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那场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


    最初的一夜大家只当是场意外，逢年过节，难免会有走水之事。直至准备初谐的时候大家才知道，是笹原家出事了。


    但这时意识到也来不及了。


    因为笹原家已经被火柱包围，燃烧。


    直至第四天才在村名的帮助下勉强熄灭。


    笹原家付之一炬。


    所有珍贵的材料，书籍，器具，库存都烧成了灰烬，连人都没能幸免。护卫，教养的女孩，甚至连家主笹原黄泉也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只有主殿的天照大神庙宇被保留下来。


    但笹原家的覆灭还没有停止……


    *


    “宿傩大人，起火了。”


    火？


    两面宿傩的断眉微微挑起，他本不关心人间的事，作为新尝祭的对象，他只需要接受膜拜与供养就好，但是：“……什么位置？”


    “听说似乎是巫女的住所。”


    “……巫女？”


    “就是笹原家哦？”


    男人依靠在门柱上，在殿宇内部投下一片幽暗，察觉到外来者的闯入，里梅的面容扭曲成一团。


    “……是谁？”


    他挥臂的瞬间，巨大的冰霜便奔向男人，他却早就料到般轻盈的踩在冰锥尖儿上。


    “只是换了副模样就认不出来了吗？真叫人伤心。”


    男人抬起袖口，姿态如女子般扭捏，轻吟浅笑着反问：“没认出来吗？”


    目睹了那怪异的动作后，里梅维持着蹙眉的表情：“……羂索？”


    “终于认出来了吗？还在想你们认不出不来可怎么办才好呢，呵呵。”


    男人笑着用手揭开发丝，露出额头的缝隙来，目睹了那条熟悉的开合线里梅才嫌恶的啧了声：“恶心。”


    羂索显然习惯了别人对自己咒术的评价，他笑着放下刘海整理着发丝。


    “虽然费了点力气，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成功了。不该恭喜我一下吗？”


    “谁想要恭喜你这种东西啊。”


    里梅毫不遮掩的呸了声，羂索颇为遗憾的耸耸肩：“真不懂欣赏。”


    “所以，你来做什么？”


    两面宿傩背对着他，将手放在膝盖上正坐于大殿中央。但面颊右侧，巨大的掩住却神色冷冽的扫过这个换了身体的女人。


    “我来看你改变主意了没有。”


    “宿傩大人对你的计划没有兴趣！”


    里梅飞快的打断了他失礼的谈话。


    然而羂索却抬手掩嘴轻笑着：“万一改主意了呢？毕竟笹原家完了。”


    “先不说巫女的事，你能不能不要用男人的脸发出那种笑容，太恶心了。”


    里梅厌弃的喝止了他怪异的举动，羂索习以为常的耸耸肩，收起了笑容摆出一副男人的嘴脸。


    这场大火要了笹原家半条命，如今她们一片狼藉与惨淡，重新振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甚至现在有传言，她们家要退出平安京了……


    “笹原家就要完蛋了。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活下去呢？”


    全国诅咒横行时，作为家主的笹原黄泉不仅没有出面，还擅自举行仪式，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被皇室问责。更不用说，藤原家也不会放过她们。


    要是这个时候诅咒们再群起攻之……


    笹原家的覆灭只在一夕之间。


    “……关我什么事？”


    望着男人宽厚的背，羂索轻笑着问：“毕竟你不是很在意那孩子嘛？”


    “……她死了？”


    气氛一瞬间微妙得犹如布满了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有什么被斩断。


    “先说好，我可没有想杀她哦？但是呢，她就是不见了。”


    羂索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调调，把自己捅伤了她的事随便了一下。


    “只是那种程度的伤，不可能死的吧？不过以那样的身体，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就是了……啊，对了，顺便，万被她杀了。”


    “难怪最近清静了。”


    里梅脸上登时浮现出终于死了的轻蔑冷笑。又在发现两面宿傩没有表态后迅速收起了表情。


    “连万都死在她手上，怎么可能死于我的匕首呢？所以我稍微变了副模样，重新潜伏回笹原家。”


    就算不是为了两面宿傩，为了自己她也要去确认。


    毕竟千寻对自己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她知道的太多了。


    不仅知晓自己的术式，能通过额头的缝合线找到自己，还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她不会死。


    再者，她是站在笹原黄泉那边的人，此番杀害黄泉，她必定会将黄泉的死归咎到自己头上，此等血海深仇，千寻肯定会报复回来的。


    这种人活着对自己会是巨大的威胁。


    可几天了都不见她的踪影，自己才不得不更换身体。


    但抵达笹原家后，才发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


    “她不见了。”


    “不见了？”


    里梅怪异的扭曲着脸，不大相信，却又不觉得是羂索胡说。


    羂索摊开手耸着肩：“对啊，就是不见了。很没道理对吧？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呢？可是啊，就是不见了。”


    自己问及了所有可能会知道她去处的人，但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就连盘星教那边也守口如瓶。


    似乎只有天元知道她的去处，但她却闭口不谈。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吗？”


    里梅对他的嫌恶更深了些，但羂索却笑道：“也不是一无所获哦？我以这副模样潜入笹原家后，偶然探听到：笹原家，在等一个叫千寻的女孩子降生。”


    “……千寻？”


    里梅歪着头一脸困惑。


    直到这会儿，羂索才恍然大悟的一拳落在自己掌心。


    “哎呀，看我，都忘了说了。你们口中的紫苑，就是千寻哦？似乎千寻才是本名来着。”


    “千寻……”里梅细细咀嚼着那个名字，目光凝重的落下，又小心的投向两面宿傩的背影。


    “你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消失了，但会作为笹原家的孩子重新出现？”


    “到底是重新出现，还是投胎转世无法确定。可笹原家的人如此笃信，肯定是有原因的。是黄泉和她们说了什么吧？而且我也有种预感，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羂索抬手掩住嘴角的凶狠，似笑非笑的将目光投向远处血红色的天空。


    要是死了还能痛快点。


    现在却说什么时候会降生这种话，是想让自己一直生活在恐惧里吗？


    不过无所谓，她想。


    反正自己可以更换身体，就算千寻真的降生了，也找不到自己的。


    收了收嘴角的笑意，羂索才继续担任起说客：“但是至于要多久才能相见，我可就无法保障了。有可能几十年，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男人的背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细小到不可查觉的地步。


    羂索放大了嘴角的笑意，眼睛被挤压成一条缝隙，没看到般自顾自的说下去。


    “啊啊，我的话倒是可以通过更换身体等到她，但其他人的话可就……”


    “说了半天，到头来还是打这种主意啊。”


    看穿了他意图的里梅狠狠呸了一声，死性不改。


    可羂索却信誓旦旦。


    “我只是说千寻会降生而已吧？至于其他，我可保证不了。说不定她明年就会降生，也可能一百年，一千年，没人知道。”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两面宿傩垂下眼帘，陷入回忆般忽的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想起来了，她似乎是突然出现的。


    也说过从一千年后来的话……


    漫长的沉默后，漫长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两面宿傩才缓缓开口。


    “还能，再见到她？”


    “没错。”


    羂索的眼睛笑弯一轮弯月。


    “只要和我成为契约者，我就一定会让您再活一次。无论多少年，都一定能再度降世。”


    “喂。”


    这一次，那两面的面容回过头来，终于看向了他。


    “我同意了。”


    “两面宿傩大人！”


    没理会里梅的惊讶，男人已经站起身来。


    那一刻里梅已然知晓，他心意已决，纵使万般不愿，可他只能怨毒的咬牙瞪着羂索，低吼着不甘：“那我也要追随两面宿傩大人！”


    高大的身形神佛般投下暗影，两面宿傩高大的身形走向羂索，居高临下的睥睨着。


    计划得逞，羂索的脸上理应是一副得逞的笑容，可意外的，羂索一周落在下巴，反而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来。


    “您能同意我的计划我是很高兴啦，可是，您要怎么死掉呢？”


    *


    如羂索所言。


    对笹原家的围剿并没有随着大火的熄灭而结束。相反，这是个开始。


    不日，以藤原家为首的团体便开始向皇室进言，以笹原家没能在百鬼夜行期间保护好皇室，且擅自举行秘密仪式为由请求皇室将整个家族灭门处死。


    而皇室也完全支持他们的做法。


    不仅剥夺了笹原家的政治地位，权力，甚至要将笹原家全员斩首处死才能放心。


    “说到底，他们家出身本就是未完全控制的东北边疆区域，起反心也是当然的。”


    此事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御三家的不满，除了加茂家尚且还能保持理智外，其他两家家主联合起来大闹朝堂。


    “如果殿下始终想要围剿笹原家，那我们也不干了。毕竟为你们卖命还被这样对待，没人还想继续吧？”


    “而且笹原家举行仪式是为了镇压诅咒，这事我们都知道。如果要杀就把我们也杀了吧，因为我们也是共谋者。”


    虽然有阴阳师，和尚，忍者，但他们就算联起手来对付不了外面的诅咒。


    更不要说还有两面宿傩这种级别的强者。


    只有御三家的三位家主尚且还有能一战的实力，特别是此时全国各地都有百鬼夜行发生，已经到了人手严重不足在的地步……


    “禅院！你这是向天皇说话的态度吗？！”


    “还要我们有什么态度？”


    “五条！别以为你们是菅原家的血亲就可以如此放肆！”


    “放肆？”


    男人蓝色的瞳孔里涌动着血光。


    “你们想看看什么是真的放肆吗？说真的，如果黄泉的愿望不是一千年的和平，不是大家的幸福……我早把你们全杀了！”


    “混账东西！你这是威胁皇室吗？！”


    所有人中，只有加茂家家主上前。


    “如今正是人手不足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不如让笹原家将功折罪，先消灭百鬼夜行再做定论也不迟。再者，笹原家家为皇室效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仅仅因为一次普通的镇压仪式就要斩杀全族，此事传扬出去肯定会被人诟病。所以还请收回成命。”


    现场的气氛凝重而压抑，许久，才听得帘幕后的人发出声音。


    “既然加茂家主这么说了，要放过叛徒一族也行，不过嘛……”


    帘后的人发出了声音，戏谑，调侃，讥讽。


    “为了确认你们不会像笹原家那样背叛，皇室将亲自为你们指婚。相信，诸位家主不会反对吧？”


    后来，笹原家明面上的死罪算是逃过了，但笹原家的苦难却并未结束。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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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暗地里更频繁的发生暗杀，死亡事件。


    不论是被教养的孤女还是笹原家的男女。


    笹原家更进一步的落败，已然到了存亡之际。


    到了最后，确保笹原家能延续下去，不得不动用封印在御岳祖宅中的诅咒，与七大原罪诅咒之一的咒灵缔结下了契约，开始了满是血与泪的诅咒时代……


    *


    “宿傩大人，求您吃点东西吧？”


    里梅捧着烹饪好的食物递到男人眼前，两面宿傩并未听取他的建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拿走。”


    里梅捧着食物，眼底溢满了泪水。


    自从与羂索签订下契约后，他从此不再进食。


    不论自己带来多少食物，他都漠然的摆手让自己拿下去。


    固然，强大如两面宿傩并不会因为偶然的几次饥饿就死去，可里梅知道，这次明显与先前任何一次都是不同……


    甚至，第一次的，里梅心底冒泡般浮现着答案。


    他会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面宿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曾经那样饱满健硕，宛若力量结晶的身体，如今却如一片枯萎的残叶。


    里梅试尽了所有办法将食物变得美味也不能让他再张开嘴。就连新尝祭也不再参加，不再索要贡品。就那样化作佛像般只呆在自己的寝宫里，日复一日……


    变化是从某一天开始的。


    “听说了吗？笹原家又被诅咒袭击了！”


    “也太频繁了，真的是诅咒吗？”、


    “嘘！小声点！”


    “真惨啊，和灭族没什么两样了。”


    “是啊，听说他们已经开始了和诅咒交易的勾当，看来要毁灭也是时间问题了。”


    笹原家的盛名渐渐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也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去，只有在这些官员的口中，才能偶尔听见只言片语。


    宫殿中消瘦的身影动了动。


    后来，供奉两面宿傩的宫殿里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只是全国各地开始传来消息，说是偶尔会遇见他的身影。


    但那模样，与其说是鬼神，不如说是神明。


    因为他只会斩杀诅咒。


    两面宿傩漫无目的，不知疲倦的斩杀着，将那些强大到会被忌惮的诅咒一一清缴。直至这片大地上只烙印下他一个人的名字。


    直到连皇室都忌惮他，不得不更仰仗御三家，收回成命，结束了对笹原家的清缴……


    两面宿傩拿捏着被撕扯下的天狗的头，望着另一只手上的血渍，自嘲般吐露。


    “如你所说，我变得挑食了。这下满意了吧？”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反而能想起她那轻佻戏谑，又像是真的为自己高兴般灿烂的笑容。


    “好像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只是想到她会露出那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上扬。


    “无聊。”


    后来，连两面宿傩也来到了终点。


    *


    “两面宿傩大人……求你吃点吧……”


    里梅跪在他干瘪的身躯前，捧着精心料理过的食物泣不成声。


    两面宿傩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里梅含泪的眼睛里终于闪烁起光屑。


    可他的手却在碰到食物之前便重重的垂落下，拍打在精美的餐盘上。


    精美珍贵的瓷盘应声落地，与盘中的餐食一起砸得四分五裂。


    一声巨大的腹鸣响起，如同一只巨兽陨落时发出的悲鸣。


    不论再如何强大，即便有着反转术式，但始终不吃东西，终究也迎来了他的极限。


    两面宿傩最终饿死了。


    他死后不久，里梅也与他一同赴死。


    而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被作为咒物。


    羂索，如愿得到了契约。


    他嬉笑着把玩那二十根被制成咒物的手指。


    “那么，为下次的重逢开始准备吧……小千寻。”


    下一次，自己一定会，好好的，杀死她的。


    他收下了手指，遗弃了没有价值的尸骸。


    却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想不到最后，居然会是我来处理你的尸体呢。”


    天元如是说道。


    于是，她就那样为男人披上袈裟，将他饿死后的身体制作成了肉身佛，放在了飞騨灵山净界之中。


    后来，御三家延续了下去……


    后来，再也没有人知道什么笹原家……


    后来，加茂家出现了耻辱。加茂宪伦。


    后来，咒术界诞生了新的希望……


    后来，后来，后来……


    *


    一片漆黑里，首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


    指尖微微蜷缩着，细碎沙砾的感摩擦过指尖带来隐隐刺痛。


    随后回来的才是意识。


    这里是哪里？


    循着一丝热烈到苍白的光，笹原千寻才回过神来。


    她想起身，刺痛先一步拽回了她的思绪。


    她握紧了胸前的衣襟痛苦闷哼了声，刀器的刺痛席卷着所有回忆翻涌上来，笹原千寻眼眶微微湿润，她回忆起了抵达这里前的所有。却还是强忍住了哀恸。


    直至此刻，眼球才适应了狭小缝隙中的光。


    外面车水拉拢，因夏气被灼热的地面恍惚着散发海市蜃楼。


    似乎是回到现代社会了？


    她扶着潮湿油腻的墙壁缓缓站起身来，尽管一切如旧，但从建筑上很难看出具体是哪一年……


    就在她想走出这狭窄腥臭的巷道时，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自己眼前闪烁。


    望着那男鬼一般脸色阴沉的少年，笹原千寻不由发出困惑。


    “……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