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 75 章
作品:《饲犬之法》 姜令对他们的约定一无所知,只是佩服于闻人朔的记性,心想:难怪他翻旧账也如数家珍,感情是有不错的硬件。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靠个人回想起十天前的早饭。
至于姜令自己,非常遗憾,她是那种连昨天早饭吃了什么也会忘掉的人。
他们在柏木乡逛了一圈,一致认为:“这里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不时有长着汉人面孔的人,走到他们面前,拉拢他们两人一叙,姜令尽可能礼貌地保持沉默,算作委婉地拒绝攀谈,多数人也不会纠缠,但遇到一些说不通的人,便要费一番力气离开。
第二次赶走面前纠缠不休的投机商人,闻人朔隐隐有些烦躁。他偏头看向姜令,不解道:“我们看上去,很像是冤大头吗?”
好不容易能出来走走,怎么总有些不长眼的人上来打扰?一直问个不停,简直比蝇子还烦人。
姜令观察左右两边的行人,片刻后,得出结论:“因为我们不像本地人。”
闻人朔歪了歪头。
姜令指了指他,“看,汉服。”又指向自己,“看,汉人。”
闻人朔抿着唇咯咯直笑:“好吧,我看到了。”
入乡果然还得随俗。两人决定到成衣店进行一番置办,以融入人群。
成衣店的老板是个美丽的中年女人,穿着罗斯人的传统服饰,色彩鲜艳的长裙上,金线刺绣栩栩如生,盘发戴帽,面容深邃艳丽。
姜令进入店中的时候,老板正在和掌柜的说话,大约是在讨论新到货的一批衣服的质量。
皇室所受的教育中,外语是比较基础的一项。罗斯语,姜令听读写都会一些,但不怎么能说——有一个音她发不出来,曾经因为这个,授业的先生认为她是故意刺头,逮着训了她一顿。
天可怜见,先生发现她确实是天生如此,很是羞愧,连带着对她的课业也放松了很多,姜令乐得清闲自在,罗斯语便也学得乱七八糟。
不过,好歹也有学过,简单交流是没有问题的。那个音也不是非说不可,避开就行。
姜令原打算和掌柜打个招呼,但心念一转,她看向旁边的闻人朔,低声问道:“你会说罗斯语吗?”
闻人朔点头,并安抚般拍了拍她的后颈:“不必担心。”
于是,姜令决定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文盲。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忧:“那就交给你了,你说话要友善一点。”
不消说,闻人朔看出来了:店主的身份不一般。那么华丽的裙子,并不是普通人能日常穿在身上的。
距离得有点远,姜令听不大清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过看样子,交流进行得还算顺利,她也就不再注视那边,而是开始观察衣服。
好像和中原的审美很不一样,但也是好看的。布料柔软丝滑,艳丽多彩,花样百出,做工精美,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个人台的头打磨得如此光滑,真像一颗鸡蛋……今晚要吃鸡蛋吗?但鸡蛋什么时候都可以吃,长途跋涉来到北境,若不试试当地的特色食材,岂非浪费?
游记上说,诺珊城六月最鲜美、最受欢迎的食材是……
“妙真?”闻人朔将她快要贴到人台上的脸挪开,疑惑道,“你要和这棵木头亲嘴吗?”
姜令被迫转过头,眼神飘发散,迷茫的目光正触及他身后的店主。
美丽的中年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惊艳,她不乏夸张地惊叹道:“天呐,您妹妹长得真漂亮!”
妹妹?
姜令一怔,回过神来,就听见闻人朔接话:“是的,她很可爱,但这孩子听不懂我们说话,请不要吓到她了,达莉娅。”
“抱歉,但她的眼睛真大,像真珠一样。”名为达莉娅的店主忍不住说道,“你们长得有一点相似,但妹妹似乎更偏向汉人呢。她不会说罗斯白话,是从小在汉地生活吗?”
闻人朔敷衍道:“是的。”他低头问姜令,“你喜欢哪些?”
姜令慢吞吞地抬头,看着他说道:“我不知道。但我们得给青青也做几件。”
闻人朔心想是这个道理,但他总感觉姜令现在呆呆的,好像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连脸颊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他忍住伸手捏她脸的冲动,冲她笑了笑:“你要喊她来选吗?”
姜令摇头:“不。青青脸皮薄,会不好意思。我帮她选就好。”
她的话音一顿,接着说,“我想,等下去看宅子的时候,可以选个小一点的。”
他们俩和石青加起来,一共就三个人,加上要雇的侍从,最多也不超过六个人,实在没必要买很大的宅子。
过于空荡的家,会让姜令有点反感。
“好哦。”闻人朔边思考边说道,“但也不能太小,否则就没有仓库了。”他苦恼道,“我的东西太多了。”
姜令想起他那一屋子的瓶瓶罐罐、石头字画,也沉默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大而圆的瞳犹如两颗黑葡萄,好像在说“你也说点什么啊”,催促他快点打破沉默,和平常运筹帷幄的她有点不一样,不变的是依然很可爱。
闻人朔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姜令的发顶,姜令不闪不避,任他动作。姜令抽空看了眼达莉娅,发现她正在打量闻人朔的手,眼神有点奇怪,但接触到姜令的视线,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亲切友善。
姜令冲她露出一个浅笑,她也愉快地笑起来,热心道:“我们的使女也可以帮忙编头发,她们的手艺不错。”
闻人朔手上动作一顿,手臂不大自然地垂落,他用汉话对姜令复述了一遍达莉娅的话,询问她是否需要。
姜令说:“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闻人朔嘀咕道:“这种事,我也可以做。不需要其他人。”
姜令轻飘飘瞥他一眼:“不要对我的头发有占有欲。”
她的神情冷淡而正经,和平常别无二致,言语间的劝告意味很明显。
但与此同时,闻人朔感觉自己的手背被柔软的指腹轻轻蹭过,紧接着,便是极具狎昵意味的抚摩,一股酥麻痒意传来,让他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看向姜令。
姜令朝他眨了下眼睛,眼中似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面上却依然一本正经,“等我回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沿着他的背脊滑动一段距离,才收回去。闻人朔眼睫闪动一下,耳根渐渐染上红晕,但相比于害羞,心中浮现的,更多是疑惑。
——不应该……她虽然不算过分内敛,却从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调情。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姜令就和店里的使女一起,步入了成衣店的内间,男子须得止步,他的思绪便也随之中断了。
闻人朔摸了摸烫红的耳垂,摇摇头,不再想了。
这厢,量体度身后,使女领着姜令在梳妆台前落座,为她梳头。
使女低眉垂目,正在一一拆下她的发饰,柔滑的乌发随之垂落,捧云一般,使女不由赞道:“您的头发很漂亮。”
话音刚落,想起她并不能听懂,使女有点慌忙,想要解释,却听她字正腔圆地说:“谢谢。”
使女一愣,更加不遗余力地恭维起来。无他,作为成衣店的使女,见的人海了去,嘴甜是其次,重要的,还是要有眼力见。
他们两人虽身边无一侍从,行事低调,但穿着、谈吐举止、所展现的发肤,无不说明二人非富即贵,养尊处优,是不可多得的贵客。
就连达莉娅,方才都特意叮嘱她们,好生照亮这位女客,使女们当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所幸,这位贵客不仅十分好说话,出手更是大方。使女们恭维她的话语,她坦然受之,随手一赏,竟是金珠。
使女暗暗估测之,一颗约莫有半两重,这种大小的金子,寻常铺头想要找开来都很难,她竟带了一整个锦囊,实在不愧她汉人身份,挥金如土得可怕。
姜令对她们笑了笑:“小玩意儿,拿去玩吧。不过,我能听懂罗斯语的事,还请你们保密。”
使女们连连称是。
待编好辫子,姜令摸了摸脑后那根麻花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思。
姜令自己是不会编发的。一方面,从小到大,不管是从幼儿时期开始照顾她的辛嬷嬷,还是接替嬷嬷职责照顾她的兰生,再到闻人朔,都没有给她自己编发的机会。
二方面,姜令不觉得编发有什么学习的必要。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在意外貌,相反,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长相尚可,才不觉得学会编发有什么益处——反正就算简单扎个马尾,也不见得会有人说丑。
她不喜欢在这种收益几近为零的事上浪费精力。
假如她长得普通一点,倒很乐意在打扮上钻研一番。不可惜没有假如。
闻人朔却与她截然不同,爱俏得不得了。
从前在元城,顶着那张清隽秀美的脸,他只能矜持地穿些浅色衣服,霞姿月貌,一派楚楚谡谡。
但自打换回现在这张堪称秾丽的妈生脸蛋,他就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极了狐狸,每天精心打理自己的皮毛,务必使每一根毛发都莹润有光泽,才算称心。
闻人朔不仅热衷于打扮自己,也热衷于打扮她。
从前那一年间,她时不时到昭国坊过夜,原先更换的,都是从府中带去的衣物,不知不觉间,却都被他购置的衣物所替换了。
她的发髻、钗环,也都全由他的心意,无一例外。
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将她当成属于自己的人偶娃娃,精心打扮,并为此愉悦非常。姜令虽有所察觉,却默许了。
她不讨厌,也并不特别喜欢,只是觉得,虽无益处,却也没有害处,既然他为此快乐,那么她不必拒绝。
每番云雨之前,他亲手摘下她的发饰,与她拥抱、亲吻,两头青丝交缠在一起,又在第二日的晨间,亲手将它们收拢,目送她离开那座宅院,恍惚间,姜令甚至会忘记他已沦落尘泥,仿佛他们已经拜过天地,成为一对普通的结发夫妻。
连长乐也看出她的纵容,提醒她:“安平,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想清楚,他是罪奴之身,你玩一玩便罢了,绝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结果的。”
世家嫁娶,皆追求更强有力的联合。元城姜氏,从二三百年前起,便是声名显赫的大族,婚娅只取望衡对宇者,同时,还崇信一条真理:不与愚鲁货色结亲。
简单来说,既尚冠冕,也尚人物,二者缺一不可。
推翻前朝,建立国朝后,姜氏虽失去了门当户对的机会,不再那么看重姻亲的出身,却也没有以嫁娶的方式扶植过末流氏族,依然秉持着祖宗之法,甚至对其人品行、能力更为挑剔。
闻人朔流落在外数年,他的母族叶氏也在他幼时便已凋敝,寂落无名,但闻人氏根基还在,仍有人身居高位。
他本人知礼守节、秀外慧中,表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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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挑剔,自然是结亲的好人选。
但闻人氏一亡,他犹如鸟失双臂、鱼失鳃,无论旁人怎么可惜,这桩亲事也不可能了。
除非姜令想和闻人朔一起,在史书上,留下荒唐的身后名。
姜令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不对他说喜欢,因为她给不起。
她侧着脑袋,撑头靠在桌案上,几乎没有犹豫,笑着对长乐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好玩。”
长乐知道她不屑于撒谎,却仍是有点狐疑:“那你怎么只绕着这一个打转?”又揶揄道,“也不去相看,还要照顾他的心情,守身如玉不成?”
“比他长得好看的不多。”姜令戳了一下面前的枣泥糕,她不像长乐,对在后院里开宗立派没兴趣。
而且,她不想惹他伤心。这感觉就像养了一只小羊。
她希望这只离开羊群、失去一切的小羊,能安心地待在这一方草地上,她会努力搭建更大更肥沃的草场,他可以一直当一只小羊,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不必流离,更不必忧虑。
这一枕槐安以外的闲言碎语,都不会烦扰他。
但是,他表现得太温顺了,让她几乎忘记,他不是什么能禁锢的宠物,而是一个人。人类是不会永远不会停在一个地方的,他们懦弱,却富于探索精神,总是不信邪,草率地做出决定。
记忆回拢的那天夜里,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如梦初醒,而是一种迷茫的恐慌。
她从那个幻梦里,看到了一个没有羊圈,却更为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成为了支配者。他的境遇似乎比现在更美好。
姜令想,要是有一天,闻人朔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那种“成功”,主动走出去,和她告别,或不告而别,她会因为少了这个包袱,而感到轻松吗?
不。她开始感到恐惧。
她害怕失去,更害怕自己成为剪去鸟翅,剜掉鱼鳃,夺走小羊一切的人。最害怕的,却是幻梦里那个陌生得面目全非的人。
那是一个全然不需要庇护的人,冷漠、多疑,和眼前的人完全不同。
是的,她心知肚明,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她无法忍受任何可能性。那个人或许更为“成功”,而她想要的,从来与“成功”无关。
于是,姜令主动放他走了。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她感到一阵荒诞的释然,与此同时,浓烈的罪恶感攥紧了她的心。
假设鸟儿从失去双亲的那一刻起,就被她捡拾,她从不教它振翅,如今却要求它立刻飞跃悬崖,何其残忍?
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问他“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她是害得他无法渡崖的罪魁祸首,她的自大无知折断了他的羽翼,而她竟不敢为其负责,不愿承担任何风险,简直懦弱得可笑。
他越是挽留,她就越感到痛苦。她的心与自己越发背离,她让他痛苦,他也让她痛苦,她意识到将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那一瞬间,她就已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她妥协了。
一切看似回到了原点,但往后,他每一次再替她梳发时,三千烦恼丝从他手中游过,姜令从前那份游刃有余的包容已荡然无存。
她已无法再维持那样居高临下的姿态,此刻任何的亲密举动,包括梳发,与其说是温存,不如说更像一场隐秘的进犯。
姜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怎样抚过头脸,气息怎样与她的呼吸融为一体,变得密不可分。
那样亲密的距离,偶尔会让她畏葸难前,她就像被强行舔毛的猫一样,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逃窜,甚至攻击他。
不过,这种异样感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完全被消解了。
毕竟他每天不是要抱,就是要亲,像块扒不掉的牛皮糖。如果要为这些事应激的话,姜令觉得太累了。
反正拒绝不了,那就躺平享受了。所以,就算被舔得东倒西歪,她也不是很生气。
但架不住那得寸进尺的性子,他偶尔会做出令她也感到荒唐费解的事,不可控程度远超想象,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想给他一下子,深感养狗要栓绳。
使女已经结束了编发,他们将原先便系于发间的饰品插回去,由于辫子在后头,姜令自己也看不到,但她瞥向镜子里,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发型并不那么适合她。
姜令心想:还是外面的富贵闲人编得更好。
回到外间,闲人已经精挑细选了一堆布料,积累在一起,蔚为壮观,达莉娅都有点合不拢嘴,姜令就知道,败家玩意是不可能少花一分钱的。
他大概从没有为钱烦忧过,花起钱来眼也不眨,姜令猜测,自己和谢聆山都在这方面出力不少。
她尚要靠自己经营,而谢聆山的父亲谢英海是天下第一巨富,产业甚多,且只有他一个嫡子,泥多佛大,富得流油,随手一挥,掉下来的金银珠宝能砸死人。秋水城那栋文华楼,就是他父亲送给他的成人礼。
姜令回想起在秋水城的时候,谢聆山甚至在文华楼给闻人朔留了房间,便知他们关系肯定不一般。再念起那天三更半夜,闻人朔无端端溜出门,带回来一沓巨额银票,估计也是谢聆山给的。
怪不得闻人朔刚回元城的时候,长乐说完全看不出他曾流落在外,看起来比长乐更眼高于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公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