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巡防营夜半笛声 四平街路人醒言

作品:《走奉天

    酒坊的门大敞着,酒糟的发酵气味即使在院子里也清晰可闻,章斯年不大喜欢这个味道,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眉头拧得死紧。


    胡江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章队,报案人说尸体在里面——”


    “嗯。”章斯年简短应声,从兜里掏出白手套戴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仔细避开地上散乱的陈设。徐曦娴看到他们的身影,离很远就招手跑过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上下唇抿着笑得很甜。


    “现场保护的不错。”章斯年东看看西看看,给出肯定,待要和报案人核对信息时他才看到蹲在角落的何明远和刘掌柜。


    “怎么回回有你?”


    “你以为我想啊!”


    高处打开的半扇屋顶透进天光,环境还算亮堂,空气里的散发出酒糟和腐肉混合的甜腥味让人胃里一阵翻腾,徐曦娴发达的嗅觉给出了高度肯定。


    那个巨大的酒桶就立在墙角,桶口敞着,桶边地上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褐色污渍,是酒液混着别的什么,章斯年走到桶边,俯身往里看,只一眼,他的呼吸就滞住了。


    桶里蜷缩着一具男尸,藏青色便装被酒液浸透,紧贴在肿胀的躯体上。脸已经泡得变形但隐约能辨认出样貌,宽额,方颌,是张熟悉的脸。


    黄寅,巡防队的黄寅,他昨晚不是还在德来茶楼听戏吗?


    “这——”徐曦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煞白,“这怎么可能?昨晚咱们不是还——”


    “这不科学——”章斯年眼神中满是诧异,这回真见鬼了,他回头看何明远,何明远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审视尸体,肿胀的程度,皮肤的颜色、创口的状况都不对劲,眼前这具尸体,绝不可能是昨晚才死的,他继续观察酒桶内部,尸体蜷曲的姿势很不自然,像是被硬塞进去的。脖颈处有一些打斗留下的痕迹,弯曲的脖颈处有一个刺青,虽然被泡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是只黄鼠狼图腾,尖嘴蓬尾。


    “黄仙刺青。”徐曦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轻声说,“这个就是黄寅,不大可能有错。”


    “胡江。”章斯年让开位置,胡江点点头,也不多话,放下工具箱,戴上一副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套,俯身开始检查。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翻看眼皮,检查口腔,按压尸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储酒屋里只有胡江偶尔的低语和记录声,章斯年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徐曦娴则靠在门边,手里端着笔记本。


    约莫一炷香后,胡江直起身,摘下手套。


    “怎么样?”章斯年问。


    胡江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尸表,死亡时间至少一个月以上。”


    他指了指尸体脖颈的打斗痕迹,“这是生前造成的,但致命伤不在这里。”


    他示意章斯年靠近,轻轻拨开尸体左臂的衣袖,露出那道奇特的伤口:“看这个。创面窄而深,入口平整,出口有撕裂,是单刃利器从斜上方刺入造成的。使用的刀具形制很特别。”胡江从工具箱里取出个放大镜,递给章斯年,“你看创面边缘,有细微的波浪状纹理,这是刀刃锻造时留下的锻纹,寻常刀剑不会有这么规整的纹路。”


    章斯年接过放大镜仔细看,“能判断是什么刀吗?”徐曦娴问。


    胡江摇头:“我见过不少凶器,但这种锻纹很陌生,刀刃很长,至少两尺以上,而且锋利异常,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几乎没有撕裂,说明刀速极快,一击毙命。”


    左利手,长刀,有锻纹。


    章斯年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他直起身,环视储酒屋:“先把尸体运回停尸房,做详细解剖,老秦,你去查黄寅最近的行踪,先不要惊动巡防队那边,就去他家里还有常去的茶馆酒肆,一个都不能漏。”


    “是!”


    徐曦娴走上前:“如果这尸体真是黄寅,那昨晚咱们看见的难不成真是鬼?”


    章斯年没说话,转身走出储酒屋,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警员,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一个月前就死了的人,昨晚却出现在茶楼。


    但尸体就在那里,铁证如山。


    停尸房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尸臭混合的气味。章斯年站在解剖台旁,看着胡江熟练地划开黄寅的胸腔。


    尸体已经清洗过,肿胀消退了些,那张脸更清晰了,确实是黄寅,不会有错,章斯年昨晚还跟他打过照面,不会认错。


    胡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是死后被塞进酒桶的,所以内脏里没有发现酒液。”


    “死因呢?”


    “心脏被刺穿。”胡江用镊子拨开肋骨,露出那颗已经萎缩发黑的心脏,“就这道伤口,左肋下第三四根肋骨之间,斜向上刺入,直接贯穿心室。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


    章斯年盯着那颗心脏上的创口。窄深且边缘整齐和手臂上那道一模一样。


    “凶手很熟悉人体结构。”胡江继续说,“知道从哪里下手能最快致命。而且力气很大,肋骨上有刀刃划过的痕迹,说明他刺穿时几乎没有犹豫。”


    左利手,熟悉人体,力气大,使用特殊长刀,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只能是练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练家子,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这时,停尸房的门被推开,徐曦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章探长,问清楚了。”她声音有些急促,“昨晚德来茶楼那些听戏的,都说没看见黄寅,只有咱们几个看见他了,他家人说最近一个月他都在巡防营值班没有回家。”


    “也就是说,”章斯年缓缓道,“昨晚只有咱们几个看见他了?”他觉得后背一凉。


    徐曦娴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件事。我问了茶楼对街卖糖葫芦的老赵,他看见了,他说昨晚看见黄寅往西街走了,但走着走着,拐进一条暗巷,就没再出来。”


    “西街?”章斯年想起刘记酒坊就在西街,“暗巷在哪里?”


    “离酒坊不到百步。”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可人已经死了一个月,章斯年揉了揉眉心。这案子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我就说有鬼吧!”何明远一个趔趄从椅子上险些摔下来。


    “章探长,居然这条线索走不通,咱们得从尸体上入手了,”徐曦娴忽然说,“既然凶器是关键,我们为什么不试着找找?”


    “怎么找?”


    “凶手用的是特殊的长刀,市面上不常见。


    章斯年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带着何明远去搜罗了一大批长刀,但在什么上试验又成了难事。


    何明远眼睛滴溜一转,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妙计,“来两个辛苦钱。”


    王二的包子铺。


    何明远这厮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两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徐曦娴坐在他对面也吃得起劲,王二在一旁揉面:“都是兄弟,能帮上你们是好事,反正这剩下的也要让他俩吃完了,我得再剁馅子。”只是可怜了章斯年的钱包,他打开褡裢,一捧长刀“叮咣”几声落到桌面,王二把一大扇猪肉固定在墙上,他们要用猪肉模拟刀的刃痕。


    何明远嘿嘿一笑,带着几个警员在奉天城里转悠起来,他确实门路广,铁匠铺的老师傅、古董店的老板,当铺的朝奉,见了他都好说话。


    徐曦娴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按照胡江说的下刀手法挨个尝试,胡江和章斯年坐在板凳上监工,何明远心满意足躺在长凳上翘着二郎腿。


    “停!”一把古董店借来的中古日式长刀和尸体上的伤口非常像,但刃确实反的。


    “是什么原因?”章斯年反复思索,徐曦娴却走到桌子旁把碗中的水一饮而尽来了句:“让开!”


    只见她两腿岔开与肩同宽,将原本用右手拿的刀,换到左手,一刀用力插进去,那刀口竟然有七分相近。


    “凶手是个用日本刀的左利手!”


    章斯年神情有些兴奋,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擅长用长刀的左利手,自己记得有这么个人。


    “去小河沿!”章斯年做出决定,“凶器可能在那里!”他指的是那几个身份不明的尸体中左撇子的那个。


    小河沿在奉天城东,是浑河的支流,水流平缓,两岸长满芦苇,地下水渠不再汛期便不大流动,章斯年带着人到时已经是下午。几人在水边走动晃动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空中。


    “这怎么找?”徐曦娴犯难。


    何明远却嘿嘿一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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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鞋袜:“简单,我下去摸摸。”


    “你?”章斯年皱眉,“你行吗?”


    “我水性好,没想到吧,不过我有前提。”何明远已经脱得只剩条裤衩全然忘了徐曦娴在旁边,“奉天城里,要说水下功夫,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再说了,”他搓搓手,“这不是得有辛苦费嘛!”


    章斯年被逗笑了,点头:“小心点。”何明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


    水声哗哗,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几分荒凉。


    徐曦娴蹲在岸边,不知又从哪儿摸出块芝麻糖,小口啃着。章斯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徐曦娴,你好像永远都在吃。”


    “我不是说了吗?饿着肚子脑子和身子都转不动。”徐曦娴理直气壮,“章探长要不要来一块?”


    “不用了。”章斯年别过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明远已经下去快一炷香了,还没上来。章斯年有些着急:“他不能有事吧?”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何明远冒出头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长长的,黑乎乎的,是一把刀!


    何明远游回岸边,章斯年伸手把他拉上来。何明远冻得直哆嗦,却还是咧着嘴笑:“找,找到了!就卡在水底的石头缝里!”


    胡江接过刀,擦去上面的水藻和淤泥,刀身渐渐露出真容,刀鞘是普通的黑色皮革,已经泡得发胀。但抽出刀刃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刀身修长,弧度优美,锻纹细密如云霞,在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刀柄缠绕的丝绳是左利手特有的缠法,而且磨损严重,说明主人常年使用。


    “就是这把。”胡江声音发颤,“创口上的锻纹和这个一模一样。”


    徐曦娴接过刀,握在手里,刀很沉,重心确实靠后,适合单手持握。他试着做了个刺击的动作,顺手,非常顺手,如果是左撇子,用起来会更顺手。


    何明远却越看越熟悉总觉得这刀在哪里看见过。


    金府!那间上锁的小屋,透过窗缝看见的,墙上挂着一把刀,弧度很大,刀鞘描金。


    他猛地站起来,“怎么了?你诈尸啊?”旁边的章斯年被吓了一跳。


    “没,没事,有点冷。”何明远声音发干,但没敢多说,倘若自己指认错了,他和马神婆会被金万林逼着滚出奉天城,就算指认对了,他和马神婆也会被逼着滚出奉天城。


    凶器找到了,但案子也折在中间了,用这件凶器的人早就死了,众人只能期盼着地下河这几个无名尸体的身份能尽快水落石出,但何明远从这天起开始有了秘密。


    四人从小河沿回到四平街时临近饭点,便干脆找了个铺子坐下,正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烟火气升腾时,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小报童沿着街巷跑着:“‘号外!号外!日商与华兵发生口角邃偷袭奉军郑家屯驻地!两方均有死伤!”


    章斯年抬起目光望了出去,随即起身叫住报童,何明远坐在对面看着他从马路对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徐曦娴坐在章斯年旁边手里端着饭碗,眼睛也望向他手中的报纸,旁边那桌的两个路人听见报童叫卖,便开始议论起巡防营最近在加紧练兵,经常半夜鸣笛集合,看来局势不稳,其中一个说要把家产尽快变卖举家南下,另一个则有些哀怨,究竟何时才能太平。


    何明远不抬头,溜着碗边喝馄饨,徐曦娴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盯着章斯年握紧的拳头,“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这明摆着的挑衅滋事!”


    何明远还是没抬头,章斯年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叮当响。


    “别往物件上撒气啊,这世道就这样,你们能跑,哪天出事了,你可能也像他们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了。”何明远测过身子,把腿搬上凳子,下巴指了指邻桌。


    “如果打仗,我就留下参军。”


    “你爹妈都不让你当警探,你还想参军,吹吧。”


    “总不能像你一样退缩。”


    “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章斯年不理他,将报纸塞进里怀,继续吃饭,徐曦娴一直没张嘴,三个人再无言,但关于这个案子的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某个少年心里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