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赵府。


    吉时已过，宾客们陆续入席，觥筹交错间，恭贺声不绝于耳。


    赵归明被簇拥着在主桌落座，面上虽一片从容，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往内院的方向望去。沈云珍被搀扶着送入新房，此刻大概正等着他回去行合卺之礼。


    想到此处，他的唇角便不自觉的扬起。


    “赵大人今日脸上这喜色，可是藏都藏不住了。”


    同桌的宾客打趣道。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娶得佳人归，换做是你，怕是比赵大人还要得意！”


    另一人笑着接话。


    赵归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朝众人虚虚一敬。


    “诸位今日赏光，赵某不胜感激，待改日，定当门拜谢！”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二皇子殿下到——”


    满堂宾客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行礼。


    赵归明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也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谢允昭一身月白色锦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缓步踏入厅堂。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那女子穿着淡蓝色的长裙，一直低着头，打扮并不张扬，但若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她身上的衣料极好，就连发上簪着的那只玉簪，料子成色亦是不俗。


    两人的打扮，在一众宾客中甚是打眼，只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二皇子身上，那名女子始终垂着头，脚步落后几步，仿佛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唯独赵归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时，顿了顿。


    对这名女子的身份，他心中有几分猜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谢允昭虚扶一把，笑道：“今日是赵大人的大喜之日，本殿特来讨杯喜酒喝，赵大人不会不欢迎吧？”


    “殿下言重了，您来此，是我赵家蓬荜生辉。”


    赵归明侧身让路：“殿下请上座。”


    今日太子和皇帝都没有来，谢允昭作为在场之人身份中最高的，自然是被众人捧着。


    几番寒暄后，谢允昭笑着落座，那女子静静的立在他身后，如同一道存在感极低的影子。


    赵府内院，新房之中。


    沈云珍坐在喜床边，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遮面的团扇，扇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烛火透过红色的薄纱，让她眼前的一切朦朦胧胧。


    小杏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外面的情形：“小姐，外面好热闹，听说太子殿下和陛下都派人送了贺礼来……”


    沈云珍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忍不住飘到了别处。


    方才一路行来，那若有似无的荷花香气太过特别，尤其是在入了赵府之后，她看到了院内各处，皆摆满了盛放的荷花。


    一朵朵错落有致，清香萦绕，仿佛将一座荷塘搬进了府中。


    这些，都是他准备的。


    小杏看沈云珍愣愣出神，心下猜到些什么，声音中带着笑意：“小姐，我刚才听阿青说，这些荷花可都是姑爷特意让人从扬州运来的，光是安排人手一路照料，就费了好大的功夫。”


    沈云珍听后，唇角弯了弯。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杏还以为是赵归明来了，连忙迎了上去，打了个照面后，却发现进来的是赵府的一名丫鬟。


    那丫鬟朝沈云珍福了福身：“夫人，有位客人说是您的旧识，有几句话想亲自说与您听。”


    旧识？


    沈云珍有些疑惑。


    今日来贺喜的宾客众多，有什么话，偏要挑这个时候说？


    “是谁？”她问。


    那丫鬟答道：“是位姑娘，没说名字，她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你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沈云珍心头猛的一跳。


    几乎是瞬间，她便猜到了来人是谁，将手中的扇子递给小杏：“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便回。”


    小杏面露担忧：“小姐……”


    “没事。”


    她起身拎起裙摆，随丫鬟出了门。


    一直走到后院僻静处，才看到一名女子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丛桂花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将她的身影映的更加单薄。


    沈云珍停步，仔细的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个与她素未谋面，却已神交过数次的同乡？


    听见动静，那女子缓缓的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而眉尾处，竟画着一支半开的兰花，将她的面容衬得越发动人。


    沈云珍目光微动。


    那兰花延伸的方向，直往眉骨，她走近了几分，隐约瞧见，那里……似是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柳月？”


    听到她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柳月并不意外，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沈姑娘，久仰大名。”


    沈云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审视着她。


    片刻后，柳月率先打破沉默：“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谈一桩合作。”


    “合作？”


    柳月的语气颇为自信：“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沈云珍闻言，表情依旧淡淡的。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努力。沈家和我，都不会站在二皇子那边，赵家，更不会。”


    柳月眸色微沉，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为何？”


    沈云珍看着她，一字一句的点出她们之间的隔阂：“赵丞相之死，与你有关。”


    原来如此。


    柳月没有否认：“的确有关，但他是替赵归明而死，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并非是我。”


    沈云珍不免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笑。


    既然都承认了，却又为何不敢承认到底？


    似乎是看出了她不信自己所说，柳月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骗你。严格来说，害死他的人，应该是你。”


    “什么意思？”


    沈云珍目光一凛，声音有些发紧。


    柳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的神情，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才慢慢开口。


    “你我都是这个时代的蝴蝶，你救下了本该死在疫病中的赵归明，搅乱了他在原著中的剧情线。”


    沈云珍心头剧震。


    什么原著？什么剧情线？


    “赵归明的死，对赵泰是一个打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的他，很快便缠绵病榻，一蹶不振。赵家因此迅速衰落，太子派系损失惨重，二皇子趁势而起……”


    柳月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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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


    沈云珍却已无心再听下去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架空朝代，可柳月的话，分明在告诉她。


    这里，是一个书中世界。


    而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和她一样的穿越者，而是穿书者。


    她知道剧情，知道原本会发生什么，她甚至……知道这里所有人的结局。


    柳月还在步步紧逼着沈云珍：“因为你救了他，改变了这一切，所以赵泰才会死。”


    沈云珍努力克制着心头的震撼，不让自己失态。


    “随你怎么想吧，作为……同乡，你做的事我不认同，我也不愿意跟你合作。互不干涉，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听到她这么说，柳月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那真是太可惜了。”


    还以为这个同乡能够理解她，原来，她和她也不是一类人。


    柳月看着沈云珍，叹了口气。


    “虽然不能合作，但能在这里遇见一个同乡，已然是件幸事了。”


    沈云珍却没她这般觉得庆幸，而是开口道：“你为何非要搅弄这朝堂的风雨？明明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是最深知和平有多么来之不易的。”


    柳月被她说的先是一愣，随即又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戏谑。


    “我啊，以前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刷剧看小说，这次穿过来，就想要体验一下大权在握的爽文女主，不可以吗？”


    沈云珍摇摇头，眼中充满了不解。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规矩，想要打破，很难，想要顺从，更难。”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又笃定：“你不会成功的，好自为之。”


    柳月并未被她的话影响分毫，只无所谓的笑了笑。


    “一个书中世界，一堆纸片人而已，为何要在意？”


    沈云珍转过身，不再看他：“与你说不通。”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离开了。


    柳月望着她的背影，内心冷笑一声。


    你既如此油盐不进，那我便送你一份大礼。


    那个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保持这般独立于世的姿态。


    前院，二皇子已饮完一壶酒，目光似有若无的朝着内院的方向望去。


    片刻后，柳月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她脚步从容的走到他身侧。


    谢允昭借着酒杯的遮挡，低声道：“如何？”


    柳月摇摇头：“没成功。”


    谢允昭似乎并不意外。


    “有赵家站在身后，沈家自然会选太子这个正统。”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柳月却忽然笑了：“正统？”


    她脸上满是冷意，目光落在谢允昭的身上。


    “殿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乱世中豪杰并起，何以出身论英雄？”


    谢允昭微微挑眉。


    柳月的声音压的虽低，但语气中却带着强烈的笃定。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而是直接改变环境，有实力的人，才是书写正统之人。”


    谢允昭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幽深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痴迷。


    月光下，她眉尾的那朵兰花，似乎在此刻悄然绽放开来，清冷与妖媚结合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