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雪已经停了。庭院里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不知谁先踩上去，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通向大门。


    大家热热闹闹地来，又裹着外套，呵着白气，三三两两地告辞，手上都提着袋子，在林修的建议下把没吃完的零食也都分了分带走了。


    林修依次把大家送到门口，寒暄声在清冷的夜里格外清晰。别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隐约的碗碟轻碰声，佣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


    宋凡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沿着宽敞的走廊慢悠悠地走着。


    这房子大，但不冷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围巾，旁边小筐里还有绒线和针；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不止书架，连窗台边、茶几旁，也散落着几本半开的书。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本摊在躺椅扶手上的《美的历程》，书页间夹着书签，不远处厚重的实木书桌上，则立着一本《物理学讲义》，页边有细密的铅笔批注。


    系统在她脑海里嘀咕：“美学、物理学……林修看的书这么杂吗？跨度也太大了。”


    宋凡走近两步，没有去碰书，只是观察着它们摆放的位置和状态。


    “未必都是他的。”她声音平静，“根据躺椅软垫的凹陷程度和光线角度，表示常坐这里阅读的人偏好舒适和自然光。而书桌前的座椅高度、台灯光照范围，更符合需要伏案演算或专注记录的习惯。这两种阅读模式和书籍类型，是属于不同的使用者痕迹。”


    “哦，”系统拉长了调子，“那就是他的家人呗。”


    宋凡没有回答，继续往里走。客厅延伸出去的阳光房，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对着雪后安静的庭院。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光洁的表面倒映着室内暖黄的灯光。


    她走过去，无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琴盖。光滑的漆面上立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子，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


    就在这时，她的身影落入了刚刚送完客人，正从落地窗外走过的林修眼中。


    隔着玻璃，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透出优美的弧度。


    黑色的钢琴，暖黄的光，还有窗外无边的、莹白的雪夜，这是一幅静谧又安宁的画面。


    林修的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他没有惊动她，放轻脚步，从旁边绕了进去。


    他走进阳光房，鞋底与木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凡闻声转过头。


    “看得这么入神？”林修走近，声音带着笑意，他的目光划过琴盖上的那枚指印，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这琴有些年头了，是我母亲以前用的，她总说冬天这琴盖凉得像冰块。”


    宋凡收回手，插回毛衣口袋里。“音色应该保养得很好。”


    “嗯，定期有人来调音。”林修走到琴边，也伸出手，用手掌拂过琴盖，指印被笼在他的掌心之下。


    “要听吗？”他忽然问，抬眼看向她，眼神温和，“虽然我弹得不多，简单的曲子还会几首。”


    “好。”宋凡对上他的眼睛，点点头。


    林修笑了笑，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调整了一下琴凳的位置，坐下去，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轻轻落了下去。


    一串轻快跳跃的音符流淌出来，他弹得不算特别熟练，偶尔有细微的停顿，节奏明快流畅，音符像冬日里忽然蹦出的一小股活泼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敲在静谧的空气里。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薄薄的毛衣贴合着手臂的线条，随着弹奏时身体的起伏，隐约能看出下面匀称，富有力量的肌肉。


    阳光房里很安静，只有清澈的钢琴声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夜寂静。


    宋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嘴角勾起。这与平日里条理清晰、处理工作时沉稳果决的林队长，是有些不同的。


    系统在这时冷不丁冒了出来：“说真的，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宋凡的目光没有从林修身上移开。她客观地审视着，挺拔的身形，舒展的肩背，清晰漂亮的下颌线，俊逸的五官。


    她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以S星的审美，还是这里的审美，这个人都长得很不错。


    “好看。”她如实评价。


    “哈哈哈！”系统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我就说嘛！长得帅，人品正，能力又强，关键是他对你绝对有意思！怎么样，考不考虑发展一下？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琴声依旧轻快地流淌着，那几个重复的欢快旋律段落林修似乎格外喜欢，又弹了一遍，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更放得开了一些。


    宋凡的视线从他的手指，落在他含笑的脸上。


    她没有反驳系统，也没有赞同。只是觉得，此时的琴声、灯光、雪夜，还有弹琴的人，这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让她觉得舒服。


    “别说话，安静听。”她终于开口。


    只是听一首曲子而已，她想。


    ****


    既然要做实验，那地点肯定不能选择家里，林修和宋凡二人换好衣服，驱车来到偏僻的山区。


    “小心点，这外面雪积得不均匀，有些地方下面可能是空的。”林修停好车，熄了火，率先下去绕到副驾这边。他踩实了脚下的雪，才拉开车门。山间的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松针和冻土的气息。


    宋凡下了车，正要往前走，林修探身从座椅上拿起那条她遗忘的蓝色围巾。


    “带上吧，山里风大，比城里冷得多。”他递过去，手指擦过她接过围巾的指尖，冰凉碰触冰凉。


    “谢谢。”宋凡接过，低头将围巾绕在颈间。


    动作间，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从围巾里滑出几缕，她顺手将压在围巾下的发尾全部抽了出来。


    林修就站在她的后面。发尾抽出时带起一丝香气，混合着雪夜的冰冷，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个距离太……亲近了。他的呼吸轻微窒了一下，脸颊在冰冷的空气里莫名泛起一丝热度，脚下向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怎么了？”宋凡系好围巾，一转头，发现林修没有跟上来，反而退后了些，不禁有些疑惑。


    “……没事。”林修迅速垂下眼睫，借着调整自己衣服的动作掩饰了些许的不自然，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平稳，“路有点滑，确认一下。”


    他快走两步，重新与她并肩，“就在前面，穿过这片林子，没多远。”


    林间小径覆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穿过最后几棵枝叶挂着冰凌的树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横在眼前，河水在夜色里呈现幽深的墨色，静静流淌。


    “这地方景色不错。”宋凡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让她无比清醒。


    林修走到河边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环顾四周，确认方位，随后抬起手，指尖微光隐现，在空中流畅地勾画出几道简洁的弧线。


    无形的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开来，融入周遭的夜色与风雪之中，一个隔绝窥探与干扰的简易结界悄然成形，将这一小片河滩笼罩在内。


    他收回手，转向宋凡，“阵法布好了，干扰降到最低。”


    他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宋凡点了点头，向前一步，踏入结界范围的中心。她的眼神沉静而锐利，已完全进入状态。


    “开始吧。”


    林修拿出个锦囊，里面有十几张符箓，纸张质地、墨色浓淡、符文笔迹皆不相同，在雪地的映照下，隐约流动着各种微光。


    “按你之前的想法，我找了不同门派的符箓，各有各的用处。”


    林修一一说明，“从左到右数，净明宗的平安符、灵宝派的破障符、伏虎山的驱邪符，还有流云阁的化煞符，一共十几个门派的常用款。”


    “除了基础的平安静心符，剩下的多半是带点攻击性的。呆会儿我放些灵力当标靶，你拿着符箓，凭着心念引动就好，不用刻意发力，仔细感受它的反应。”


    宋凡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弯弯曲曲的朱砂符文，“明白。来吧。”


    林修往后退了几步，与她隔着三四尺的距离，右手缓缓掐诀，指尖灵光一绽，一缕淡金色的、带着锐利之气的灵力便被他剥离出来，悬浮于空中，约莫拳头大小，微微震颤着，发出低低的嗡鸣。


    宋凡拿起第一张，上面的朱砂符文对她而言只是图案。依着林修的话，闭上眼集中意念，试着去引动它。


    不过片刻，符纸便“嗤”地一声轻响，几道细小的金色光刃从符面跃出，直直射向那团锐金灵气。


    光刃撞上灵气团上，将其削弱了些许，而手中的符纸却瞬间光芒尽失，变得和寻常黄表纸没两样，软塌塌地垂在指尖。


    宋凡睁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引动成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符纸自己起效了。”


    她说着，把失效的符纸放在一边。


    系统在脑海里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嗐，这不就是符箓本身的效果嘛，跟你没什么关系，白期待了。”


    林修笑了笑，指尖又燃起一簇跃动的红色火苗：“再试试这张，灵宝派的火符。”


    宋凡换了张符箓，心念一动，符纸便迸出一团拳头大的火球，带着淡淡的灼热，扑向林修指尖的火苗，两下相撞，火苗瞬间湮灭，火球也散了去，符纸同样没了灵气，成了废纸。


    她摇了摇头：“还是一样，没别的感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修不断变换着灵力属性，都是强弱可控的小标靶，不求难住宋凡，只求让她能清晰感受到不同符箓的差异。


    宋凡则一张张地取符、引动、观察，再把失效的符纸叠好放在一边，动作利落，神情认真，没有丝毫迟滞。


    系统一开始还咋咋呼呼：“哇！金闪闪！”“嘿，这火球还挺像样！”“哎呀，这藤蔓虚了点……”到后来，声音也渐渐平复，带着点无聊：“唔，这张跟刚才那张差不多……看来别人的法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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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法跟你产生共鸣啊。”


    河水的潺湲声被结界过滤得愈发遥远，雪地上，失效的符纸渐渐增多。


    直到宋凡拿起倒数第四张符，林修介绍：“这是我的一位师叔画的，他最擅破邪金光，威力比普通破邪符强些。”


    测试结果依旧没什么意外——金光一闪，击溃标靶，符纸瞬间失效，宋凡还是那句平静的“没特别感觉”。


    倒数第三张、第二张，皆是林修同门师长或师兄弟的手笔，有的灵力醇厚，有的手法凌厉，可落在宋凡手里，都只发挥出了符箓本身的效果，再无其他波澜。


    林修脸上的温和依旧，眼底却渐渐覆上一层深沉的专注。


    他释放标靶的动作依旧稳定，指尖的灵光起落自如，视线落在宋凡捏着符箓的手指上时，薄唇微微抿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系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最后一张符箓，纸张是最普通的黄表纸，朱砂色符文笔迹挺拔隽秀，收锋处带着一丝独有的、利落而克制的气息。


    林修没有立刻释放标靶：“这张，是我画的，罡风符，主打破击和清荡，威力不算顶尖，但胜在利落。”


    宋凡接过。在指尖触碰到符纸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指间涌入。


    这张符不一样。


    她抬眼看林修，林修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林修才轻轻移开目光，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释放单一属性的标靶，五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凝实的灵力，从他指尖跃出，形成一片小小的灵力场，比之前所有的标靶都要强。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宋凡收回目光，低下头，心念微动，试图如之前一般引动。


    一模一样的动作，却迎来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张看似普通的符箓，在感应到她意念的瞬间，竟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林修的法力，像是找到了契合的归宿，没有丝毫的滞涩，温顺又有劲儿地随着她的指尖，奔涌而出。


    “轰——！”


    以宋凡为中心，一道罡风骤然爆发，风势凌厉，又恰到好处，没有伤到周围的一草一木，直直撞向那片交织的灵力场。


    碰撞的瞬间，那片看似凝实的灵力场，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一般，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连一点灵力碎屑都没剩下。


    罡风余波扫过结界内的雪地，扬起一片细雪纷飞，在月光下晶莹闪烁，缓缓落下。


    结界内，一片寂静。只有宋凡指间，那张符箓尚未完全黯淡，朱砂符文流淌着浅浅的、温暖的金色余晖，仿佛意犹未尽。


    系统目瞪口呆：“这符的效果这么好？难道这就是共鸣吗？”


    林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保持着手臂微抬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在宋凡身上，准确地说，是锁在她手中那张还泛着微光的符箓上。他的胸腔微微起伏，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那双总是温和克制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有一丝灼热。


    他看着宋凡平静端详符箓的脸，看着她指尖那抹属于自己的灵力微光，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凡低头看着符箓上渐渐褪去的金光，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还有灵力奔涌而过的余韵——这是林修的力量。


    宋凡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打破了结界里的寂静。


    她举起手中尚未完全失效的符纸：“你的符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其他的符箓，只能发挥它们本身的作用，引动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这张，它能和我呼应。”


    “看来，你是特殊的存在，不论是之前的精血还是现在的符箓，”她一字一句，平静无波，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我对别人的法力都没有感觉，只对你的有感觉。”


    林修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在这一刻，被她的话轻轻拨动了。他的脸开始发热，哪怕此时此刻正站在雪地里。


    她的话太过纯粹，纯粹到剔除了所有暧昧的修饰，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说得这么直接，这比任何话都更有冲击力，比任何灵力共鸣都更让他心悸。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她清亮的目光对视，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藏不住，怕自己泄露太多隐秘的心意。


    可只过了一瞬，他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是吗。”


    系统在脑海里偷笑着，语气里满是八卦：“哈哈哈，快看他，耳朵都红透了，脸也红了！宋凡，你要么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放大招啊！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哦！”


    月光依旧温柔，雪野依旧寂静，结界之内，冰冷的空气里，他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悸动与珍视；她看着他，眼底是清晰的认真与疑惑。没有更多的话语，可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那些悄然滋生的心意，都在月光下，在雪地里，静静流淌。