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废邸

作品:《纯狱系哑女

    贺兰珩轻轻落地,临风而立,凝眸望着已然废置的陈氏府邸,年久失修的房檐残缺不齐,楼馆寂寥地伫立在黢黑的夜幕中。


    右手边是一座独立的书馆,绕到门前,摇摇欲坠的牌匾上刻着“生明馆”。


    大门未上锁,一推即入,划燃火褶子,映入眼底的是成列的空书架,书卷全都杂乱无章地摊在地上,蒙尘已厚。


    贺兰珩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本,抖落积灰,是一卷《群书治要》,逐页用竹漆糊裱。


    再看其他的书,皆是如此,因保存用心,内里依旧完好如新。


    往里走,靠墙处的地上落着一块裂成两瓣的牌匾,上书“贞筠劲节”四个大字,边上是天子的落款。


    除此之外,还有形状各异的一些机关盒,都被人拆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巡视一圈过后,他发现这里早已被官差掘地三尺搜查过了。


    贺兰珩走出书馆,迈进中门,这里便是内宅,进入正寝,室内同样地遍地狼藉。


    箱笼大敞,衣物被丢得零七八落,香几掀翻在地,器物也悉数被砸得零七八碎。


    地上散落着雪花一样的碧间红花笺,花笺是大齐文人用来写诗的纸,上面通常点缀着各式精美纹样,以彰高雅情致。


    贺兰珩蹲下身,一一捡拾起来挨张翻阅,镇敛的眉峰蓦地一松,哑然失笑。若非他识得这笔迹,简直不敢相信是陈澍所写。


    他把那叠纸卷起来放进了袖管里。


    唯独留下了一张,这张纸质与其他的不同,是普通的黄麻纸,抬头写着“休妻书”三字,落款的日子在陈澍下狱前不久。


    贺兰珩眉心微敛,这或许就是季晚凝当初要跟他说的,可以证明陈澍是受到威胁认罪的证据。


    但在他看来并不能排除陈澍有罪的可能性,他许是清楚自己的阴谋纸里包不住火,做了两手准备,尽力保全家人。


    贺兰珩把休妻书放回原处。


    推门出来,又进一门,穿过枯枝缠绕的藤萝架,后面是一栋闺阁,庭阶寂寂,四周高竹崇桧,只是都枯萎了,雕镂着云鸟的柱壁也已朱漆剥落。


    他踏入房中,雕花窗前垂有一只小木鹤,口中衔线,是个香器,地上倒着一只铜瓶,里面插有几只孔雀尾。


    墙壁上挂着燕子纸鸢,旁边贴有一排十色笺,已然泛黄。


    贺兰珩走近,笺上是用小楷抄写的诗句,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娟秀圆润,他心头悄然一软,线条凌厉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浅笑。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落款日子写着弘正七年,算来季晚凝当时只有六岁,比如今的字青涩不少,但对一个孩童来说堪称娴熟。


    卧房以珠帘相隔,虽然珠子已经脱落半数,四散在角落里,贺兰珩拨开帘子时,仍然依稀玎珰作响,珠玉和鸣。


    床榻下散落着一双绣鞋,还不及他的手掌大,枕边不知放着一个什么东西,他上前拿了起来,借着火褶子的光,看清是一只金鱼彩扎,像是自己做的,玲珑可爱。


    地上掉落了一卷画轴,贺兰珩捡了起来,展开是一幅庭院图,画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正坐在池畔写生,笔触细腻,落款写着“荧荧”。


    他抬手抚过画中的小人儿,画纸亦用竹漆做了糊裱,墨迹清晰如新,仿若昨日。


    贺兰珩站在昏暗的房中,用手里的那一点光,细细环顾每一个角落,虽已残破不堪,但仍能复原出季晚凝童年生活的痕迹,也曾温馨烂漫,无忧无虑。


    他拿着画轴出了闺阁,在庭院里不紧不慢地踱步,旁边有一片园池,他走上前去,再次展开画轴。


    画中所绘正是此处,只是如今的池塘已然凋零,繁花不见,唯有荒草丛生。


    池中的水几乎干涸,底部漂浮着落叶和一缕缕的败絮,零星有几只金鱼的残尸。


    他坐在季晚凝画中所坐的那块石头上,周遭的草木、假山奇石,甚至此刻拂过的风,都似乎与那幅画重叠。


    在闺房的点滴与眼前的景致中,贺兰珩勾勒着她的往昔与来处。


    在此之前,他确实不大在意季晚凝的身份。


    她是罪臣之女又如何,是忠臣之后又如何,这些烙印并非她本身。于他来说,都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她,什么样的身份都无法将她增添一分,亦或削减一分。


    更早之前,他也确实从未想过自己会娶一个罪眷,后来他想,不是不能,只是麻烦点罢了。


    是以他所设想的万全之策,予她一个新的身份,可以让两个人都远离凶险,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拥有她,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他的私心。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认识了七岁前的荧荧,触碰到她的旧梦,目睹到她整个人生的伊始。


    星河明淡,素月落在肮脏的池水中,染上了泥泞,夜风卷过,又被皱起的水波荡碎。


    抬起头,皓魄皎洁依旧。


    贺兰珩敛住思绪,掸袖起身,循着池苑的假山绕到后身,那里排列着一排下人住的简舍。


    他朝着那排房间走过去,靴底踩在翘起的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阔的府邸中格外清晰,但对于府外之人来说却微不足道。


    行至不到一丈的距离时,北侧最末一间房里突然亮起了幽微的灯火,窗纸后面有模糊的人影晃动,忽隐忽现。


    贺兰珩心下倏地一凛,不及细想,迅速旋身,脚尖轻点地面,闪到了假山的洞穴里。


    不过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褐色布衣的仆从提着盏油灯探出身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低喝一声:“何人!”


    那人在屋前巡视了一圈后,便朝着假山走来,就在他靠近之时,贺兰珩掠身而起,如一缕轻烟般跃上墙头,潜出了府邸。


    他沿着墙根疾速潜行,一路折返回先前落脚的邸店。早些时候宋熙提出留宿,他回绝了,遣走北苍一行人后,在坊里找了间房落脚。


    贺兰珩反手锁上门,解开夜行衣,与此同时重重迷雾将他笼罩。


    陈家的废邸中怎么会有仆从?


    一时间,无数线索的断点与碎片,杂乱无章地漂浮在脑海中。


    谶书、密信、陈澍消失的尸首、偷袭陈家马车的人、中毒身亡的宫女……


    贺兰珩将这些缠绕的线索一一抽丝剥茧,重新编织串联,渐渐形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瞬息,他掀起眼,眸底盘桓的迷雾散去,化作一片清明,洞然疏朗。


    他极轻地勾起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原来,他是上了那人的套了啊。


    只可惜,“针”下的是一盘枯棋。


    贺兰珩抬手掐了掐眉心。


    虽已洞悉了真相的大致轮廓,可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又有谁能信他?


    唯有徐徐图之。


    ……


    整个春季没有雨水,西北高原的风霾长驱直入,刮到了长安城,席卷了后半夜。


    季晚凝睁眼时晨钟已息,是风吹在窗纸上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上午她照旧去教容嫣书画,容嫣已经听说了那日县主为难季晚凝的事,用笃定的口吻告诉她,下次她会保护她的。


    容嫣同阿兄商量好了,暂且不将季晚凝做她先生的事告诉阿娘,只说阿兄给她另请了一位更好的,等她书法进步了之后再慢慢透露给阿娘。


    为此容嫣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案前练字。


    季晚凝没说什么,她想着下次还是尽量避开县主的好,同时也想想办法尽快离府。


    今日起风,两人下课后没做胭脂也没打马球,下晌季晚凝去教婢女们识字,晚上用过晡食后就匆匆回房了。


    季晚凝提着被风吹得东摇西摆的灯推开房门,堪堪迈进屋,脚步一顿。


    屋里的地上浮现出两行往返的靴印,这纹路和尺寸她很熟悉——贺兰珩进来过。


    季晚凝心里一紧,立时去查看自己的行囊,确认安然无恙后缓缓舒了口气,旋即蹙眉,可是他进来做什么?


    她循着脚印走到床畔,便见枕边静静放着一只金鱼彩扎。


    季晚凝心窍微动,忙上前把它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金鱼彩扎很常见,但这世上她亲手做的只有一只,颜色是她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即便过去十几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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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得。这只小金鱼做好之后她爱不释手,一直放在枕边,陪伴到她再也没回过家。


    季晚凝手指微蜷,抚了抚金鱼的身子,泪意渐渐上涌,溢满了眼眶,顷刻间如簇跌出,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了下来,她赶忙把手移开,生怕小金鱼被泪水沾湿。


    她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走出房间,双手捧着小金鱼,好似捧着一尾活物一样,顶着风来到正寝,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掀开帘子,里间香炉缥缈,烛火清冷,贺兰珩独自坐在锦毯上弈棋,半窗月辉洒在清寂的身影上,像笼在薄雾中的孤峰。


    季晚凝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屏风上,贺兰珩缓缓抬眸,清绝的眉骨压着深邃的双眸,烛光落进眼底,化为了几颗星子。


    季晚凝提步走过去,坐在了他身侧。


    她刚刚来不及擦泪,被风一吹,此时脸上的泪珠零七八落,如暮春的落英。


    这是贺兰珩头一回见她落泪,从前的任何时刻,不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曾让泪水掉下来过。


    他抬手触上她的脸颊,用指腹拭去泪痕,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小脸干净了许多。


    季晚凝将掌心在他面前摊开,那尾小金鱼经历了十余年冷落的时光,现在完好如初、纤尘不染地托在她手上,想来是被他精心打理过了。


    “郎君昨夜去了陈府?”她嗓音略带哽咽。


    贺兰珩微微颔首。


    季晚凝上下扫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郎君只拿了这一个回来?”


    贺兰珩又从袖管里掏出那叠信笺递给她。


    “这是什么?”


    季晚凝把小金鱼放在案上,接了过来,她马上就认出来了父亲的字迹,读罢第一张,不由错愕。


    信笺上写着首诗:“兴起画卿眉,卿怨我手拙。夺毫描我须,十日不净墨。”


    从内容看是给母亲的情诗,肉麻极了,再看后面几张,也全都是酸诗。


    陈澍清儒,平日古板严肃,季晚凝时常觉得烦,更喜欢黏着母亲,却没想到父亲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人,把温柔和不正经的一面都给了母亲。


    季晚凝的神色由尴尬到破涕为笑,最后又变回了尴尬,她不敢再往下看了,手忙脚乱地把信笺塞进袖子里。


    贺兰珩轻弯唇角,季晚凝抬头瞪他一眼,顺手拿起案上的笏板,杵在他肩上,有些羞恼道:“你都拿了些什么东西回来,你不会都看过了吧?”


    贺兰珩看着她睁得圆润的眸子,如珀石一般两,眼角尚挂着未干的晶莹的泪珠,两颊晕出一团晚霞般的绯色。


    他捏起抵在肩上的笏板,轻轻一拽,将她带进了怀里,季晚凝跌在他胸膛上,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


    她伸手在他怀里摸索,贺兰珩心尖一颤,刚要去捉她的手,季晚凝已先一步从他衣襟里摸出了一卷画轴。


    她从他怀中坐起来,展开一瞧,竟是自己儿时作的画,画的是在池边作画的她自己。


    季晚凝拿盈盈如水眼瞄着他:“这幅画你怎么不上交?还想私藏不成?”


    贺兰珩毫不心虚道:“就当作是给我的赏赐。”


    季晚凝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道:“堂堂大理卿,私闯我家,偷盗财物,还想让我赏你?”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


    那再也不是她家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物什财产都被抄没了去,不过好在她最珍视的东西在官家眼里分文不值,这才得以保留了下来。


    季晚凝心头泛起一股股酸楚,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贺兰珩揽她进怀,把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大手在她脊背上一下下抚着。


    不消片刻,清泪就沾满了衣襟,她浓密的羽睫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不停地颤抖,碎发粘脸颊上,又被他拢回原处。


    贺兰珩低下头,捧起她的脸,浅淡如水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心,沿着挺秀纤巧的鼻梁一路向下,一点点舔舐她落在眼角、双颊、下颌的泪珠,含进口中。


    濡湿温润的触感在季晚凝脸颊上如羽毛般拂过,丝丝缕缕地漫开,男人低柔的声线绕在她耳畔:“下次我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