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一晃七年

作品:《报应敲门她照睡

    方执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那番剖白是否足够。


    她仍旧往来于京城和北地之间,四处留意近况,只为了给迟露晞带来一手消息。然而迟露晞不回应也不拒绝,每次只是简单说几句话。


    她每个月往返两次,就是为了听那几句话。


    最近的天实在火热,她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却仍被拒在城门之外。


    天地间恰似一架巨大的灶台,火云燃得旺了,川泽也熬干了,人群就是那根根柴火,都被烧得呲呲冒声。


    此刻她躲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看来往的商贩各个眼神迷蒙,额头上的汗水落到眼睛里辣乎乎的,然而身前却端着半人高的包袱,腾不出手来,只得砸吧砸吧地眯眼睛,就要看不清道路,挤兑上前面的人,换来一场大骂。


    “长眼睛没!”


    “嘿,当谁要故意挤你似的!不嫌汗得慌!”


    然而骂也骂不了几声,热气烘得人疲倦了,连张开嘴都嫌干巴,吐沫星子还没来得及喷出去,就蒸发在空气之中。


    满城里都充斥着蒸发的吐沫星子,油润的,热腾的,把所有人的衣襟都濡湿了。


    方执擦了擦汗,觉得马背像块蒸馒头的纯棉屉布,又湿又烫,在她□□蒸腾。


    等了许久,终于见扬星迎了出来。


    他一身戎装,笑得眼角发花,忙命人开了城门,又解释道:“方公子,实在对不住,刚刚正带着李闯李石那几个练兵呢,谁晓得巴图烈也不在这儿,这才怠慢了,对不住,对不住。”


    方执点点头,没说什么。


    迟露晞若真不想怠慢她,有的是方法过来殷勤。现下两人关系紧张,哪次来不是由扬星找借口将她放进来。


    只是,不过故意怠慢一下,她便能在城中来去自如,对她而言,真算得上是幸事。


    “我还有军务在身,劳烦公子自便了。”


    扬星行礼作罢,转身踏马而去。方执本欲直接奔向巡抚衙门,然而今日城中人头攒动,难以骑马,她便翻身下马,牵着往前走。


    一进北城,便觉身心舒畅了许多,也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迟露晞真的弄了什么降温的法子。


    毕竟她鬼点子实在多得很。


    以往北城里南北有别,北街富贵云集,毛家就坐落那处,而南街多聚集着些商贩小户,拥挤杂乱,难以下脚。如今这南街已是大变模样,连条趴儿狗都能找着一处地方坐卧,在那块呼哧呼哧地轰隆吐气,舌头更是拉得长长的。


    方执被晒得有些许昏头了,只得踩着阴影走,不自觉地绕了些远路。这一个弯儿拐过去,便看见府门外头一群人围在一块,专心地听着上面那人讲说。


    “这天是热,地是旱,大家心里苦,我都看在眼里,难道还瞒得过将军吗?”


    “是这么说,但将军她老人家事务繁多,哪能就知道呢?”


    “这就是您贵人忘事,当年北城大雪封山,那破庙里全是冻死骨,诸位岂是忘了?那般处境,将军还临危受命,事情不多吗?当时将军能把大家伙儿从雪灾里救出来,今年便能把大家从旱灾里救出来,对吧!我许玲白何曾有过戏言?将军又何曾有过?”


    不多时,百姓们都被安抚下心绪,顿觉舒心不少,各皆散去,便见另有一位女子迈步上去,不曾屈膝,却小声附耳道:“姑娘,近日事务纷杂,百姓们苦旱不已,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许玲白眉毛微动,牵过她的手笑道:“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意,只是将军与柳院长已安排得妥帖,我不过是个话事人,又有什么大活呢?不过卖弄两下嘴皮子,替百姓们解解风罢了。”


    “那等姑娘口干舌燥,我来此奉茶可好?”


    许玲白蹙眉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谁不知你徐姑娘一表人才,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再说你家里还有安安,已是分身乏术,你且安心教养,若是月例不够,你尽管说与我听。”


    徐复欢愤愤地答应了一声,便颓然下来,往外奔去,差点便撞到方执身上。她面色一羞,作揖行礼,笑道:“方公子,又来了?”


    方执点点头,远远地又对上许玲白的目光,见她笑着行礼,遂颔首示意。


    徐复欢又道:“这一月竟然就过得这样的快,天气虽然不冷了,可惜人也不年轻了,想讨些活路都不成。”


    方执道:“怎会,我记得姑娘与许姑娘年纪相仿。”


    徐复欢双眼一亮,笑道:“公子竟然记得,我还比许丫头小上几月呢,那年雪灾,我亦说动了不少人家捐粮。”


    方执安慰道:“自然,姑娘自然有才。”


    徐复欢知她是来看迟露晞的,然而还是央求她去家里坐坐。


    方执想到恰好有件事要办,遂点头答应。


    徐复欢便在前头领着,边走边说些近日城中的趣事,每说一句便要留心方执的表情,见其也细心听着,她才接续着讲。不一会儿,她小心地领着方执来了一处院落,院门一开,生机便扑面而来。


    此处是套临水的小院落,围了一圈篱笆,空地处种了些野菜莴苣,长势喜人,那几亩水塘更是清澈见底,有一个孩子正在那清冽处戏水,遥遥地见了方执,便忙不迭地趿上鞋子冲过来。


    方执一把敞开怀抱将他抱起,道:“多久没见,好像又重了。”


    “没有,我是长高了!”


    徐复欢压着笑,斥道:“徐寄安!搅得一身混水就往客人身上扒,还不快下来!下个月就七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是吗?想要什么礼物说来于我听听。”


    徐寄安碍着娘亲怒意,不敢说话,只是朝方执嘻嘻一笑,便挣扎着要下来,往堂屋里跑去。


    七年过去了,当时还在肚里的小家伙,如今长得足有半人高了。


    “瞧这孩子,没出息,气不过又去搬救兵了!”


    救兵没搬到,倒是引来了一个束发少年,就在远处阴沉地看着,也不过来。


    徐复欢笑着过去:“新元,你方哥哥来了,不去见见?”


    孙新元看了她一眼,扭向空气恨道:“谁是我哥哥?要叫也要叫老丈才是。”


    “那你岂不要称我做大娘了?”


    “哪有的事,”少年慌神,急急自辩,“你与他相差许多,自然不同。”


    方执迈步上堂,躬身问:“你爹呢?”


    “不知道。”


    “许大夫呢?”


    “在屋里给病人拿脉。”


    方执强压嘴角,便起身去寻许青来。


    没想到时过境迁,孙新元那年看着瘦小,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其实也已有八岁,如今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了,却仍旧不愿意认这个父亲,现在似乎还连带着她一并讨厌起来。


    谁让她当初去京城特地给孙家传了消息,孙玉得知许青来还活着,便举家搬迁到此。更兼当年徐复欢孤苦无依,还带着身孕,孙玉见着心疼,又或许是记起了当年的自己,便让徐复欢与他们同住这院落里。


    可是,连徐寄安也认了两夫妇作干爹干娘,许青来这亲儿子却还不愿叫爹。


    方执步入堂内,见今日医馆里尤其人多。


    当时雪灾过后,孙家在此安顿下来,便迎街开了医馆,命名为“新元堂”。


    徐复欢有时劝道:“瞧你爹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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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特地用了你的名字。”


    孙新元恨道:“哼,到时候我要是出了名,还得跟个医馆抢名头,他这是存心害我!”


    方执每每想起总觉得有些好笑,然而许青来却总是愁眉苦脸,孙玉没当回事,只是说孩子叛逆,等过两年就好了。


    等着等着,七年就过去了。


    许青来见了他,笑道:“公子先坐,最近暑热非常,我这医馆里全是中暑的,待我一一看完,再来招待公子。”


    “不坐了,我拿完药就走。”


    许青来点点头,遂吩咐人拿药。孙玉正好从里间出来,送走一个来推拿的客人,见了方执便笑道:“来都来了,不坐会?”


    “不了。”


    “也难为你,每个月都记着帮她拿药。你听大娘的,这次不拿了,就在这坐会儿,让她急一急。”


    方执笑着回绝。


    她可不敢,也不想尝试,她生怕迟露晞那个没良心的真就扭头把她忘了。


    “干娘!”


    孙玉还没来得及应声,一个圆团子就冲进她怀里,徐复欢跟在后面,冲方执挤挤眼。


    “干娘这忙,你去找哥哥玩。”


    “不要,新元哥带我游水,自己却不下来,害我湿了一身,还要被娘亲骂。”


    几人闻言,笑作一团,孙玉面上强作嗔怒,说要替他教训孙新元。


    “还玩呢,什么时候去找院长背功课?”


    “我不去,不想去!”


    徐复欢又要生气,“一会儿帮着我把后院里的菜洗完,就跟着我过去!”


    方执道:“没事,我一会顺路带他过去。”


    徐复欢满脸堆笑,很是感激,坐到几人身边,孙玉问她:“今日去了,结果如何?”


    徐复欢摇摇头,孙玉笑道:“我就说嘛,她是怜惜你,不让你干重活。”


    “什么怜惜,分明是见我人老珠黄,没用了!”


    “怪不得她也不用我呢。”方执漠然道。


    几人一时都愣住了,咂摸起来,才发现她这是在说笑话呢。


    一脸漠然地说笑话,几人忽然乐得不行。


    “我真不明白姑娘她,方公子多上心,她怎么偏偏就不理呢。”徐复欢埋怨着。


    孙玉笑道:“你瞧他也没个名分,还不是眼巴巴地天天主动干活,你学着些。”


    徐复欢看看方执,羞赧地低下头。


    “不然,你就亲自去将军面前说。”孙玉又献一计。


    “我不去。”徐复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然而声音顿了许久,却说不出个原因。


    “好了好了,”许青来大步走来,怨道,“我那边病人都诊完了,你们还没给人拿药,真是的!”


    几人相对一笑,许青来把药紧紧包好,另有一块小包挂在外头,他叮嘱方执拿好。


    方执问:“这是什么?”


    “公子上月不是没来,她便不愿喝了,这次我给她调整了一下药材,恐怕会太苦,怕她又来找我麻烦,省得闹心,就给她加了包蜜糖,拿好咯。还有这个……下次必须得叫她自己来了,我该给她请平安脉了,她现在排场大了,请不来了!记得,记得下次啊!”


    “真是娇气的娃才有人疼。”徐复欢笑道。


    方执点点头,将那蜜糖包小心放好,跟众人作揖还礼,带着徐寄安一块儿,走入艳阳之中。


    她一面欢喜,迟露晞果然外冷心热,嘴上说不要她拿药,然而却压根没把这差事交给别人。


    然而她一面又极其苦闷,她上月没来,是有原因的。


    也许会让她这七年努力毁于一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