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执手并行(十五)

作品:《刃上吻

    多少年过去了,至今犹有多少人在惦念:逝者已不可追,唯愿月鹿公主仍得活于世上。


    “阿靖,过来。”容鹿鸣对他说,语气如常。


    这样的关头,她的神色反显出一种沉寂来,像是熟读佛经之人终于了悟了苦痛和无常。他却明白,有些事已不一样了。


    覆水难收,他心生悔意。


    人总是这样,既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又想要心爱之人久伴身旁。


    如何可得?


    “尊上,我们这是要去哪?”阿荧禁不住又问。


    “雍城。”萧正则神色淡淡,望着窗外风景,回答与两个时辰前一致。


    作为仇图南的谋士,阿荧对本国舆图何其了解,这哪里是去雍城的路!


    “还请尊上如实告知。”


    “还是叫你看出来了”,萧正则自己也笑,“去雍城哪有去桂城的好。”


    阿荧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晋国的帝后二人,怎么皆不按理出牌?


    萧正则的右手微拢成拳,搁在膝上,其中握着张纸条。


    是两个时辰前,一只宝石眼的鸽子传来的,容鹿鸣的手书,上书行草一行:安好,勿念。


    收到这个讯息,萧正则才下令出发。


    那个被捉住的奕王死士被迷晕了捆好,押在后面的马车上。


    唯有阿荧知晓,这张字条是容鹿鸣事先准备好的。


    那日入西戎皇宫之前,容鹿鸣私下来见过阿荧一面。


    只说:“若收到我报平安的字条,立即促萧正则离开,去雍城,我与宇文靖已有安排。”


    说罢,自怀中取出虎符,交给阿荧,“把这交给萧正则,他便知道该如何做。”


    甚至不必看,仅凭指端的触摸,阿荧已明白手中为何物——这竟是靖王的兵符,可以调动其威名远扬的靖王军。


    靖王怎么能、怎么敢将此攸关生死之物交给一个外人!


    外人!


    外人吗?


    阿荧心中大动,想到自己一直隐匿于心、萧正则在审讯奕王死士时问出的那个问题……


    面前这个人,这个叫容鹿鸣的容家少将军,到底是谁?


    情急之下,她紧紧扯住了她衣袖,“恕属下僭越,斗胆相问,尊上既有‘萧二’这重化名,那除了‘容鹿鸣’这个名字外,可还有其他身份?”


    阿荧殷殷地望着她,想自她平静的神情中瞧出些端倪。


    靖王对此人的信任远超寻常,即便是盟友,即便如那些隐秘的传闻所言,其是靖王魂梦牵系之人,可宇文靖是谁?


    少年时即凭一己之力,成了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这样一个玩弄权术的老手,会仅仅因为情念所动,就将信任与身家性命全然托付?


    断然不会!


    而有些别人不知的事,阿荧却知晓。


    她父母亦是宸王近臣,曾与她言:“靖王虽然幼年失怙,如今在宫中也不算孤独。月鹿公主虽说是其长辈,可二人年龄相仿,常在宫中作伴。这样的亲密,也好,说不定能免去日后的些许纷争……”


    若容鹿鸣真是传闻中那个本已死去的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仇图南也才会把可以调动胡城士兵的玉牌交与她。


    容鹿鸣却只是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面上看不出喜怒。


    “照我说的做。萧正则绝不能有事。若他出事,两国必起战乱。”


    “那……”


    “有我在,靖王的事你也不必忧心。阿荧,两国的战与和,皆在这余下的数日之间。”


    有句话在阿荧心中辗转数回,终是突兀地说出了口:“尊上可知,西戎历代君王,曾有过数位女君。”


    容鹿鸣不答,转身欲走。


    “尊上!”阿荧叫住她,语气决绝,“尊上就不怕我收了虎符,转身就去宇文奕那里告密!”


    迟疑了片刻,容鹿鸣回过身,“汝之父母,我皆闻听过,你不会做这种事。”


    她知道她是谁了,终于,那些辗转难寐的暗夜里,向神佛的祷告,终于被听到了吗?


    她跪在容鹿鸣面前,在她再次转身之前,握住她的袍角,哀哀哭了起来。


    这是她的公主,是西戎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些因储位之争掀起的血雨腥风,那些枉死之人,那些没完没了的捕风捉影、大兴诏狱……当朝皇帝已老,疑心将死、大权旁落,这些,终于要结束了吧。


    西戎国内,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久盼圣主解民倒悬,如同久旱盼甘霖。


    幸好,上天垂怜,他们的月鹿公主还活着,还是这样好的一位公主。


    她知晓容鹿鸣的许多事,仇图南曾令她着意搜集。她那时便想,此人所行之事,所胜之仗,与宸王相比,竟毫不逊色。


    若果月鹿公主当真还活着,若果她能长成这样一位人物,那西戎,就真的有希望了!


    念及此,阿荧又由衷地笑了,擦去眼泪,直起身,对容鹿鸣说:“公主但去无妨,这里,就交给属下。”


    容鹿鸣用力握了握她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鹿公主断然不能离开西戎,断然不能回晋国,继续做那凤仪宫里的皇后。


    总会有别的女人坐上那尊贵的凤位。而西戎的皇位,只能属于月鹿公主。


    这样想着,阿荧摆好恰当的笑容,不再多说什么。


    昨晚,她悄悄截了暗卫传给萧正则的消息。


    是容家的暗卫,竟也听从萧正则安排。


    对这位君王,公主竟是手中之物皆可与其共享,牵绊至此,恐怕以后……


    阿荧不敢再想下去。


    她藏起的短笺中仅字一行:少将军与靖王被困奕王私牢。


    若是叫身边这位尊上知道公主受困,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奔去救她。


    不必怀疑,数日相处,她已发觉,他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藏得很深,除了公主,大约无人可以掌控。


    若叫他知晓此事,必然会生变。


    奕王的私牢,她是知道的,她知道靖王亦知。那么,公主知道吗?


    她觉得,公主知道。


    有些人被关在那里,是在等死。


    有的人被关在那里,是在等一个契机。


    公主终于去到那里了,阿荧止不住弯了嘴角。


    她是绝不会叫萧正则知道这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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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最好能助这位尊上速速遂了心愿,早早归国。


    行至岔路,一条路去雍城,一条路去桂城。


    马车停了。


    萧正则朝窗外喊了声:“小虎。”


    “是。”容小虎应道。


    不一会儿,他扛着个麻袋,放到这辆马车上。


    麻袋里分明是那个奕王的死士,被这样颠簸、碰撞,竟还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他们身后那辆马车,“哗”地一声,朝雍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走。”


    驾车的暗卫领命,扬鞭策马。


    “小虎不同我们一起?”


    “不了。”


    “……”


    “怎么,担心这人若醒了,某治不住?”萧正则踢踢麻袋。


    阿荧使劲摇头,心说:“且不提悄然跟着的暗卫了,即便再来十个这样的死士,也打不过尊上您呐。”


    这样奉承的话,在仇图南面前说,可算是恰当的,可当着萧正则,却说不出口。


    他虽说长得极好看,可不说话的时候,面容又冷又寂,眼神深远,带着种洞察诸事的味道,令人不敢轻易开口。


    阿荧斟酌片刻,才又说到:“我虽不是晋国人,然多年搜集情报,对贵国三王爷及其封地桂城的情况也算有些了解,尊上此去……”


    萧正则笑了,问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桂城,与雍城离得远吗?”


    阿荧一刹地懂了。先前囿于两国之别,总觉得雍城与桂城离得很远。此刻细想舆图,不过咫尺!


    她于是不再多言,萧正则心中定有谋算。


    马车疾驰。


    一路上,麻袋中人未醒,只有血迹洇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萧正则倒是泰然处之,长睫低垂,似是在想着什么。


    桂城已遥遥在望,城墙高百堞,上面插着晋国三王萧正昀的旗帜,隐隐可见顶盔戴甲的士兵配剑带弓,于城墙之上巡逻不休。


    阿荧柳眉一挑,就桂城这个架势,说萧正昀没有谋反之心,谁信?


    因此更要问上一句,“尊上,此去桂城,万一……不如,还是从雍城入手,处理此事更为妥当。”


    “阿荧娘子可钓过鱼?”


    阿荧未解其意。


    “若想钓到大鱼,自然,要给足够的饵。”


    两人正说着,马车一个拐弯,驶入秘林中去。


    萧正昀正于书斋之中饮酒。


    近几日来他犹觉畅快,半年前,他屡次派往胡城的人终于通过潜伏其间的暗桩见到了仇图南的手下——钱尘,除了那个无人见过的副城主和阿荧娘子外,他算得上仇图南最信任的人。


    数次往来商谈,他终于在雍城边境见到了仇图南,经由仇图南的安排,又为他请来一位贵人——宇文奕。


    三人相约,共杀宇文靖与萧正则,事成之后,二位王爷分坐王位,封仇图南以王爵,将桂城与雍城合二为一,赐予其作封地。


    至于两国战与不战,盟与不盟,先各自将王位坐稳了再说。


    五日前,他收到消息:萧正则在于阗京中的迦陵楼遇袭,身受重伤,险死。


    这宇文奕的手笔真是令人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