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心迹剖白

作品:《报应敲门她照睡

    许玲白离得近,见她毫无征兆地一扑,两眼立时瞪得老大,欺身箭步将她护在怀里。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额头磕破了点皮,微微渗出血丝来。


    徐复欢反复挣扎,又骂又哭:“走!别拦着我,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她那尖嗓子呼天抢地,众人围了一圈,却皆僵立着不敢异动。


    许玲白抱着她,手抖得不行,怀里的人儿瘦得像块干柴,却横冲直撞,她生怕这小人就在她怀中散架了。


    徐复欢哭骂良久,忽然沉默了。


    沉默比哭闹更为恐怖,她的面上像浮着一层灰尘。


    旁人的脸色都忽明忽暗,衣角的摆动与躁动显得更为清晰。


    徐复欢忽然俯身,许玲白以为她又要寻死,却见她趴在床边呕吐起来,吐了一地,吐得直直叫她头昏眼花。末了,她虔诚地望着那滩秽物,仿佛呕出的是那未成形的婴儿。


    她终究还是偃旗息鼓了。


    大雪将她的屈辱浇灭了,雪花仍簌簌地落着,好似她根本就没出过声一样,全都化作一缕清白的烟,散在这北风里了。


    迟露晞握了握她的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谁干的!我去帮你将他捆来!若他不认你,我打也将他打服咯!”


    巴图烈忽然喧哗起来,他那声音像是一道突兀的惊雷。


    他方才立在柳舒君身旁絮叨了一会儿,这才通晓这胎儿并非两情相悦而来,便一时火起。


    迟露晞闻言,却难有好脸色,徐复欢更是捂着肚子哭闹起来,扶着床角徐徐吐气。柳舒君低声怪他:“不知底细,你就噤声。”


    巴图烈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这小玩意儿这么闹腾,肚里也能听见外面的声儿?”


    柳舒君将他一瞪,见迟露晞已踟蹰地退了出去,正详问许青来情况。


    许青来垂头道:“徐姑娘腹中胎儿已有将近三个月了,若要打胎,恐怕性命难保。”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许青来颔首不语。


    即使在大牢之中,她也没见过他这副丧气模样。


    迟露晞回到里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反而是许玲白直爽地大声安慰:“去父留子,多洋气啊!”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人群里多了几声笑语。


    许景和的妻子王秀眉亦在一旁,温言道:“如今你脱离险境,才有此胎,说不定这正是上天给你的福报呢。”


    这哪能算什么福报。


    迟露晞却不敢乱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到时候我们都会帮你照顾的。”


    柳舒君也凑上来,道:“你好好照顾身子,太瘦了。”


    “没事,母羊怀羔子也蔫儿,过一阵子就壮实了!”巴图烈道。


    “歪理。”柳舒君蹙眉道,却绷紧了牙关,忍着笑扭过头去。


    将人比作羊,多奇怪。她没说出口,生怕刺激了徐复欢。


    一旁的几人却是笑起来,气氛松活不少。


    巴图烈又道:“你就多吃肉,多睡觉,大不了我一天给你杀一头羊送来!”


    “对啊!”许玲白道。


    周围应声一片,迟露晞却仍感悲凉,无力附和。


    她将勾月留在此处照料,就静默地走了出去。


    柳舒君追上来问她可好,她摇摇头,笑道:“姊姊的伤可还好了?”


    柳舒君点点头,让她不用担心。


    “最近实在多事,这才迟迟未来拜望姊姊。”


    柳舒君轻叹:“你我何必说这些,倒是你,夜夜迟归,下次还不知是谁卧床不起。”


    “既已受命,我早就做好了负伤的准备。”


    “你呀,你呀,”她喃喃着,“何苦呢?”


    许青来笑道:“她啊,肩上也没二两肉,偏生又是个软心肠。”


    迟露晞淡淡一笑,或许是这世间又要诞下一个婴儿,牵连着这漫天大雪也天真了起来,绒毛般的雪闹得她直打喷嚏。打得晕乎了,好像她是打了个喷嚏,醒来就到这了。


    她竟然都走到这里了,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啊,这么活着多写意!哪天你若是困守了,我第一个不饶你。”柳舒君道。


    迟露晞跟着吃吃地笑,只是很快就消淡了。


    柳舒君问她:“你这会儿又要走?”


    “嗯,去弄点粮食。”


    “是了,这几天都俭省,粥都不敢熬得太稠。”


    不知北城的这一个冬天,还会迎来多少个新住民。


    “还有,快将你领来的那个野人带走,在此处一头莽下去,还不知说出多少浑话来。”


    迟露晞一想巴图烈那副壮阔模样,更兼风尘仆仆,胡子鬓角都没修,来得路上又淋了一场雪,将身上都落湿了,混着他那身带皮毛的袍子,活像只冬眠时被吵醒的耷拉耳朵熊,叫他“野人”还真不算冤枉。


    迟露晞一笑:“姊姊当真生气?”


    “我不生气,却不知复欢姑娘会不会多心,她如今的情况,开不得玩笑,即便要开,他也不是拿得准边界的人。”


    迟露晞应道:“好好好,到时候等安定下来了,我派他多去跟姊姊学些礼仪。”


    柳舒君蹙眉道:“又来些歪理。”


    是说着,迟露晞领着巴图烈和那几位将领,稍微做了些部署,就往青城奔去。


    青城的张知府立在城墙上,睥睨着,似乎来这看一眼已是浪费了他的时间。


    “逃犯还跟我谈什么条件,我如今不派兵捉拿,已是给你面子了,更兼你对何老先生做出那等事,便知道该有今日!”


    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迟露晞抬手行礼,“大人若不想借粮,自是无妨,只是北城人口众多,如今糟了灾,尽数无家可归,还得要借青城避一避。”


    迟露晞话音未落,就见长长的难民队伍从远处走来,一个拖着一个,推着车的,拄着拐的,像凌迟过后紧贴着脊梁的肉,细细碎碎,哀声遍天。


    张知府见状一惊,手里的茶碗也握不住了,急急地叫喊:“快关城门!快啊!”


    听到这声的侍卫忙左右指挥,难民们也躁动了起来,全往城中挤去。直至城门终于关上,仍放入了大半。


    迟露晞笑道:“青城果然钱粮充裕,哪怕成为一座孤城,也能自给自足。”


    张知府清咳几声,又恢复了那般无所事事的情态。不一会儿,迟露晞便见有士卒急忙登上城墙,靠在他耳边汇报。


    他面色急转,倚在城墙上迎风大骂。


    好在,多数都被北风吹散了。


    “此人对将军不敬,我去拿下他!”巴图烈怒道。


    迟露晞摆摆手,眉眼含笑,每到这个时候她的笑都很真心。她素来偏爱用些不体面的法子,去捉拿那些天天挂着体面的人,让他们露出不体面的一面。


    那些难民都是她找山匪喽啰们伪装的。


    饿了几天,又冻了多时,突然入了这富饶之地,会做出什么呢?


    看张知府的表情,他们的任务应该完成得不错。


    迟露晞特地提醒了,叫他们只做表面功夫,别伤害人,只要将城中搅得鸡飞狗跳,越明目张胆越好,越锣鼓喧天越好。如果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那更有大赏。


    张知府起先规劝城下的难民莫要再进,规劝不得就要动武。可惜他们一个个都是山里钻大的,机灵得很,几乎毫发无伤,反而给迟露晞落下口舌。


    她笑道:“大人如此对待百姓,圣上若知道,恐怕您的画像便就要跟我的贴在一块了。”


    “将军真不怕他向朝廷揭发您的下处?”巴图烈问。


    迟露晞答道:“此前许大人来时,他尚且愿意借出一县粮食,如今我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钦犯立在城下,他仍肯听我一言,足见是个明事理的人。”


    但他却紧闭城门,不敢与她同阶相谈,又证明他胆小怕事。


    如今皇位易主,之前的通缉令还不知是否作数,圣意难测,想必朝中更是各怀猜忌,彼此忌惮,能于此时此刻卷入权力斗争的人,多少是太有魄力了。


    再说周奎仁已经四处流窜,多么现成的一个背锅侠,有什么罪名皆可栽到他头上。


    迟露晞想不出张巡抚有什么不借的理由。


    她自信满满地看着城上,张知府无奈地点点头。


    “只此一次,且来年丰收即要全数奉还!不,要加倍,加倍奉还!”


    张知府见迟露晞郑重承诺,很自足地捻着胡须尾,极满意自己解决了这次危机。回头望去,城里那群逃窜的老鼠居然立刻就安静下来,灰溜溜地抬车就走。


    抬车?


    这群缺胳膊断腿的难民老鼠,竟然立刻就变成了押粮的兵!


    他们毫不掩饰,扛起粮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门。


    张知府一怒之下,又朝北风骂了几句,迟露晞这次是真走得遥遥的了,连他的口型都看不见。


    待她志得意满地回到北城,却见着一个不速之客。


    迟露晞抽身欲走,巴图烈大步挡在她身前,好言相劝:“夫妻吵架不是正常,床头吵床尾和,他特地等在此处,将军何必抹煞了夫妻情分?”


    迟露晞按捺不发,淡淡地点了个头,巴图烈便领着其他众人快速离开。


    她们二人在这风雪中骑马对立,一旁押粮的长队正在徐徐前进。


    “又来做什么?”


    她知道如果她不主动开口,方执可以一言不发,直等她结成冰了。


    “皇上登基,大赦天下,你的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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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被撤下了,想必谢承暄也安全了。”


    迟露晞心中隐隐一动,蹙眉道:“谁要你来传话了。”


    “没有谁,如果你需要,我再去替你打探谢承暄的消息,反正我经常往返于两地……”


    “不需要。”


    迟露晞看她手足无措,平日里野草一般坚韧不驯的人物,如今忽然推销起自己,显得好不局促。迟露晞莫名生出几分坏心思,偏不想给她好脸色。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她说得郑重,却埋着头。


    迟露晞冷冷地看着她,她捻了捻衣袖,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解释你怎么背叛我的吗?解释你是怎么骗我的吗?解释你是怎么把我的信任抛在脑后的吗?”


    “不是……”方执的话噎在空中。


    “又要给我一个什么解释?又想出什么法子来骗我了?又想让我给你点什么?金线吗?调度令吗?你还想要什么?”


    方执漠然不语,那副模样可堪是惨绝人寰。


    “行啊。”


    方执两眼一亮,却不敢问她是否当真。


    迟露晞挑了挑眉,发泄后她脑中清醒不少。


    她此前也犯过错,便不想做一个咄咄逼人的输家。


    方执随她来到巡抚衙门,此处已比前几日松活了许多,不少已能走动的难民在屋中散步锻炼,见着她来,都恭敬地行礼。


    巴图烈见了她俩,硬是要把两人的手攥在一起,笑得像个红娘似的,“看嘛,这多好!”


    迟露晞漠然道:“你是不是太闲了?”


    巴图烈嘿嘿一笑,说起来,还是他凑成的孽缘,这会儿在怎么努力,显得都十分苍白,他不再讨巧了,催促两人进屋。


    方执却仍拽着她,进了里屋,她才肯放手。


    迟露晞坐下了,她却坚持站着。


    迟露晞眸光一动,终是道了声:“说吧。”


    方执的故事与她猜得甚为相合。


    她本就是皇帝的人,种种接触都是为了完成皇帝的任务。第一次两人对打,她就摸到了迟露晞身上的玉佩,只是当时的目标确实只是试她一试,便没做举动。


    “究竟是试我什么?”


    “皇上之所以假死退位,一是由于太子野心过大,似有逼宫举动,二是北狄豺狼之心,欲进一步蚕食边疆。皇上担心与北狄合约败露,更是为了将此罪孽转托他人,所以才策划了此举。因此假死之时,首要任务便是挫败北狄,试也是试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迟露晞点点头。


    方执敛去神色,又道:“第二件事,便是收回金线。”


    迟露晞闻言,立刻坐直了些。


    据方执所言,金线共有三条。


    一条握在大太监方顺手上,另外两条都流失了出去。其中一条用于陷害谢承昭通狄,这玉佩既是御赐之物,谢承昭必然不会乱丢,所以定然会流入谢家,谢家是空心大族,谢承昭又是罪臣,要收回来不是难事。


    一条是皇帝意外塞进了御赐绒线中,而柳家御赐的绒线本会在宴会上被送回皇宫,至此,三线轻易便可集齐。


    “所以,是我偷走的绒线破坏了你们的计划?”


    方执道:“是,也不是。”


    据她所言,挫败北狄一事,皇帝本不曾打算托付于迟露晞等人。那日试探原本是为了取回绒线。只因朱镜几番失利,方执只得潜入北狄军中里应外合。


    “不料这绒线竟意外引得你们主动请命,前往北狄作战,我们便顺势借了这步棋,按兵不动。”


    “所以你们一挫败北狄,又取了金线,便立刻复辟。”


    “嗯。”


    “那金线到底是什么?”


    “金线上镌着镂空暗纹,单看只是寻常纹饰,可沾了墨汁,在纸上滚压出扇形圆弧,三枚拼作整圆时,暗纹便会显形。这整圆,便是密印。”


    这印章正是联络皇帝旧部、订立北狄合约的重要信物。由于皆是秘密行事,便都以此章为凭。而三枚金线的扇形圆弧各不相同,怎么印,印多大,只有知情人知其章法,也唯有三枚金线齐聚,方能印出完整无误的图案。


    正因如此,皇帝才敢将金线散出,丝毫不忧心泄密。


    迟露晞缓缓梳理,“所以这金线既是召集旧部的权柄,又是罪证,皇上自然不能留在身边。”


    方执点点头。


    迟露晞心中暗暗颤抖,她这是卷入了多大的局啊。


    “你将这些告诉我,就不怕皇上也给你贴上满城画像?”


    方执怔怔地看着她,唇角轻颤,忽然努起了大眼,“可我还是惴惴不安,不知这番剖白,是否足够?”


    迟露晞瞳孔微缩,这还是方执吗?


    她她她她什么时候也会楚楚可怜、卖萌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