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补偿

作品:《不可能三角

    今年的春节晚,都二月中旬了,除夕前一天,季桃回了舅舅家。她还是住她的房间,舅舅家是三室一厅,舅舅舅妈一间,表哥一间,她那一间,当初是拿舅舅的书房改造的。


    如今,她的屋里一应布置还保留原先的样子,倒是表哥屋子收拾了,半用作储藏间,只给他留了张床。舅妈说:“男孩子那些东西,脏兮兮,摆在那儿干嘛?桃子你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家都方便。上回小薇来的时候,刚好也有地方住。”小薇是表哥的女朋友,去年国庆带回来过。这个春节,表哥去小薇家。表哥在工作的城市买了房子,预备下半年办婚礼。


    舅妈又说:“现在就等桃子带男朋友回来了。”


    季桃低着头笑。舅舅瞪舅妈一眼:“桃子才多大,念书呢,催什么?”


    年初三,季桃照例去看望爷爷奶奶,这次说好,她要在爷爷奶奶家多住一晚,初四那天,她让姑姑带她去了看守所。


    出租车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花十几分钟填了几份表格,又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狱警出来喊:“许明洲家属——”


    季桃已经站起了身,姑姑在她腰上轻轻推一下,她才慌忙答应。她跟着狱警来到一个栏杆隔开的房间,栏杆那边,站着爸爸。


    刚才填表登记过,狱警肯定对爸爸说了,爸爸有准备。但看到她时,爸爸还是愣了半天。不是认不出——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了,照片还是有看到的,姑姑常说:“你发几张照片,给你爷爷奶奶看看。”其实季桃知道,姑姑也是为让爸爸看。


    季桃同样愣着:她忘了服刑人员要剃头发,看着爸爸的光头,一时不能适应。头发大概是春节前刚剃的,隐隐长出一层青茬,却莫名使爸爸显得年轻了些。


    不过也没有年轻许多,季桃又向爸爸脸上看了看,确实是五十出头的模样。她惊奇地发现:整整十年过去了,第一次看见爸爸,除去发型,竟毫无突兀的感觉。可能潜意识里,她还是会想爸爸,把他一点一点想老了十年。


    “三十分钟,坐那儿说。”经狱警提示,季桃和许明洲才坐下。


    许明洲显然很高兴,同时也很不自在,足有半分钟,才说出第一句话,是问:“妈妈好吧?”


    “妈妈很好。”季桃发自内心笑了,“我也很好。”


    她讲了自己和妈妈现在的生活,又问爸爸。


    “还不错,正好,让我加工点儿小东西,木工我也学会了。等以后——”许明洲停了停,笑着说,“我大概能做个装置艺术家。”


    季桃认为一定可以。


    回去路上,姑姑告诉季桃,“那个人”——爸爸的偷情对象,还一直等着爸爸出狱。她搬到了邻市,在那儿的某个学校另找了份工作,已经待了七八年,到时爸爸也会搬去。


    “她去家里看过你爷爷奶奶,劝他们一起过去住,反正两百公里,想回来了跑一趟也算方便。爷爷奶奶有点被她说动了。”姑姑看季桃,“我觉得,还是稍微远了点吧。”


    “还好,要是爷爷奶奶愿意,就去吧。不过,关键是爸爸……”


    姑姑说:“主要就是为你爸爸工作,那边有个工艺品公司,还是什么非遗,你爸爸同学在那儿,要他去。”


    季桃挺开心。爸爸一定愿意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生活,也是他喜欢的事。


    她对爸爸没有一点儿恨。或许恨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因为这些年自己和妈妈过得没有什么不好;或许从来就没恨过——虽然曾经在日记里写“我恨许明洲”——和爸爸分开时,她才十三岁,还没有经历和见识,只是喜欢用一些强烈的字眼,哪里是真的懂得。


    .


    在舅舅家的最后一晚,舅舅舅妈都在客厅看电视,季桃关在自己的房间整理东西。一回头,椅子上坐了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穿西服裙,脖子上还绕着根小丝巾,打了个俏丽的结。对方笑吟吟望着她。


    季桃有经验了,知道是怎么回事,问:“你是上回那个,还是你也能变成女的?”


    不是她没礼貌,她确实有点烦了这些不负责任、随意捉弄人的神明。


    对方亲切地笑道:“我是另一个,不过所有事情我都知晓。”


    她站起身,对季桃鞠了一躬:“我们出了错误,非常抱歉。”


    季桃愣了一忽儿:“没关系,你们没出错。”


    “不不,确实错了,那时我们的系统出了毛病,误以为你爱上了一位阿伦律师,最近我们才检查出来,原来阿伦是电视剧中的虚构人物,你并没有真正爱上他。”


    也太离谱了,季桃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对方继续说:“我们已经进行了修正,今后不会再出现类似问题。我们会继续为二位发放奖金,并对之前漏发的部分……”


    “还要继续发?”季桃不小心叫了出来,急忙去看屋门。


    “其他人听不到。”神明摆手示意不要紧,接着说,“二位当前依然满足领取真爱奖的条件。”


    这些神明当真糊涂透顶!


    他们既然能犯那种错误,可见真爱奖评定根本是耍着玩的把戏。为什么还要再被戏耍?


    季桃郑重说:“奖金不要了,我记得上次说过,可以不接受奖金。”


    神明竟然抬起胳膊,露出手表,煞有介事看了看:“今天已经过了七点。从明日开始,放弃奖金。但是在声明放弃之前,共有一百五十六日漏发,这是我们的错误,我们会额外再补偿十倍,共一千七百一十六万,再加上一千七百一十六万在一百五十六天时间内合法投资所能获得的直接金钱收益,最终的数目是一千八百六十三万五千元。请给我一张银行卡。”


    季桃听得一愣一愣,实在有点儿荒诞了。“不需要补偿。我也从来没有拿钱投资过,以前的奖金已经花掉了好多,不然我可以全部还给你们。”


    神明摇头:“不,不,发放的奖金可由获奖人自由支配,我们绝不会收回。补偿需要包含收益是我们的规则,与奖金是否实际用于投资无关。收益数据是参照获奖二人以往的投资行为而定的,如果季小姐没有投资,那就是参照的邹先生,肯定是你们二位之一,按照规则……”


    “不管参照谁,反正这些钱我不要!”季桃重重打断她,“你们的赔偿我一分都不要。”


    神明显出为难之色:“如果你一定不肯要,那我去找邹先生问问,你们二人必须有一个……”


    “等等!”季桃喊,“你们还没找邹先生?”


    “还没有。女士优先。”神明微笑解释。


    “那如果我把钱收下,你们能不能不去找他,不把刚才那些话告诉邹巡?”季桃紧张地看着神明。


    “可以。只要对一个人说清楚,有一个人收下补偿就行。”神明答应。


    “所有钱我全部拿着,不告诉邹巡,这样行吗?违不违反你们的规定?”


    神明笑着说:“不违反。我们将你二位视为一个整体,至于你们两个之间如何分配,我们绝不干涉。”


    “那就说定了。”她指了指季桃的手机,“奖金和补偿已经到账,请查收。”


    季桃接受了钱,准备和神明告别。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那个疑虑是不是要永远留在心里?她忽然开口:“等一下,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请问吧。”神明友好地说。


    “你们是拿什么判断真爱,上次为什么会选中我和邹巡?”


    “天机不可泄漏,我们这套东西很复杂……”


    “你们不是出了错吗?”季桃生气地喊,“而且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建议你们不要再乱评奖了。”


    “一开始不会错,绝对没错。”神明斩钉截铁道,“我们对变心的判断不太准确,只要捕捉一道脑电波就算。但最初判定真爱经过了严密测量和反复校验,绝不可能出错。”


    “那么到底是如何判定的?”季桃追问。


    “唉,既然我们有错在先,就破个例吧。”神明叹口气,“我们的判断确实很复杂,分很多层,每一层之间又互相交织,互相影响,我们只能把最表层的东西拿来说:这一层是根据各种情绪的占比判断。你们人类有人讲过,痛苦和爱情是同一回事,当然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但是,季小姐,这个人已经很接近我们的意思了。


    “我们所谓的情绪占比,并非如饼图那么简单,要微妙得多,不妨说它像一幅画,各种颜色要调配得恰到好处,有的在亮面,有的在暗面……每个人的画又是不同的,也是时时变化的。”


    神明又一次叹气:“季小姐,我用你们人类的语言,很难把它说清楚,长话短说吧——具体到你个人,在那个时候,绘出爱的那幅图,包含很多情绪:快乐、忧伤、激动、骄傲、钦佩、谦卑、惧怕、期盼,还有……”神明顿住,皱眉思索了一阵。


    “怀疑……对,是这个词。”最后,神明轻柔地说,“还有一点点怀疑。”


    一点点怀疑。季桃愣愣看着西服裙小丝巾身影消失的地方。


    神明未免太会美化了,岂止一点点?那个时候,她心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怀疑。


    怀疑两个人能不能一直爱下去,怀疑邹巡能不能容忍她,也怀疑自己。


    而且,她一直以为,爱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只要有一丝怀疑,就不是真爱。可是,这时,她有点儿想明白了:没有什么绝对靠得住,神明也会出错,但一样东西真正强大,就容得下怀疑。


    那时候,是真的。


    是真的就行,无论如何,不用回头望了。云淡风轻,阳光灿烂,她可以放下,再向前走。


    .


    正月初八,季桃回到C市,给谭一伊看自己的账户余额。


    “这么多钱!哪来的?”谭一伊惊呼,“邹巡?”


    “反正不是卖身钱。”季桃说,气不太壮。钱虽然不是邹巡给的,但确实和他有关,实际上,这里面有一半应是邹巡的,被她“侵占”了。


    算了,没关系。她相信这样更好,对他们两个人都更好。


    “分手费?你们谈分手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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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一伊追问。


    季桃点点头。为彻底消除朋友疑虑,干脆把入账短信给谭一伊看。


    “又是无尽星辉呀。”谭一伊喊一声。


    季桃笑了。不知道神明是否清楚,现在人类社会有一家同名的公司了,在邹巡名下。他们应该知道,她想,他们说不定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愿意稀里糊涂。


    “一千八百六十三万五千,还有零有整的,不像邹巡的做派啊,为什么是这个数?”谭一伊问。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两年多了,八百多天,一天两万,一共一千六百多万。再加上如果拿这笔钱进行比较明智的投资,在两年里可以获得的收益,这样算出来的。”季桃说。


    “噢。”谭一伊信以为真,“果然是邹巡的做派。”


    “你明天就请假吧,咱们尽快去银行,我转给你。”


    谭一伊瞠目结舌。“转给我?”


    “转给你一千五百万,你拿去开公司,够不够?”


    “开公司?季桃,你想……”


    “你不是一直想开公司吗?”


    谭一伊说不出话。


    “这钱我拿着又没什么用,虽说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可要是不把它花掉——而且得花得有意义——我看它就像卖身钱,看着难受。”


    “让我开公司,你觉得这样有意义?”谭一伊不可置信。


    “对呀,开公司,做个好老板,雇员工,增加就业,办画展动漫展,怎么没有意义?要是没意义,你不会把它当理想。”


    “季桃——”谭一伊抓住季桃。


    “你别哭啊。你就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不好?你一哭,更像是我卖身去了。”


    谭一伊急忙抹眼泪:“这可不是明智的投资啊,我又从来没开过公司,要是亏完了……”


    “不叫亏,叫‘买经验’。再说我不是投资,我不想要回报,就是想花钱。你别有后顾之忧,你刚不是看见我有多少钱了嘛。我留的那些,足够去德国上学用,足够用到毕业了。毕业后我会找工作挣钱的,不需要你养,你放心。”


    谭一伊抽着鼻子说:“好,你是老板,我给你打工,我就是你的职业经理人。”


    “行了,咱们两个都是老板。你也教教我,我也给你出出主意。不过,我去上学就没空了,得你一个人辛苦。等我毕业的时候,要是你已经做大了,我就坐享其成。”季桃笑着说。


    “没问题,我一定让你坐享。”谭一伊双掌一击,“我已经想好了,公司名就叫‘季风’。”


    “季风,挺好听的,不过你不会是为了把我的姓放进去吧,不用。”


    “是你的姓,不过寓意是季疯子——你要不是疯了,怎么会干这种事?”


    “那有什么,疯一次呗。”两个人大笑。


    笑完以后谭一伊说:“你真的觉得我可以?我挺害怕的——又激动,又紧张。”


    “别怕。确实很难的,硬着头皮上吧,怕也没用。”季桃笑着说。“勇敢,坚定,忠诚,你能不能做到?”


    “勇敢,坚定,忠诚……”谭一伊思索。


    “你看,第一个就是勇敢,你肯定可以,对吧?”


    “……我明白了,第一个就是勇敢。”谭一伊坚定地看着季桃,“我能!”


    “嗯,再找几个这样的人,你能成功。”


    .


    季桃报了德语培训班,每天上四个小时课,又在网上请了一位退休的德国老太太做老师,跟她练习对话。不上课的时候,季桃阅读厚厚的工业类书籍,努力记住那些枯燥的名词。累了烦了,她起身在房间里走几圈,唱完一首歌,再坐下继续背。也不是没有休闲时光——以前看美剧,现在改看德国电影。为了锻炼身体,她还和谭一伊报了普拉提课,她每周去三次,谭一伊去两次。


    她们的公司“季风”,已经开起来了。谭一伊在市区中心的公寓楼租了三室一厅做办公室,招了七名员工,两个是她以前的同事,另外还有两三个也有一些经验。因此,第一单生意——为一个专拍少数民族风情的摄影家办摄影展,操办得还算挺不错。


    若一起吃晚饭,她们边吃边聊天,往往始于公司业务,聊着聊着就天南海北了,谭一伊说这叫“思想碰撞”。时不时碰撞出一个好点子,两人就急急忙忙把饭扒净,再激烈地讨论下去。


    谭一伊和她男朋友罗凡感情稳定得很,每晚讲半小时电话,偶尔也吵架,但最多第二天就会和好。每个周末,谭一伊都拎着包,红着脸跟季桃说:“我走了啊,你锁好门,在家小心。”她要去罗凡那里过夜。季桃笑她,干脆搬去住好了,又不是地下情,这么麻烦。谭一伊说:“别想赶我走,舍不得你。让他等着吧,等你抛弃我去德国了我再让他转正。”


    对了,那次办展的摄影师给她们俩拍了张合影。照片太好了,好到恨不得昭示天下。她们洗出一张大大的,挂在客厅,像婚纱照一样。


    两个人都笑自己:可惜,太没出息了,还是想搞男人,要是蕾丝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