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天还未亮，沈府上下便忙活了起来。


    沈云珍被小杏按在妆台前，半阖着眼，一边打瞌睡，一边由着喜娘和丫鬟围着她梳妆打扮。


    林氏坐在一旁，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眶渐渐红了。


    沈云珍从镜中看到母亲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酸，她回过头握住母亲的手。


    “阿娘……”


    林氏强撑着笑了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没事，阿娘是高兴。”


    沈云珍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


    父亲和大哥被派去边关，虽然之前传了打胜仗的消息回来，但至今未归，也无法亲眼看着她出嫁。


    这成了她和母亲心中最大的遗憾。


    果然，林氏握着她的手，片刻后，声音微微发颤的开口：“可惜，你爹和你大哥没能赶回来……”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若是能亲眼看到你今日出嫁的模样，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云珍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她伏在母亲膝上，闷声道：“阿娘，女儿舍不得你。”


    林氏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傻孩子，出嫁是喜事，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语气温柔：“你是阿娘的女儿，阿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你。赵归明是个好孩子，阿娘相信你的眼光，但若往后，你要是在赵家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回来找阿娘说，无论何时，阿娘都站在你身后……”


    沈云珍抬起头，眼泪婆娑的看着母亲。


    “阿娘真好……”


    林氏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目光中满是欣慰与心酸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仔细的看着沈云珍的脸，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阿娘老了，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但他可以。以后的日子，他会替娘，替你爹，替你大哥，好好陪着你，护着你，走完这一生。”


    她说着语气止不住的哽咽起来。


    沈云珍再也克制不住，扑进母亲的怀里，眼泪无声的浸湿了她的袖子。


    小杏在一旁，也悄悄的抹了抹眼角。


    很快，喜娘推门进来，将沈云珍扶起，替她补好哭花掉的妆容。


    吉时将至，又再次催促着给沈云珍戴上头冠。


    林氏接过那顶赤金点翠的大红喜冠，亲手将之戴在了女儿的头上，替她抚平衣领的褶皱，随后牵着她举起扇子。


    那一刻，沈云珍眼前母亲的身影，在扇面红色的薄纱后，渐渐模糊。


    另一边迎亲的队伍，此时正浩浩荡荡的从赵府出发。


    赵归明一身大红喜服坐于马上，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喜悦。


    他本就生的俊美，此刻一身红袍，经过刻意打扮，愈发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加上人生喜事带来的意气风发，引得沿途围观的百姓纷纷惊叹。


    “这便是赵大人？生的可真俊啊！”


    “那可不，不然怎么能娶到沈家那位才华奇绝的女子。”


    迎亲队伍在一路的议论声中，向着沈府行去。


    待队伍抵达沈府时，府门大开，鞭炮齐鸣。


    沈云珍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门口。


    因扇子挡着，她视角有限，走的也很慢，可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却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荷花香气。


    那香气甚是清甜，一路伴随着她，让她原本紧张的心，都渐渐安定了下来。


    刚走出府门，一只熟悉的大手便伸了过来，稳稳的托住了她的手。


    是他。


    “珍儿。”


    赵归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笑意。


    这还是沈云珍第一次听他情绪如此外露。


    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由他牵着，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鼓乐声响起。


    迎亲的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是向着另一个方向的赵府而去。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队伍所过之处，道路两旁每隔数步，便站着一个怀中抱着荷花的侍女。


    那些花朵或粉白，或淡黄，朵朵盛放，清香四溢。


    “这……这是什么排场？”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奇道。


    “听说是赵大人特意安排的，这沈家姑娘喜欢荷花，赵大人便让人从外地运了这些来，命人在这出嫁的路上，一路捧着。”


    “这么浓的花香，得多大的手笔！”


    “便是朝阳郡主出嫁那日，怕是也没有这般阵仗吧？”


    围观者众，惊叹者有之，羡慕者有之。


    赵归明端坐马上，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时不时回头看向花轿的方向，眼里满是期待。


    这的确是他安排的一个惊喜。


    沈云珍既喜欢荷花，那他便将这一路都布置上。


    左右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沈云珍虽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但也能猜到这一路飘来的荷花香气，是出自赵归明之手。


    小杏跟在花轿旁，看着那些手持荷花的侍女，忍不住悄悄靠近轿子。


    “小姐，咱姑爷可真是个有心人。”


    锣鼓喧天中，沈云珍并未听清小杏的话，自然也没有回答。


    反倒是骑马走在旁边的阿青，闻言笑道：“可不是么，咱们大人为了这门亲事，那可是费尽了心思。”


    小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开的正艳的荷花上，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阿青注意到她的神色，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杏摇摇头，没有回答。


    阿青想了想：“是不是今日起的太早，忙前忙后的，有些累了？要我说，你这也算是学习经验了。经过这一遭，将来自己成亲时，可就驾轻就熟咯。”


    小杏愣了愣，随即开口：“我没打算嫁人。”


    阿青有些意外：“像你这样的高门贵女贴身丫鬟，不都盼着主家给自己指门好婚事吗？”


    似是被他的话勾起了回忆，小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曾经小姐的身边，确实有一个人是这么想的，但不是我。”


    阿青听见她的话，笑容渐渐敛去。


    显然猜到了小杏话中说的是谁。


    那个笑容灿烂，性格有些横冲直撞的姑娘。


    小桃。


    小杏伸手扶了一下发间的那枚簪子，没再说话，只是望向前方，脚步紧紧地跟着轿子。


    阿青也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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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那个没有被提及名姓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那些过往，那些笑颜，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花轿一路往前，沿途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大家都想争相目睹这场盛大的婚礼。


    赵府门口，红绸铺地，两边各站着一排下人，手中抱着筐子，准备一会往空中抛洒喜糖。


    他们的身后，还摆了几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喜饼等食物，皆是用来分发给百姓的。


    花轿落地，赵归明亲手掀开轿帘，扶着沈云珍下轿。


    喜娘递上红绸，两人一人一端，并肩步入府门。


    府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


    宾客们分列两旁，目光都落在了眼前的新人身上。


    沈云珍透过薄纱扇子，看到面前围满了人，还有些紧张，待余光瞥到身旁那同样穿着大红喜袍的赵归明时，又渐渐放下心来。


    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他在身边。


    拜堂的仪式，由赵家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主持，十分庄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随着每一句唱词的喊出，两人同步的动作，都在昭示着他们关系的正式转变。


    “夫妻对拜！礼成！”


    随着最后两字话音落下，她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红绸，心跳的飞快。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夫妻了。


    生同衾，死同穴。


    ---


    另一边，刚刚送走宾客的沈府。


    在热闹散去后，林氏独自一人坐在了沈云珍的房间里。


    这里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那些她用惯的胭脂水粉，常看的书，未带走的画，都还静静的放在原来的地方。


    林氏环顾一圈后，看着与几年前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布置，眼中再次含起了泪水。


    她轻轻拂过妆台，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女儿坐在镜前梳妆的模样。


    正当她感慨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府的管事。


    “夫人，您也累了一天了，要不先回房歇着？”


    林氏摆摆手：“无妨，我再坐会儿。”


    管事的没有再劝，退了下去，吩咐厨房将炖好的汤盅继续温着。


    林氏独自坐到夜幕即将降临，天边泛起一片绚丽的晚霞。


    她望着那片霞光，想起女儿出嫁时伏在自己膝上的模样，眼眶湿润的泪水终于落下，只是这次，唇边却带上了笑容。


    “阿娘也舍不得你，可你总要长大，总要嫁人，你有自己的路要走，阿娘能陪你的，只有这一段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晚风拂过，带起一丝秋凉。


    她胸口忽然一阵闷痛，身子晃了晃，勉强扶着墙才站稳。


    那阵痛意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后，忽的又消散了。


    她皱着眉，伸手按住心口。


    “许是上了年纪……”


    她缓了缓，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这几日有些操劳过度。


    就这片刻的功夫，窗外的晚霞快速褪去了颜色。


    黑夜，悄然降临。


    而比起沈家冷清，此时的赵府，正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