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旦日十二时
作品:《迟钝女侠被阴湿男鬼缠上后》 裴悦无奈道:“我自己亲缘淡薄,不喜欢血脉束缚……也不能大言不惭告诉他,断亲不是什么大事,你若不喜欢就该远离……”
此时的裴悦好似站在了实地,是平凡大千世界里,和年龄相差不大的兄弟,交谈慕艾忐忑的人。
是有着平凡忧思和温情的女娘。
魏长风某一瞬间想到阿娘曾写来的信,信里担忧裴悦不开情窍,对情爱嗤之以鼻,略有厌憎。
“恐怕是我人生坎坷,让你阿姊失望了。”
阿娘当时道:“她现在听不进阿娘的赘言——长风吾儿,其实动念之时,便该放手去做,因为凡事没有结果,该戛然而止时,你会听到不得不如此的低语。”
“而人生短短五十载,无论是情爱还是热爱,都品味一日少一日啊。”
所以魏长风想读书时读书,想行医时行医,想游医去岭南,便也如此“自私”地去做了。
魏长风抬眸看着此刻的裴悦,觉得阿娘也有不对的时候。
她听得进,哪怕当时她嗤之以鼻,但那些话仍然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所以池曜这次,又是为岭南王府去做什么?”魏长风接话道。
裴悦摇头笑,想到池曜从不宣之于口的那些在意和付出。
不仅是对裴悦如此,对亲人,他大抵也是如此。
“只是岭南王妃生辰,他想赶回去。其实按他的说法,这场宴会并不简单,恐有算计。”
裴悦也看得出他的不舍得,甚至对温州局势的不放心。
但他没有提留下。
他是真心想如约而至,也真心在意岭南王妃。
“……阿姊就只怕辜负他,不怕他伤害你?”
裴悦想起在不为人知处,池曜那些无声的取舍,轻声道:“在这上面,我恐怕比不上他。”
譬如现在,她本可以就此退场,在一切还没到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就和池曜一起离开。
但是……
大步而来的翟子清神情严肃,对杜锋都仅是匆忙作揖,紧接着跨进内室,注视着裴悦一时没有说话。
裴悦就心沉有重石,维持着寻常面色,叮嘱魏长风即刻启程。
“阿姊……”魏长风皱眉,低声试图问发生了什么。
裴悦径直往外走,扬声对行知道:“既然同路,就劳烦行知先生一路照顾,来日悦娘再重谢先生!”
行知在原地颔首,作揖应下。
廊下风铃响声不绝,魏长风只来得及回看一眼,就被行知招呼着离开小院。
杜锋也没有留下的理由,长安催他归家的信已经来了好几封。
甚至陛下也如约授予他爵位和新的官职,只待他归于长安。
留在温州,实在没有意义。
他原地停驻片刻,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好奇现在她在为什么伤神。
因为他无法为她逗留,若她不愿意和他同归长安,他就无法再给予什么承诺。
杜锋最终一言未发,沉默离开这小院。
紧接着,翟子清便紧闭内室门,将长安传来的卷宗抄本摊开。
“不止庾舒手帕交一案。”翟子清急切道,“在这之前,就有不少杀夫案中有庾舒身影。”
“一一道来。”
颍川庾氏曾在先帝时期出过一位大理寺卿,算起来应该是庾舒的嫡出四叔。
她曾有八年在这位四叔身边读书学文,或许也曾一起研读旧案陈情。
“天平六年,这位大理寺卿忽然请旨辞官,退回颍川。至此,庾氏便再没有子弟在朝,而后,池曜和庾舒的议亲停滞。”
翟子清道:“这之前有一事。庾四家学中读过书的学子,她的夫婿被毒老鼠咬了。”
“看似是中毒而亡。其父母却笃定是新妇投毒,而非意外。”
裴悦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此案因庾四辞官、新任交替而不了了之,庾四辞官后上任的这位大理寺卿不看重家宅琐事。此后两年,直到庾舒离开长安,类似的意外身亡案,高达十五起。”
“也只是猜测,还是以我的无端揣测回推。”裴悦摇头道,“做不得数……”
翟子清点了点抄本,示意裴悦看完,一边继续道:“而这些身亡者,皆是新婚几年的郎君。他们有个共同点——所娶的新妇都曾在庾四的家学听过课。”
“若是大理寺卿稍微多看几眼卷宗,这些案子,必然要并案调查。”
翟子清意有所指地看着裴悦:“无论你如何想到这一点,但我翻看了温州卷宗。自庾舒来,至今八年,与长安旧案类似的‘意外’,已有近百起。”
“这话不公平。”裴悦皱眉反驳道,“先入为主觉得庾舒会有杀人嫌疑,自然什么意外都觉得不一定是意外……”
翟子清却摇头:“这近百起,皆与女安学堂出去的学子有关。其中包括……陆春颖。”
“陆春颖?”
“她此前有自小定下的婚事,是钱氏三郎,钱莹的远房叔伯。此人崇武,在军营操练过一段时日,身体康健,从无禁忌。”
翟子清继续道:“我从他的身亡意外入手,笃定了庾舒与这百来人的‘意外离世’必有重大联系。”
钱三与陆春颖完婚后,迫切想要子孙延绵,但陆春颖抗拒,床帏间便总是留下伤痕。
还曾因这个,两家闹过大笑话。
陆氏以为陆春颖欲言又止只提和离,是因为钱三施暴。
钱三就大咧咧在几十人的祠堂中说夫妻玩闹。
此后陆春颖再也没有提过和离。
“但卷宗上说,当时承平二年因过度操练而死的人不止钱三,如何不算意外身亡?”裴悦自然知道翟子清为人严谨,尤具洞察力。
他如果如此笃定,那应该就是有了决定性证据,但仍然不太相信……庾舒竟然会手染如此多鲜血?
“实际上,如果不是依你的结论去推断,我也无法发现其中蹊跷。”翟子清将一页调查书推到裴悦面前。
俨然是两年前的校场操练记录。
“这个钱三,当日根本没有去操练,而是请人替自己点卯,过后去了外室宅子里。”
翟子清轻叹道:“他步那些操练者后尘,暴毙而亡的结案书,站不住脚。”
但没人想到去调查校场操练记录的真假,而钱三请人代为点卯的事,也无人知晓。
当事人无论是外室还是点卯人,自然不敢惹事多嘴,另一个知道的人……恐怕就是要利用此事的人。
裴悦看完了卷宗,最后问:“即便如此,也或许只是巧合……为何你已然确认……”
“常青砚。”
翟子清微微闭眼,无奈道:“他向刺史陈情,说自己有罪,包庇庾舒多年,如今特来投案。”
“按他的自白,庾舒是亲自动手,而杀人工具,通常埋在雁荡山,仅是他所知的,就有五人。”
裴悦觉得不太对:“所以刺史此次离开温州,和扬州官府协查,是因为雁荡山位于交界?”
“是。算算时日,明日此时就能返程。”
裴悦在犹豫,雁荡山不远,安适的脚程也快,至少能赶在陶行找到所谓物证之前处理干净。
但是……近百人性命,真的要如此脱身?
即便她是庾舒,即便她桃李满天下,也的确庇护那么多孤女……
此时裴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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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是杀人在前,然后才有塑造“金身”的女安学堂,还是因为女安学堂,所以杀人不可避免?
“远的不可考,我只问温州这些‘意外身亡’者……”裴悦看着翟子清道,“他们该死吗?”
“悦娘,我非神明,要怎么回答这句话呢?”翟子清无奈轻叹。
是啊,他们皆非神明,更不是当事人,如何判定谁该死?
那庾舒呢?
她又是如何判定?
“我在想,这件事有什么其它的意义?”裴悦忽然道,“这么多年,常青砚都不提此事,为什么现在要投案?他和庾舒撕破了脸不假,但也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因为庾舒知道了一件事。”翟子清道,“霁月楼乃至孤女运输案中,常青砚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他看着裴悦道:“岭南的暗桩以常青砚为首,在源源不断以钱财供给岭南王军。”
所以知道这些的庾舒成了隐患,常青砚要保自己,就要先下手为强,破坏庾舒在这的地位,免得她真的成功揭露他真面目。
毕竟按池曜的态度,岭南是打算放弃常青砚乃至江南道的,必要时候甚至会推波助澜要常青砚彻底闭嘴。
这种局面下,常青砚唯有主动出手,率先自救,扫除目前风险,才能在岭南的权衡下求得一线生机。
“龙阳县主呢?在常青砚和庾舒的争端里,她是谁的助力?”裴悦问。
“不确定。”翟子清回答,“其实她远在龙阳,未必来得及助力谁。只是她为人记仇,要小心秋后算账罢了。”
也就是说,现在温州的局势——
陶行身为刺史但不在温州府;背后的贵人龙阳县主也不在此。
而池曜前夜已经奔赴岭南,早出了温州地界,恐怕只会在乎此事是否攀扯岭南;会在乎庾舒死活的杜锋,也正要返回长安,就这几个时辰的事。
常青砚和庾舒的争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公平的。
现在已即将申时。
裴悦隐约有危机感,如此巧合的多方势力退出温州,背后一定有其所图,但此时她还不确定针对谁。
此时有急切敲门声响起,传来的声音是陆春颖的:
“开门!”
裴悦和翟子清对视一眼,对方了然起身,脚步声和呼吸声瞬间几不可闻,藏身在了衣橱之后。
即便是裴悦,此时都有些难以察觉翟子清方位。
她收回视线,起身开了门。
陆春颖几步踏进内室,正要说什么,又先转头把门紧闭。
“长话短说。”陆春颖语速极快,“你必须马上离开温州府,最好尽快离开江南道!”
“为何?”
陆春颖皱眉,又知晓裴悦此人,不说服她,很难让她依言而行。
只好紧接着道:“因为常青砚的目标在你——让你身败名裂,宣扬你推动新政的阴谋论,借此重创帝党谋算,瓦解所谓的女官入仕之路,也离间温州和陛下。如此他才有资格重新得到岭南支持。”
如果目标是裴悦和如今温州长随陛下的迹象……
各方势力就必须先退出温州,尤其是“昏头”的池曜。
“只要你离开了,我自有办法让常青砚的计谋落空,无论是谁——都绝不能动摇如今的根基。”
陆春颖掷地有声,看着裴悦的眼中恍若有烈火燃烧:“第一任女官选拔,必须空前绝后,成为难以磨灭的标志。”
裴悦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的亡夫钱三。
她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为何忽然来说这些?”裴悦稳坐在桌前,也为她倒茶,示意她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