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小河沿北岸盛京施医院门前，夏天好像又回来了，青石板像烤架，烤得何明远薄薄的布鞋底子直烫脚，医院门口那几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叫得都有气无力。


    陈小四拄着拐杖从门里挪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腰上缠了一圈绷带，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何明远和章斯年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护法。


    “没想到我陈小四有生之年也能有二位仁兄这样的大人物做臂膀。”小四一瘸一拐，时不时“哎呦呦”叫上两声。


    “慢点儿，祖宗！”何明远搀着他右胳膊，嘴上嫌弃，手却扶得稳当，“你说你逞什么能？都说了哥哥我平常没少扛尸体，他们哪一个不比你沉，你就老老实实的往铺盖里一趟，哥哥我给你一卷扛起来咱就回家了，省着在这费死劲！”


    “我，我这不是光荣负伤吗？我和你那些尸体能一样吗？我是活的！”小四疼得直抽气，还不忘还嘴，“哪像某些人，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嘿！说谁呢！”


    徐曦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包药，抿嘴笑：“行了，伤员最大。马姨在家熬了骨头汤，宁儿也给你备了草药，小四，你这待遇可比章大探长都强。


    章斯年走在最后，闻言抬了抬眼，没说话，背拔的笔挺，手里拿着小四的住院单据，正低头核对，眉头微蹙，显然对医院潦草的字迹不大满意。


    一行人上了何明远的驴车，打滚‘哼哼”叫了一声，便拉着众人“咔哒咔哒”往家走去，当然，章斯年用跑的。


    离老远就闻见药香，马神婆的院子里，华宁儿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见他们回来，忙擦擦手迎出来：“药刚煎好第二遍，正好敷上。”小四被按在院里的竹椅上，马神婆端出个陶罐，揭开盖，黑乎乎的药膏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古怪的气味，剧烈的酸带着辣，又隐隐有股苦涩。


    “马姨，这，这啥啊？”小四往后缩，好像看到什么危险。


    “这可是白家祖传的方子，我让宁儿去求来的，一般人白仁贵可不卖，治你这种跌打损伤最管用。”马神婆用竹片挑起一坨，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衣服把他按在藤椅上，“接骨草、红花，没坏处就对了，说了你也不懂。”


    章斯年看着两眼一黑，这一坨黑乎乎又难闻的屎一样的东西，真能治病吗？


    药膏触肤滚烫，小四“嗷”一嗓子，何明远在一旁幸灾乐祸：“叫啊，再叫大声点，让街坊都听听咱们陈警探多英——勇”


    话音未落，小四忽然不叫了，他瞪大眼睛，表情变得古怪：“哎？不、不烫了——麻麻的，好像也不疼了！”


    “活血化瘀，通了筋脉就不疼了，但还不至于起效这么快，你有点夸张了。”华宁儿笑着解释，神婆此时用一大块红布把小四的腰和膏药紧紧缠在一起，方便他行动。


    玉面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对众人说，“进屋吃饭吧，菜要凉了。”


    堂屋里摆了一桌，白菜炖豆腐、葱炒鸡蛋酱和一盆飘着油花的骨头汤，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寻常百姓家的饭菜。


    章斯年坐下前下意识掏出手帕擦了擦凳子，何明远瞧见了，嗤笑：“章大人，咱这桌子擦八百遍了，干净着呢！”


    徐曦娴坐在对面已经开始疯狂进食，章斯年还在扭捏，马神婆给他盛了碗汤：“别嫌简单，你们查案辛苦，将就吃口热乎的。”


    “谢谢——”章斯年接过，动作斯文，小口试了一下，但何明远眼尖地发现，他喝汤时眉头松开了些，桌上其他人彼此用眼神示意对方，但谁也没在计较，大家都在包容他。


    饭桌上热闹起来，小四腿不疼了，话就多了，绘声绘色讲自己那天怎么掉进坑里，这几天怎么在医院难熬，华宁儿和马神婆很捧场，徐曦娴边吃边笑，偶尔插两句精准的吐槽。


    何明远最是活泛，一会儿给小四夹菜：“多吃点，以形补形，你不吃骨头啊？那给宁儿吃，你吃豆腐吧，软和！”一会儿又逗何明远：“你们说白仁贵这药这么好用，能不能治治某人洁癖的毛病？”


    章斯年抬眼看他：“食不言。”


    “饭桌上不让说话，那不得憋死？”何明远咧嘴，“章大队长，您这规矩比巡防营的军令还多。”


    章斯年没接话，只安静吃饭，他吃相极好，咀嚼无声，夹菜时筷子绝不碰碗边，喝汤不发出一点声响。何明远看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这人活得太板正了，每一寸都得在模子里。


    饭后，众人收拾好碗筷，马神婆教起玉面和徐曦娴纳鞋底，华宁儿坐在一旁给小四补衣服，小四趴在旁边的躺椅上酣睡过去，章斯年走到院墙边，踩着墙根的破缸爬上去，坐在墙头，八月傍晚的风带着余温，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远处天际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倾倒一片黄昏。


    何明远也爬上来，坐在他旁边，摸出一个苹果，掰了一半递过去。


    章斯年看了一眼，没接，“嫌弃？”何明远自己咬了一口，“得，您金贵。”


    “不是嫌弃。”章斯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从小就是这么养过来的，后来即便和他们争吵时常反叛，但这些规矩都没改掉过，我觉得这生活习惯就像伤疤似的，留下了就消不了。”


    何明远愣了一下，很快调整身体咬了一口苹果。


    “我父亲说，这是规矩。”章斯年声音很淡，“可我不懂，为什么体面就是把自己框起来，活得像个物件，但你知道吗，所谓的书香门第也并不总像表现出来得那么体面。”


    何明远慢慢嚼着苹果，这苹果不太甜，口感也有些干巴，但很实在，足够果腹。


    “那你来奉天当警探就是因为和你爹不和这么简单？”他问，“这行当他肯定觉得不体面，又不是警察厅那种地方。”


    “因为我想知道高台之下是什么，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有种感觉，他们过得好才能证明世界是好的，他们如果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那世界就在水深火热中。”章斯年转过头，晚霞在他眼里映出跳动的光，“想看看那些在别人眼中满身尘土的人，为什么活着，想知道那些蒙尘的事，背后有什么真相，但我们家只有我哥真的支持我。”


    何明远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一丝不苟的少爷，骨子里是另一幅样子，他把苹果重新递过去，“吃，吃我们泥腿子的饭，穿泥腿子的衣服，走泥腿子的路，然后才能真的懂我们的生活。”


    “何明远，”章斯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叫他的名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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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进巡防营。”


    “啥？”何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巡防营里，有我要的一个答案。”章斯年一字一顿，“黄寅是巡防队的人，他一个月前就死了，可档案里他还在职，说明他有公务在身，小河沿的案子，死者身上有械斗造成的伤口，但他们是死于意外，所以我怀疑，那个左撇子和黄寅有正面的冲突，这个案子一定和黄寅近来执行的任务有关，而且小河沿几具尸体的身份也能在其中解释明白。”


    何明远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那谁的地盘你知道吗？擅闯军营，抓到了直接枪毙！”


    “我知道。”章斯年语气平静，“可为真相死应该叫死得其所，我是奉天的警察，总不能次次都妥协吧。”


    “死得狗屁啊！”何明远急了，“你死了，案子谁查？残废的小四谁管？你老爹娘咋办？”


    “我家里不知道我在奉天查什么。”章斯年打断他，“至于案子，会有人继续跟进，小四也没真的残废他过段时间就好了。”


    何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明远，”章斯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嘴上说自己是贱命，可你比谁都惜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你想活着。”章斯年说，“想知道父母为什么死，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但我不一样，我想知道我短暂的生命能改变点什么，我想知道奉天城这些案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我想知道到底什么值得一波又一波人趋之若鹜不顾生死，我想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凶。”


    晚风吹过，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何明远沉默了很久，他跳下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拍了拍上面爬着的蚂蚁，这个动作让章斯年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


    “你真要去？”何明远问。


    “嗯。”


    “啥时候？”


    “明天一早，趁早训换岗的时候，守备最松。”


    何明远咬了咬牙，把苹果两口啃光，又把果核扔在地上给蚂蚁吃，含糊不清地说：“等着。”他进了屋。


    章斯年望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晃了晃，灭了，他苦笑一声，这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可就在失望之时，堂屋的门“吱呀”又开了，何明远抱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出来，他把那团东西往章斯年怀里一塞：“换上。”


    章斯年展开一看，赶紧扔远，是一套破旧的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袖口裤脚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黄色污渍。衣服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这是——”


    “我爹留下的。”何明远别过脸，“他以前给大车店喂驴，就穿这个，放心洗过了，就是年头太久，霉味去不掉。”


    章斯年捏着那身衣服实在嫌弃。


    “真要进巡防营，就得先把自己这身皮换了。”何明远盯着他，“章大少爷，您这身板，这模样，这做派，走大街上瞎子都能闻出官味儿。刚才咱说什么了，穿‘泥腿子’的衣服，才能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章斯年深吸一口气：“去哪儿换？”


    “我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