丰富的“梦魇”老修士们，在米切尔院长的提议下，为你这个状态不稳的非凡者，编织的安抚梦境。


    由于这次行动事关重大，老尼尔也被邓恩亲自从查尼斯门后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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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出来。


    他刚下车，便听见了诺兰的疑问，当即呵笑一声：“不妨去问问擅长解梦的‘占卜家’，总好过用你那颗小脑袋胡思乱想。”


    克莱恩闻言，扭头对着望过来的诺兰抿唇一笑。


    两人尚未开口交谈，队长邓恩已轻咳一声，神情凝肃地吩咐道：“我、弗莱和伦纳德负责正面突入。”


    “老尼尔，你带克莱恩居中策应。”


    “至于你……”邓恩转眸看向诺兰，略一思忖，沉声续道，“走在最后，非必要不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补充解释道：“你是我们的‘医师’，理应优先保证自身安全。”


    “但若有余力，”邓恩不愿浪费诺兰敏锐的感知能力，温声建议道，“你也可以尝试全程保持灵性感知，留意周遭异常。”


    诺兰颔首应下，随即散开灵性，一面探查着周围状况，一面随邓恩五人踏入楼道，谨慎踩着吱呀轻响的老旧木制阶梯，终是抵达了这栋建筑的三楼。


    与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前方可疑房间的邓恩五人不同，他感受着一阵携来室外清新空气的细微气流，缓步移至走廊尽头那扇嵌在墙里的半掩通风小窗边，借着墙体的阴影遮掩身形，稍稍侧头向外俯瞰下方街道。


    凭着对百米内生机气息的精准感知，诺兰循着两道自静修院起便尾随至此的生命波动，瞬间锁定了楼下两名脸上涂抹着红黄白三色油彩的——


    “小丑”？


    而且，还是具备非凡能力的“小丑”？


    诺兰起初并不敢确定对方是刻意尾随，毕竟伦纳德驱车走的只是寻常路线，并未特意绕行，不排除是野生非凡者恰巧同路。


    可看清那两人诡异妆扮的刹那，两段关于《诡秘之主》正文内容的零碎记忆，竟蓦地从他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被主角运气加成“随缘枪法”击伤的倒霉小丑……


    把礼貌主角吓得在心里飚出脏话的诈尸小丑？


    我的妈妈唉！


    诺兰又一次为自己抽象又没用的关注点，暗暗生了一秒闷气，旋即收敛心神，隐蔽观察起楼下的跟踪者。


    尽管那两个小丑各持一叠宣传单，佯装分发给路人，诺兰却察觉到，对方不时会抬眼扫向这栋楼，视线也并未固定在某一层——显然是还没摸清克莱恩的具体位置。


    身后忽然传来木板碎裂的微弱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兰下意识旋身回望，只见伦纳德等人已缓缓围向那间被邓恩轻轻推开木门的房间。


    可不待他靠近那溢散出浓重死亡气息的门口，便见克莱恩脸色惨白地转身躬背，呕出一滩秽物。


    身为理论多于实操的见习验尸官，诺兰只觉这是难得的观察机会，未作多想，径直凝目细看，从秽物中混杂的食物残渣，推断起对方最近一餐吃了什么，却发现那好像是他们昨日傍晚在老维尔餐厅共进的晚餐。


    见状，“收尸人”弗莱递出一只锡铁小壶，让克莱恩嗅闻缓解呕吐。


    他下颌微扬，示意诺兰换下立在门口瓮声抱怨的老尼尔，随自己进屋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